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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這二日的小報走俏的緊,事情起於那素來不著調的衛王,前幾日西城大火,大火燒了十幾戶,把京城半邊天都燒紅了,這原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可當日便有風聲走漏出來,道此火竟是衛王謝元佑所放。
那小報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說甚的都有,有鼻子有眼,市井間霎時喧騰,各種訊息不脛而走,街頭巷尾都當個樂子,傳得繪聲繪色,隻最後到底也冇個準話。
到了這日早朝,便有禦史上本彈劾衛王,這才把事兒的老底抖落了出來。
此事是因皇上要為衛王選妃而起。
初時宮裡定了五家閨秀,預備選入衛王府,偏這衛王荒唐,迷那星象之學,竟暗地裡揣著羅盤,趁夜黑摸到其中一位侍郎家中,量大門朝向,測水井方位,末了硬說那繡樓占的是“白虎煞”,當場便要作法禳解。
也是活該這呂侍郎家倒了黴,衛王謝元佑這一作法失手打翻了燭火,燎著簾幔,又趕上有大風,把呂侍郎家燒得片瓦不存,還連累了左鄰右舍十來戶人家。
禦史彈劾他“腦子昏聵,行止不端”,順帶將衛王往日那些失德的事兒也一併翻出來,在大殿之上添油加醋,煽風點火:“皇上,就說去年有一日,衛王在一新進府的舞姬臉上劃叉,平白毀人麵容,還有前年,將家中婢女侍從打殺好幾人,駭人聽聞”那禦史還在一一數落衛王罪狀,卻聽那禦座上的太初帝咳了幾聲,打斷了他絮絮叨叨的描述。
殿上鴉雀無聲,群臣一個個低首斂袖,目光無一敢望向禦座方向。
要說這衛王謝元佑,六年前還是儲君最得力的人選,也是個立如芝蘭玉樹,朗若星河的少年。
太初帝也曾金口說過,此子最是像他,更是不到16歲的年紀就封了王,可謂是盛寵一時無兩。
可事情的轉折出在三皇叔楚王謀逆案後,這楚王與這衛王雖為叔侄,卻情同父子,自這樁事後,這位二皇子的性情便全然大變。
這衛王謝元佑少年時何等溫潤,見人先帶三分笑,說話也頂頂和氣,少年意氣,滿朝文武冇一個不誇二皇子有仁者之風。
如今才區區23歲的衛王卻變得陰鷙狠戾,單說那雙眼瞧人的樣子,彷彿在盤算從哪塊兒下手最疼。
他嘴角常年抿成一條線,偶爾牽動一下,倒比不笑更叫人心裡發毛。
他待人也刻薄寡恩起來,跟前伺候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最讓下人們懼怕的,是他身上那股子陰冷之氣,彷彿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讓人禁不住心裡發怵。
自此他行事愈發乖張,動輒發怒傷人,六年來彈賅他的摺子就冇斷過。
此刻,太初帝坐在那禦座之上,聽完禦吏之言,半晌未發一言,未了輕歎了口氣,道:“先將衛王幽於西苑,明日再行定奪。
”隔日朝堂上,內侍張數安展開黃綾宣詔,聲如冷鐵,一字一句砸在金磚地上,滿朝文武聽得心驚肉跳。
當中幾句最是駭人:“衛王元佑,不孝不恭,失德甚重,著削為某地參軍,杖三十,其封爵冊印一併追繳。
欽此。
”跪在殿中的謝元佑這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眸子平靜得彷彿無事發生,無怒無懼,臉上連一絲悲傷也尋不見。
他目光隻往內侍張數安手中那捲黃綾上掠過,嘴角微微扯動,倒像是在笑。
兩名金甲武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謝元佑身後。
謝元佑緩緩站起身來,紫衣的下襬沾了些灰塵,他隻低頭看了一眼,便跟著武士往殿外領刑。
他的目光始終冇向那高位處看過一眼。
走到殿門口時,陽光迎麵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起手,在額前搭了搭,眯著眼望瞭望天,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今兒日頭倒挺好。
”身後的武士麵麵相覷,頭一回見這不把刑杖當回事兒的主,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押他。
謝元佑放下手,慢悠悠地跨過了殿門。
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長,投在石階上,他籲出一口氣——這六年,竟這樣長。
身後,大殿內重新陷入死寂。
龍椅上的太初帝終於抬起了頭,目光越過空蕩蕩的大殿,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始終冇有回頭,步履從容,彷彿走出這座宮城,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期盼已久的遠行。
太初帝高坐龍椅,眉頭緊鎖,目光落在虛空某處,麵上雖看不出喜怒,但那捏在龍椅上的手卻不覺的用了九分力氣。
六年前,他與這本是親厚的兒子,便如今日這般,一步一步走遠了的罷。
散朝的鐘聲終於敲響,百官如釋重負,卻仍不敢高聲言語,隻三三兩兩沉默著退出大殿。
同知樞密院事汪平程走在人群中間,有意放慢了腳步。
他素來謹慎,今日這般情形之下,更不願與人結伴同行——誰讓他曾是衛王的啟蒙老師呢。
出了殿門,石階上幾個低階官員從他身側匆匆走過,拱手行禮都顯得敷衍,像是巴不得趕緊離了這是非之地。
汪平程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方纔朝堂上的情形。
他不敢妄猜聖意,這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隻等著看他的笑話。
六年來,謝元佑惹了多少禍事,太初帝又給了他多少回機會。
到了今兒個,皇上終是厭棄了這個自己曾經最為中意的兒子了。
想到此,汪平程眼角泛起濕意。
這豎子,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汪樞密——”身後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不高,卻聽得真真兒的。
汪平程脊背一僵,腳下立時釘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去,隻見一個麵白無鬚的內侍正快步走來,拂塵搭在臂彎裡,見他停下,又小跑著攆上來。
那內侍他認得,是禦前侍奉的張數安,平日裡低眉順眼的,但能在禦前伺候的,哪個是省油的燈?“張公公。
”汪平程拱手,聲音還穩,一顆心卻已吊了起來。
張數安行到近前,微微欠身,壓低聲道:“汪樞密,陛下口諭,著您即刻去明政殿書房議事。
”“張內侍可知是何事?”他心裡直打鼓,這貶皇子的節骨眼上召他,隻怕不是什麼好事。
“冇說是什麼事。
”張數安低眉順眼地道,“汪樞密也不必太擔憂,昨兒個晚上,皇上的火氣已撒得差不多了。
”張內侍又貼在他耳邊道:“昨晚皇上砸了不少東西呢,氣得不輕,今兒個看著好多了。
”汪平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點頭道:“多謝公公指點,辛苦公公了。
那勞煩請公公帶路。
”張數安笑了笑,那笑意不達眼底:“汪樞密客氣,請隨咱家來。
”說著便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汪平程跟在他身後,眼珠子卻盯著張數安的步子,瞧著他步子不見慌亂,心裡略微放心些。
明政殿在宮城西側,與樞密院方向正相反。
走過長廊時,汪平程注意到牆根處有一小片青苔,綠得發亮。
他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六年冇去過明政殿書房了。
最後一次去,還是為了西北邊患的事,天子賞了他一盞茶,那茶是龍園勝雪,清甜得很。
他當時覺得那茶是好兆頭。
後來,西北的差事果真辦的好,他也升了官。
冇多久便出了楚王謀逆案那事。
他雖不是楚王一黨,但卻因衛王力保楚王,他這做衛王恩老師的多少也受了些牽連,雖說冇有治他管束衛王不嚴之罪,但六年了,皇上再不曾單獨召他去書房議過事。
今日忽然傳召,偏偏是在衛王被廢的當口。
汪平程垂著眼,跟在張內侍身後,無心看路旁的景緻,隻默默盤算著進殿後每句話該怎麼說。
晨風從宮牆之間灌進來,吹得他朝服的袖口獵獵作響,時下已是初冬,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穿過台門,又經過兩重朱漆門,明政殿的屋簷便遙遙在望了。
明政殿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一股子檀香味,暖融融地撲麵而來。
汪平程邁過門檻,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四下裡亂瞧,隻拿餘光掃見禦案後頭那道明黃身影,正低頭批著摺子。
“臣汪平程,叩見陛下。
”他撩袍跪倒,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半晌,上頭冇動靜。
汪平程跪在那兒,膝下的金磚冰涼,涼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
他低著頭,不敢動,也不敢再出聲,隻覺著這殿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嗶剝的響動。
“起來罷。
”太初帝終於開了口,聲音倒也平和,不見怒色。
汪平程謝了恩,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朕記得,汪樞密原先做過衛王的老師。
”太初帝擱下硃筆,抬起眼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汪平程心裡咯噔一下,忙又跪下:“臣……臣確實曾為衛王講讀。
臣有罪,未能勸導衛王向善,致使……”“行了。
”太初帝無奈的擺了擺手,截住他的話頭,“朕不是要問你的罪,如今他也不是衛王了,若因這不爭氣的東西論罪,朕是他父親,論起來豈不罪過更大,你起來說話罷。
”汪平程忐忑的又站起來,想是炭火燒得過旺,他額上已滲出些細密的汗珠子。
太初帝站起身來,揹著手走到窗前。
那目光似乎看得很遠。
“我尋你來,是有其他事。
秦州那邊,近來不太平。
”太初帝望向他,聲音低沉,“西夏人時不時過來騷擾,邊將報上來的摺子,說得好聽,什麼‘小股流寇’,還有那些吐蕃人,與西夏人沆瀣一氣,朕心裡清楚的很。
是時候該有人去巡一巡了。
”汪平程心裡一動,頓時明白過來,忙躬身道:“臣願為陛下分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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