第一章 · 墨契
他坐在那裡,已經很久了。
久到那片竹林的葉子,生了又落,落了又生,年複一年地掩埋了他來時的足跡,也模糊了他離去的身影。這片竹林,彷彿是他與這世間最後的一道屏障——隔絕了紛爭,也隔絕了人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濕潤的、混合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微寒。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而綿密的沙沙聲,像是某個人在極遠的地方低聲說話,又像是在低低吟唱一首無人能懂的歌謠。
他戴著那頂破舊的竹編鬥笠,鬥笠的邊緣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是晨霧的凝結物。鬥笠很低,壓得極深。陰影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那截線條極其緊繃、帶著一道舊疤的下頜,以及那抿緊的、有些乾裂的嘴唇。冇有人能夠透過那鬥笠的陰影看清他的眼神。但如果你站在他麵前,你就會感覺到——那陰影深處,有兩道如同深潭般冰冷的目光,正直直地、穿透了那片竹影與濕霧,落在某個極遠極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身顏色已分辨不清的黑衣。那衣服的形製早已破碎,衣襟被撕裂,袖口遍佈鐵絲般的磨損。那黑色的布料在這片墨綠與灰白的竹林中,彷彿與周遭的陰影融為一體。他的身體表麵,彷彿也籠罩著一層與畫麵一致的、由狂亂的墨跡構成的影子——那些墨線如同被狂風撕扯過的黑色荊棘,纏住了他,吞冇了他的輪廓,隻留下縱橫交錯、張牙舞爪的黑色線條。那是一種極其暴烈的、如同潑墨般的破壞感,彷彿他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幅被情緒撕裂的畫——那些黑色的墨跡,如同他無數次在殺戮中濺上的血,經年累月地沉澱、凝固,最終化為這具如同朽木般的身軀。
他的雙手。
那是一雙握劍的手。即使此刻,他雙手空空地坐在那裡,那雙手的姿態依然是隨時準備著握住某物的。他的手指極長,指節粗大,骨節突出,皮膚上佈滿了細密交錯的刀疤與老繭。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一條條蜿蜒的河流,在乾燥的皮膚下若隱若現。那是經過了無數場廝殺、無數次於生死邊緣擦過之後纔會留下的痕跡。
那把刀,橫放在他膝前的虛空之中——不,不是放,是在畫麵中被他虛虛地握著,彷彿正從一片墨色的虛無中浮現。那是一柄極長的、泛著寒光的直刃刀。刀身光潔如鏡,卻毫無多餘的裝飾,僅僅是一道極純粹、極淩厲的鋒刃。那鋒口反射著隔著層層霧氣滲下的、蒼白的天光,在暗色調的畫麵上形成了一道極其刺眼的亮線。
那是所有狂亂的墨跡與動感的中心——那道白,那道光,那道冷。那道淩厲的寒芒,如同一根定海神針,將畫麵中所有噴薄欲出的、狂野的、躁動的墨意,強行凝聚在一起。那道寒芒,彷彿就是他的靈魂。
他靜靜地坐著。
風從竹林的縫隙中穿過,拂動他破碎的衣角,帶動他披散的墨色長髮。那些粗獷的墨色線條,如同潑在紙上未乾的墨水,隨著氣流緩緩流動,彷彿隨時要從他身上剝離、向外擴散。
在這片被霧氣與幽影籠罩的竹林中,他像一個被遺忘的、正在緩慢融化的幽靈。周圍萬籟俱寂,隻有風吹竹葉的聲響。但他的身體,卻彷彿與這片竹林一樣,充滿了那種無聲的、即將爆發的力量。
他,是這片竹林的魂;他,也是這幅畫中最為鋒利的那一筆。
他知道,他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終會穿過這片竹影,踏過這片落葉,來到他麵前。而他手中那把劍,也將迎來它沉寂多年後的第一次出鞘。
第二章 · 破曉
天還冇亮的時候,那片竹林便被一片極其純淨的、浸透了霧氣的藍灰色籠罩著。
空氣冷得像刀刃。他鼻尖撥出的氣息,在他麵前凝成一團團短暫的白霧,旋即被風吹散。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片竹林中待了多久,也許三天,也許半個月,也許更久,久到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日子了。他隻記得那場雨。
那是他來到這裡的第一夜。那場雨下得極大,彷彿是天空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整座竹林的枝乾都壓得彎了下去。他冇有避雨,隻是跪坐在那片濕漉漉的泥地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