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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裡攪動風雲的時候,薑南紹自是不知,她們師徒三人自河南府動身,一路往秦州而去,光陰荏苒,不覺已是半月。
出了長安,便上了隴關古道。
這條路最是崎嶇難行,古人說:“隴阪九回,不知高幾裡”,說的正是這裡。
這裡的路徑多是依山傍水,曲折盤旋,遇著雨天,泥濘不堪,寸步難行。
越往前走,風物越是蒼涼,舉眼望去,儘是荒山野嶺,難得見個人煙村落。
薑南紹仰頭看天,不覺皺起雙眉。
適才過那一段棧道,都是在懸崖峭壁上鑿石而成,窄處隻容得一車一馬單向行走,走得人膽戰心驚。
剛過了這險地,路麵略寬了些,才喘得一口氣,誰想天公不作美,竟簌簌飄起雪來。
她勒住馬頭,往後望了一眼,輕聲道:“師傅,落雪了。
不知前頭可有村舍人家?看來隻得再往前趕一程。
”身後騎馬的,便是她師傅吳山娘。
這吳山娘年方四十出頭,穿一身青佈道袍,模樣與尋常女冠一般無二。
隻是那雙細長眉眼,精光四射,透著幾分乾練果決;一張薄唇緊抿,一看便是個不好惹的辣手人物。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子,便是薑南紹的師姐周至語,二十餘歲年紀,俗家打扮,一身黑衣,臉上帶著幾分傲氣。
這周至語自幼在吳山娘身邊長大,眉眼神氣,竟與吳山娘有七八分相像。
吳山娘聽了薑南紹的話,也仰頭看天。
隻見天色灰濛濛,冷氣侵人,幾片雪花落在唇上,冰涼透骨,進退不得,便道:“隻管往前趕。
趁雪勢不大,快快行路纔是正事。
”正說話間,前麵忽見一隊人馬,約有二十來個,老幼婦孺都有,大部分都是精壯漢子,趕著騾馬,馱著貨物,一看便是長途跋涉的商隊。
幾人趕緊騎馬追上,薑南紹趕上前頭領隊的漢子,在馬上抱拳道:“這位兄台,借問一聲,不知前頭可有客店可打尖歇腳?”那漢子回過頭,見問路的年輕女子後麵同行的是個有些年紀的女冠,眼珠子一轉,連忙和氣笑道:“女冠不必客氣。
再往前二十裡,有一家客店,天黑前準能趕到。
若是不嫌棄,便跟著我們一同走便是。
”薑南紹謝了,回身稟明師傅。
師徒三個便不緊不慢,跟在商隊後麵,一路前行。
落在最後的周至語忽然“喂”了一聲。
薑南紹回頭,見她招手,便打馬過去。
這周至語向來不叫她名字,隻因嫌她占了舊日師妹的名諱,心裡一直不忿,六年來總是同她不對付,但薑南紹向來懶得同她計較,這世間人情冷暖,喜惡親疏,本也由不得人。
她策馬靠近了些,周至語壓低聲音道:“你且看那些人,哪裡像是做買賣的?”說著努了努嘴,“那些漢子,手上都是厚繭,分明是常年舞槍弄棒的手,斷不會錯。
”薑南紹不言語,她早已瞧出端倪。
不單是手上老繭,更有身上氣息——牲畜膻氣、煙火氣、酥油味混在一處,分明是吐蕃人。
她抬手拭去指尖雪水,把帷帽往下扯了扯,遮住半邊臉,道:“師姐,是吐蕃人。
咱們須得留神。
”周至語見她早已看破,心裡越發不舒服,總是要爭強好勝一番,於是輕哼一聲:“吐蕃人有甚可怕?”薑南紹聞言不再說話,兩人一前一後跟著吳山娘。
四下裡寂靜無聲,隻聽得馬蹄踏雪之聲。
雪勢越下越大,天灰濛濛,地白茫茫,偶有一隻寒鴉從枯樹林裡“呱”的一聲驚飛,倒唬人一跳。
約莫走了二十餘裡,前麵果然現出一間客舍。
三人下了馬,把韁繩交與店小二牽去喂料。
薑南紹抬眼四下打量,這客舍不大,是一座二層小宅院,甚是簡陋,簷下酒旗破舊,毛邊翻卷。
一進門倒吃了一驚。
因著大雪,堂內擠擠挨挨,坐滿了人,說話的、吃酒的,喧鬨一片,各種氣味混在一處,熏得人頭昏腦漲。
店小二引著她們往裡走,口裡不住唸叨:“這場雪下得急,山道已封,估摸日走不得。
客官們來得正好,再晚一步,怕是連睡覺的地方也冇有。
”怪不得這般熱鬨,原來是封了山路,眾人皆被困在此處。
正堂已冇了空位,店小二見她們是女冠,倒也客氣:“女冠,小店客滿,若要用酒菜,隻得擠一擠。
上房如今隻剩一間,三位女冠委屈些,同住一處罷。
再遲些,連這間也冇有,隻好在堂中打地鋪了。
”說罷連連賠罪。
這般光景,能有片瓦遮頭已是萬幸,誰還敢挑三揀四?薑南紹點了點頭。
店小二又問:“女冠,可要些酒菜暖暖身子?”行走在外,最怕遇不測,她們向來謹慎。
況且方外之人,本無口腹之慾,平常都自帶乾糧。
薑南紹便道:“不勞煩了,我們自有乾糧。
煩請引我們去上房便是。
”進了房,掩上門,吳山娘便低聲叮囑:“人多眼雜,今夜須得警醒,恐不太平。
”三人擠在一間房,薑南紹與周至語隻得打地鋪。
周至語自幼便冇安全感,定要裹著被褥方能睡,可房裡隻一床錦被。
她拿眼斜瞅薑南紹,語氣不陰不陽:“你,去與店家再討一床來。
”吳山娘閉著眼盤腿打坐,隻作冇聽見。
薑南紹似笑非笑瞅著周至語:“天寒,師姐,我兩人擠一床便是。
”周至語哼了一聲:“你倒怕冷起來了?”“我本不怕冷,練功之人自然用不著被褥。
”薑南紹慢悠悠道,“該是師姐去取纔是。
”聽她奚落,周至語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廢話恁多!我是你師姐,難道差遣不動你?”薑南紹適可而止,也懶得逗她,淡淡一笑:“師姐莫惱。
我怕冷便是,這便去討。
”說罷起身便往外走。
周至語望著她背影,氣得牙根發癢。
她總有法子激得她失態,偏生她,偏生叫了這個名字!原先那個薑南紹,她的小師妹,溫溫柔柔,見人便笑,哪裡像眼前這個這般刁鑽?薑南紹轉身開門,扶著二樓扶梯往下喊:“店小二!”那店小二正忙得腳不沾地,抬頭應道:“女冠稍等,即刻便來!”眼見他一時騰不出手,薑南紹索性下樓,走到店小二跟前,囑咐他得閒時送一床被褥到二號房。
店小二脆生生應了,又忙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薑南紹便出了店門,想四處走走。
這是她多年的習慣,也是本分——但凡到了陌生地方,必先摸清周遭情形,以防萬一有個閃失。
客舍正堂外,隻有一間柴房、一個馬廄。
她繞著院牆轉了一圈,快到客舍後門時,忽見一人鬼鬼祟祟,隻露半個腦袋,東張西望。
薑南紹忙縮身躲在牆角。
那人頭戴氈笠,腰彆長刀。
薑南紹一眼便認出——適才進門時,這人搶在前頭衝進來,硬生生撞倒一位老婦,非但不扶,還罵罵咧咧,說的是吐蕃話。
客店後是一片密林,背靠險山,一眼望去陰沉沉的,透著一股似ⅰⅫbr/>薑南紹心中暗忖:這客店怎選在此處?真有個好歹,便是喊破喉嚨也無人應答。
那壯漢鬼鬼祟祟張望一番,便往密林深處掠去。
此人身形靈活,轉眼便冇了蹤影。
薑南紹不及細想,抬腳便跟了上去。
她輕功不弱,很快便咬住那人身影。
那壯漢對這地形極熟,有幾回薑南紹險些跟丟,虧得她功夫紮實,那人竟絲毫未覺身後有人。
不多時,前麵忽見一座石崖,崖下藏著一個小洞口。
那壯漢撥開遮掩的枯草,彎腰便閃了進去。
薑南紹等了片刻,也跟著入洞。
洞內隱隱有光,她順著光亮往裡走。
剛拐過一個彎,便見那壯漢背影猛地一頓,緊接著一聲慘叫,劃破洞內死寂。
薑南紹心頭一緊,快步上前。
隻見洞中立著一名男子,地上躺著一人,旁側落著火摺子。
那戴氈笠的壯漢,胳膊上駕著袖箭,正欲再發一箭。
薑南紹想也不想,舉起手中短劍擲出。
劍柄正撞在壯漢背上,壯漢吃痛一歪,箭矢方向便偏了。
場中男子側身一閃,那箭仍擦著胳膊而過,帶出一溜血痕。
壯漢回身見有人,拔出長刀大喝一聲,劈頭便朝薑南紹砍來。
薑南紹側身閃避,前腿飛快掃向他大腿外側。
壯漢急躲,身子失了重心,微微一歪。
薑南紹身輕如燕,左腳穩穩釘地,右臂一伸,一拳直搗他麵門。
壯漢再也站立不住,撲通倒地。
他掙紮欲起,薑南紹一隻腳已踏在他身上,將他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這一連串動作,不過眨眼之間。
那胳膊受傷的男子提劍衝來,薑南紹早已將人製伏。
他借地上火摺子光亮,打量眼前這年輕女子:身著靛青色寬棉袍,臉龐小巧,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
一雙眼黑白分明,卻又似隔著一層薄霧,叫人看不透深淺。
丁溫延一時怔住,受傷的胳膊麻了半邊,握劍僵立,朝女子抱拳道:“多謝姑娘出手相救。
”薑南紹上下掃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間,看得他臉上一紅。
隻聽她指著他腰帶,淡淡道:“解下來,綁了他。
”丁溫延臉更紅了,抬手去解腰帶。
怎奈胳膊受傷,動作又慢又僵。
薑南紹看在眼裡,麵上露出幾分不耐:“你過來。
”他依言走近。
薑南紹一把扯下他腰間腰帶,他一驚,不料她行事這般爽利無狀。
隻見她將按住的壯漢翻轉,反手將其雙手縛在背後,三下兩下打了個結實的繩結。
丁溫延看她打結手法,甚是刁鑽——腰帶纏繞壯漢五指與腕部要穴,不由得吃了一驚:這打結手法,竟是江湖上極罕見的懸穴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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