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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一眼 第二十章 土皇上

作者:南豔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22 08:21:18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當兵的遇上個大傻子,同樣是驢唇對不上馬的嘴。秀才手裏有筆杆子,筆杆子會說話,會講道理,但道理講出來隻能講給講道理的人聽,不講道理的人不聽。兵手裏有刀槍,刀槍也會說話,但不會講道理,嘿?你說怪不怪?講不講道理的人,都聽。可惜,傻子還是不聽,不是不聽,是聽不懂。

當兵的氣惱,調轉槍頭就要刺。脆梨跪地求情,頭磕得嘣嘣響,“官爺,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是個傻子,啥也不懂,您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就在此時,上造帶著幾名士兵前來檢視。

“何故?”

“大人,這傻子放賴。”

“斃之。”

上造語淡若水,如同下令掐死一隻虱子。

眾兵卒上前,一兵卒攔阻。

“且慢!上造大人,這傻子狀如牲口,幹起苦力,以一個當十,送抵鹹陽,定可換得不少賞錢,處死可惜。”言至此,附耳細語:“何況此人雖傻,力大無窮,卑職等一十六人,連哄帶騙方勉強將其拿下。真要發起瘋來,隻恐……”

隊伍中陸續有人坐下,餘者紛紛效仿。當兵的見狀上前喝斥,“幹嘛?都幹嘛?造反嗎?起來!都給老子起來!”

然踢拽無用,法不責眾,古來如此。上造見勢不妙,隻好轉換口風,“好好好,都是好樣的,就讓爾等歇個夠。誤了日期,一齊掉腦袋!火頭軍!埋鍋造飯。”

殊不知,正是這句“一齊掉腦袋”埋下了禍根。

埋鍋造飯?哪來的飯?軍糧都是定量配給士兵的。分給壯丁一口,當兵的就得少吃一口。當兵的自然不願少吃一口,想吃飯,自己動手。

官道旁邊剛好有一座小山包,北坡梯田,南坡林。當兵的數丈一崗,將山包團團圍住。然後解開壯丁們的繩索,放羊一樣放到山上。

三五“羊倌兒”穿插於“羊群”中間,負責看守。隻準低頭“吃草”,不許交頭接耳。壯丁們便像羊一樣分散開,像羊一樣四處尋找食物。凡是可以吃的,毒不死人的,一律不放過。苦麻子、車軲轆草、蒲公英等各種野菜被收整合堆。架鍋的架鍋,生火的生火,準備熬鍋野菜粥充饑。粥自然要有米,沒米的叫野菜湯。哪怕隻有一把米,也叫粥。米從何來?米從鼠洞中來。運氣好的話,興許還能弄隻田耗子,為粥水添些葷腥。

梯田早就荒了。大疫過後,整個村兒往往也留不下幾十口子。大片的好地,尚且無人耕種,更別說這山坡子地了。

雜草叢生,掩沒田埂,上一茬的高粱秸稈藏在草裏。鐮刀削出的鋒利茬口兒就像陷阱中一柄柄指天的尖刀。行走其間,須格外當心,尤其赤足。

鼠洞倒是尋得幾處,鎬刨鍁掘,費了老大勁,發現都是棄洞,隻收獲發了酶的高粱二十幾粒,摻著幾顆豌豆芽子。

人人麵灰,無不失望。

傻兒尿急,掏出鳥子朝草稞子撒尿,撒著撒著竟蹦出一隻大肥耗子。扒開草叢,顯出一洞。幾人好一番挖掘,洞道曲裏拐彎,越挖越深,越挖分叉越多。有經驗的人知道,這是挖到耗**了。再挖下去,一個個單獨的窩室顯露出來,有儲藏糧食的,也有專門育崽兒的。毛茸茸的耗子毛上,團著七隻肌膚粉嫩透明,尚未睜眼的耗子崽兒。突然的光亮和暴露在外的冷風,驚得它們緊緊擠成一團,一個個哆嗦著努著小尖嘴往裏拱,都想拱到最中心。

“吱吱唧唧”的叫聲不斷傳出,大耗子們向深處退縮著。隨著挖掘深度越來越深,叫聲也越發混亂慌張,估計是退無可退了。一簇簇胡須探出洞口,一鎬下去,呼呼嚕嚕,一大堆耗子一股腦兒湧出。外麵的人舉鍁便拍,吱哩哇啦拍死幾隻。

最大的糧倉嶄露頭角,人們互相對視,個個目露貪婪。就在人們以為耗子會一鬨而散時,有趣的事情發生了。最前麵幾隻肥頭大耳的耗子跑了,緊隨其後的,幾隻體態圓滾滾的耗子也跑了,最後出來的十來隻瘦骨嶙峋的耗子竟沒跑,不但沒跑,還發了瘋似的蹦跳起來,向侵略者發起反攻。

“咬啊!兄弟們,咬死可惡的兩腳怪!”

“滾開!你們這些強盜!不許動我們辛辛苦苦偷迴來的糧食!”

“誰敢碰我們的糧食,我們就跟誰玩兒命!”

“誓死保衛家園,誓死保衛糧食!”

……

耗子們群情激奮,叫著、罵著,一蹦半人高。

向來隻有耗子見人灰溜溜,誰見過這等陣仗?人們一時手足無措,還真被嚇住了。但經過起初短暫的錯愕,人們很快鎮定下來。耗子終歸是耗子,蹦得再高也變不成豹子;耗子終歸是耗子,叫得再兇也變不成老虎;耗子終歸是耗子,再怎麽玩兒命,終歸鬥不過人。

於是乎,對於耗子們來說異常慘烈,但對於人來說輕輕鬆鬆的一場戰鬥,很快便結束了。

年紀最長者說:“先前逃走的大肥耗子,是耗子裏的土皇上。肥頭大耳的,是耗子大臣。那幾隻體態肥潤豐盈的,是耗子皇後,耗子妃子。傻兒這泡尿哇,呲出個耗**嘞。”

皇上家果然財大氣粗,國庫糧足足挖出滿滿一麻袋還零著半麻袋。

田鼠肉幹淨得很,糧也有了,肉也有了,皆大歡喜,傻兒頭功。

撿耗子屍首時,一老學究拎著耗子尾巴,突發感慨,“區區鼠輩,尚敢以死相抗,吾等不如鼠輩矣。羞煞!羞煞!”

“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反他孃的!”一鐵匠攥拳砸掌道。

“噓!小點聲……”一賣貨郎朝鬆樹下衝盹兒的大頭兵努努嘴兒。

幾個腦袋紮到一處。

“當官兒的說,誤了日期,大家夥兒都得掉腦袋。這麽遠的路,半月能到嗎?”一鋦鍋匠壓低聲音問。

“到個屁,連雙鞋都沒有,腳板子都磨破了,咋走?甭說半月,一月也休想到那鹹陽城。”鐵匠忿忿地說。

“橫豎都是死,反吧!”賣貨郎說。

“休要一時興起,休要一時興起,還是從長計議為好,從長計議為好。”老學究哆哩哆嗦地說。

鐵匠一把薅住老學究的脖領子,橫眉立目道:“少廢話!此事因你而起,休想退縮!”

“反吧!”脆梨也挺起小胸脯兒,抻著小腦袋瓜子湊進來。

“反吧!”

“反他孃的!”

傻兒一直在一旁傻嗬嗬地笑,天大的事與他無幹。

鐵匠環視幾人道:“腹中無食,手腳無根,難以成事。待飲食些,摔碗為號。分頭散給其他兄弟!”

“好!”幾人齊聲響應。

大鐵鍋咕咕嘟嘟冒著泡,有了米的滋潤,肉的滋潤,野菜也精神抖擻起來。翻啊、滾呐、舞哇,將滿身的清香氣息悉數釋放,與米香、肉香混合起來,挑逗著人們的鼻子,勾引著人們的胃。

一隻勺子攪啊攪,一百隻豁牙子漏齒子的破碗盼啊盼。眾目睽睽之下,萬眾矚目之下,翹首以盼之下,勺子終於停止攪動,驕傲地敲了敲鍋沿,發出“當當”兩聲召喚,那是普天之下最為悅耳動聽的樂聲,遠勝擊缶。勺子舀出第一勺香噴噴、熱騰騰的野菜鼠肉高粱粥,破碗們爭先恐後、你擁我擠……

吸溜吸溜之聲不絕於耳。轉眼間,勺子碰鐵,鍋已見底。

鐵匠舉碗便摔,手臂將落未落之際,三隻刁翎箭破空而至,兩箭落空,一箭射中。鐵匠慘叫一聲,抱臂而走。身後殺聲四起,慌不擇路間,恍見頭前一人,跨馬橫住去路。鐵匠暴起,竟一頭將那人撞落馬下。機不可失,鐵匠翻身上馬,踹蹬狂奔而去。追兵搭弓上弦,亂箭齊發,鐵匠一命嗚呼。首級割下,與老學究一同丟入鍋中,當眾烹煮。他人未予追責,姚二狗得餅六斤。自此,一場叛亂未起便終。

一路跋山涉水,自不必提,至鹹陽城下之時,一百八十六人,僅餘一百零二,折損近半。原定日期超出三日,上造削首示眾,押解兵卒各領杖刑二十,未涉勞丁。反因無鞋可穿,輕者流膿生瘡,重者腳底潰爛,集中醫治後,得寬養數日。傻兒竟如願以償,當真吃上兩頓大白饃饃。

烈日當空,炙烤大地。自行車見縫插針,樹蔭下僅存的一小片陰涼塞得滿滿當當,屁股接觸滾燙座墊的滋味懂得人都懂。

於勾兒駕駛著剛“出院”的桑塔納,也想尋一塊遮陰處。就在他四下張望試圖發現一處理想的停車位時,一輛貼著“戰地”車身拉花的牧馬人駛了過來,剛巧停在於勾兒的車子旁邊。牧馬人經過爆改,底盤升高,粗獷的輪胎足有半人來高,與車身嚴重比例失調。大家夥遮擋出的陰涼剛好夠於勾兒的小桑塔納容身。低音炮沉重的聲浪想要掙脫禁錮,猛烈撞擊著鐵甲外殼。車門開啟瞬間終於衝破牢籠,幾隻蹲在樹枝上打蔫兒的麻雀被震得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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