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爐子------------------------------------------“有意思”的時候,淩不疑的臉已經黑了。“我不高興所以臉黑了”的黑,是那種“這人怎麼這麼冇規矩我要不要當場把他拖出去”的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頂著刀鐔,把刀身推出了一小截。。。,又看了一眼墨琊。。。但他站直了。不是之前那種鬆鬆散散的站法——是腰背挺起來了,肩膀打開了,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緊的弦。——他知道自己剛纔那句話說得不妥當。。。“行了。”渡鸑響晏擺擺手,轉向淩不疑,“刀收起來。”。“淩不疑。”“……是。”他把刀推回鞘裡。。鋥的一聲。在院子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渡鸑響晏重新看向那五個鐵匠。
不,四個。墨琊站在最邊上,不算在“鐵匠”的行列裡。他是地精。地精族有自己的工匠傳統,跟人類的鐵匠不是一回事。
但她的目光還是從他身上掃過去了。
冇停。
“本宮剛纔說的話,你們可能不信。”她說,“沒關係。本宮不需要你們信。本宮隻需要你們乾活。”
老劉頭——那個缺了右手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後又低下去了。
獨眼那個人倒是開口了:“殿下,小人不是不信。小人是——小人不知道殿下說的那種爐子,小人能不能乾得了。”
“乾得了。”渡鸑響晏說,“你不是會打鐵嗎?”
“會。打了三十年了。”
“那就夠了。”
獨眼那個人張了張嘴。
“小人打的是鐵。不是——不是那種——”
“鐵礦石。”渡鸑響晏替他說了,“都是從石頭裡出來的。你打了一輩子鐵,應該知道鐵是從哪兒來的。”
“……從山裡挖出來的。”
“對。本宮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山裡的石頭變成你能打的那種鐵。前麵的事你不管,後麵的事你來乾。聽懂了嗎?”
獨眼那個人想了一會兒。
“……懂了。”
“你呢?”渡鸑響晏看向白鬍子老頭。
白鬍子老頭愣了一下,好像冇想到會被點名。
“小……小人——”
“你不用打鐵。”渡鸑響晏打斷了他,“本宮問你,你會燒炭嗎?”
“會。會!”白鬍子老頭連連點頭,鬍子在胸口晃來晃去,“小人以前就是燒炭的。後來——後來才學的打鐵。”
“炭是怎麼燒的?”
“砍木頭。壘窯。點火。悶著。悶夠了就開窯——”
“行了。”渡鸑響晏又打斷了他。“本宮不是問你過程。本宮問你,木炭燒出來的溫度,最高能到多少?”
“……多少?”
白鬍子老頭眨巴眨巴眼。
“小人不知道殿下說的‘多少’是什麼。小人就知道,木炭燒出來的火,能打鐵。夠用了。”
不夠用。
渡鸑響晏冇說出來。
木炭的溫度,撐死了也就一千二百度。鐵礦石要變成鐵水,得一千六百度。差著四百度呢。
四百度是什麼概念?
前世她做實驗的時候,爐子溫度差五十度,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差四百度——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東西。
“木炭不夠。”她說。
白鬍子老頭愣住了。
“不夠?小人打了一輩子鐵——”
“打的是熟鐵。”渡鸑響晏說,“熟鐵的溫度不用太高。本宮要的是生鐵。生鐵的溫度比熟鐵高得多。木炭燒不到那個溫度。”
冇人說話。
白鬍子老頭的嘴巴張著,冇閉上。
獨眼那個人的眉毛皺在一起,像是在算一道很難的算術題。
老劉頭——他一直低著頭,現在抬起來了。他在看渡鸑響晏。眼神裡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更像是——他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瘸子冇反應。從頭到尾冇反應。就站在那兒,像一塊石頭。
墨琊也冇說話。
但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眼裡有光”的那種亮。是瞳孔放大了的那種亮。生理性的。
“所以,”他終於開口了,“殿下要的是石炭。”
“對。”
“石炭燒出來的溫度比木炭高。”墨琊說,“但石炭有煙。有臭氣。燒出來的鐵脆。容易裂。”
“那是因為石炭裡的硫。”渡鸑響晏說,“硫跟鐵混在一起,鐵就變脆了。”
墨琊的眼睛又亮了一點。
“硫?”
“一種——雜質。”渡鸑響晏想了想怎麼用這個世界的語言解釋,“石炭裡麵有一種東西,燒的時候會混進鐵水裡。這個東西會讓鐵變脆。要想辦法把它去掉。”
“怎麼去?”
“先把石炭燒成焦炭。”
焦炭。
這個詞對在場所有人來說都是陌生的。
老劉頭皺著眉,嘴裡唸了一遍:“焦……炭?”
“對。”渡鸑響晏說,“石炭在——在一個冇有空氣的地方燒。燒完了之後剩下的東西就是焦炭。焦炭燒起來溫度更高,而且冇有那種雜質。”
她說完這段話,等著。
等著他們問“冇有空氣怎麼燒”。
等著他們問“怎麼才能冇有空氣”。
等著他們問——任何問題。
但冇人問。
不是因為他們聽懂了。是因為他們壓根兒冇聽懂。
聽不懂怎麼問?
渡鸑響晏深吸一口氣。
“算了。”她說,“先不說了。”
她轉頭看向淩不疑。
“明天,找幾個人,去那個廢棄的石炭礦看看。”
“殿下要去?”
“本宮不去。”渡鸑響晏說,“本宮在這兒等著。你帶人去。把礦石帶回來。”
“帶多少?”
“能帶多少帶多少。”
淩不疑點了一下頭,冇問為什麼。
這就是她喜歡淩不疑的地方。他執行命令。他不問為什麼。不是因為他不好奇,是因為他覺得他的職責不是問為什麼,而是把事辦了。
這種人,在前世,叫“靠譜”。
“你們五個,”渡鸑響晏又看向那幾個鐵匠,“明天開始,把所有的——就是你們打鐵用的東西,錘子、鉗子、砧子,都收拾出來。本宮要看看還剩下什麼。”
老劉頭猶豫了一下。
“殿下,小人——”
“說。”
“小人冇有右手。”他把那截斷腕舉起來,“小人打不了鐵了。”
渡鸑響晏看了他那截斷腕。
傷口很老了。皮肉早就長好了。但斷麵的形狀不規則——不是鋸斷的,也不是砍斷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砸斷的。骨頭比皮肉突出一點,白森森的,藏在粉色的疤痕下麵。
她移開了目光。
“你以前是鐵匠。現在不是了。但你知道鐵匠鋪怎麼收拾。你幫本宮看著他們收拾。這能乾嗎?”
老劉頭愣了一下。
“……能。”
“行了。”
渡鸑響晏轉過身,往“寢宮”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墨琊。”
“在。”墨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留下來。本宮還有話問你。”
淩不疑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墨琊一眼,又看了渡鸑響晏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冇說。
他帶著那五個鐵匠——四個鐵匠加一個老劉頭——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渡鸑響晏和墨琊。
還有一個站在“寢宮”門後的阿雉。
阿雉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墨琊,又看了看渡鸑響晏,然後縮回去了。門板合上,留下一條縫。那條縫裡有一隻眼睛在閃。
墨琊站在院子中間,雙手還是抱胸的姿勢。但看得出來,他不像剛纔那麼放鬆了。肩膀微微聳起,下巴微微收緊——不是害怕,是準備好要應對什麼的姿勢。
“你在地精族裡,”渡鸑響晏開口了,“是什麼地位?”
墨琊愣了一下。
他顯然冇料到是這個問法。
“……普通人。”他說。
“普通人能看過地精族的古書?”
墨琊沉默了兩秒。
“殿下怎麼知道我看過古書?”
“你剛纔說的。‘地精族的古書上記載過。但那本書已經冇了。我隻看過殘頁。’——這是你的原話。”
墨琊又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玩味的笑”。是那種——怎麼說呢——被人抓住了小辮子之後,有點無奈、又有點佩服的笑。
“殿下記性真好。”
“本宮記性一直好。”渡鸑響晏說,“回答本宮的問題。”
墨琊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普通人。”他說,“但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我的父親——是地精族的一個長老。但他站錯了隊。被人殺了。我逃出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就像在說彆人的事。
“逃到人類的地盤?”
“對。”
“怎麼活下來的?”
“打鐵。”墨琊說,“我父親活著的時候,教過我一些東西。古書也是他給我看的。後來——我逃出來之後,靠那些東西給人類打鐵。打一些他們打不出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墨琊從袖子裡伸出手來。
他的手指在陽光下晃了一下——多了一個關節的那種手指,細長細長的,像蜘蛛的腿。
“這個。”他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很小。
渡鸑響晏接過來。
是一個齒輪。
不是那種粗製濫造的齒輪。齒牙均勻,表麵光滑,中間的孔洞是圓的——標準得像是用機床車出來的。
但這個世界冇有機床。
這個齒輪,是手工做的。
用錘子。用銼刀。用那雙多了一個關節的手。
渡鸑響晏把齒輪翻過來,看了看背麵。
背麵有一個刻痕。
不是什麼圖案。就是一個符號。一個——
她眯起眼睛。
那是一個漢字。
不是簡體字。是繁體。但她認識。
“匠”。
“這是什麼?”她指著那個符號,明知故問。
墨琊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說,“父親刻的。他說這是他們那一族的徽記。但他也不知道這個徽記是什麼意思。祖上傳下來的。”
渡鸑響晏冇說話。
她把齒輪還給他。
“你留下來,”她說,“幫本宮做事。”
墨琊接過齒輪,收進懷裡。
“做什麼?”
“先幫本宮把爐子建起來。”
“建爐子需要材料。石炭。耐火磚。鐵礦石。這些鐵鏽領都有?”
“有。但需要人去弄。”
“誰去弄?”
渡鸑響晏看著他。
墨琊懂了。
“……我去弄?”
“你認識石炭。你知道什麼樣的石炭能用。本宮派幾個人跟著你。你教他們。”
墨琊想了一會兒。
“我需要兩個人。一個搬東西的。一個記東西的。”
“記東西的?”
“石炭有好有壞。我得記下來哪個礦坑出的石炭好用。回頭再挖的時候心裡有數。”
渡鸑響晏點了點頭。
“你跟淩不疑說。讓他派人。”
墨琊看了她一眼。
“殿下不親自吩咐淩統領?”
“本宮吩咐他,他會聽。但你以後要用人,不能每次都讓本宮替你吩咐。”渡鸑響晏說,“你自己跟他說。他聽得懂。”
墨琊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樣。
不是玩味的笑。不是無奈的笑。是——怎麼說呢——像是鬆了一口氣。
“殿下,”他說,“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本宮知道。”
渡鸑響晏轉身往“寢宮”走。
走了兩步。
又停住了。
“墨琊。”
“在。”
“你那個齒輪,本宮以後要用。”
“……用什麼?”
“做更大的東西。”
墨琊看著她。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院子外麵斜著打進來,把渡鸑響晏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墨琊腳邊。
墨琊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影子。
然後又抬起頭。
“殿下說的‘更大的東西’,有多大?”
渡鸑響晏冇回答。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板在身後合上。
墨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扇破木板。
風吹過來。院子裡不知道哪兒掛著的什麼東西在響,叮叮噹噹的,像風鈴。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往院外走。
走了幾步,他伸手進懷裡,摸了摸那個齒輪。
齒輪的齒牙硌著他的手指。
有點疼。
但他冇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