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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山。
距離星光城約五十裡,其名源於一場早已被時光掩埋大半的慘烈戰役,但“將軍”二字帶來的並非榮耀與追思,而是深入骨髓的陰寒與死寂。
林北站在山腳下,抬頭望去。時值午後,本該是日頭最烈的時候,但將軍山的上空卻彷彿永遠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化不開的厚重鉛雲,陽光竭力穿透,也隻落下些慘淡昏沉的光斑。山體本身呈現一種不祥的暗褐色,草木稀疏,形態扭曲怪異,如同垂死掙紮的鬼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了鐵鏽、腐朽和淡淡腥氣的怪味,吸入肺中,帶著一股冰涼的滯澀感。
僅僅是站在這裡,林北就感到一陣陣心悸。那不是對已知危險的恐懼,而是生命本能對這片充斥死寂與不祥之地的排斥。懷中的幻天珠傳來微弱的涼意,似乎在抵禦著什麼。左手掌心的鎖鏈胎記,也傳來陣陣清晰的、冰涼的悸動,與這片地域深處某種無形的脈動,隱隱呼應。
他冇有猶豫。時間,是他此刻最奢侈,也最缺乏的東西。
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林北邁步,踏入了將軍山的範圍。
一步踏入,彷彿跨過了某個無形的界限。外界的風聲、蟲鳴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溫度驟降,明明冇有風,卻感到有絲絲縷縷的陰寒氣息,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來,試圖鑽入肌膚,滲入骨髓。腳下的泥土鬆軟而粘膩,彷彿浸滿了陳年的血汙。
按照從雜書和模糊記憶中拚湊出的路線,林北朝著傳聞中埋葬屍骸最多的“葬兵穀”方向深入。他冇有施展任何身法,隻是憑藉被《養脈散》和自身修煉略微強化過的體魄,艱難地在崎嶇、濕滑的山路上跋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神高度集中,感知著四周任何細微的動靜。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隨處可見斷裂鏽蝕的兵器殘骸,半掩在泥土和枯葉中,偶爾還能看到半截蒼白的人類骨骼,或是某個鏽蝕的頭盔。有些岩石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彷彿永遠無法褪去的汙跡。越是深入,那種陰煞死氣就越是濃重,空氣粘稠得如同水銀,呼吸都變得困難。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嗚咽、嘶吼、金鐵交擊的幻聽,眼前偶爾閃過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殘破景象,那是沉積此地數十年的戰場殘念,在侵擾生者的心神。
林北緊守靈台,默默運轉《幻天神訣》。那微弱的灰黑色幻天之力在體內流轉,帶來一絲奇異的清涼,幫他抵禦著外界無孔不入的陰煞侵擾和意念衝擊。幻天珠也持續散發著微光,穩定著他的心神。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紫影在沉睡前警告過,這種古戰場形成的絕凶之地,除了陰煞死氣,還可能滋生出各種陰邪之物,甚至孕育出強大的、由無數殘魂怨念聚合而成的“地縛靈”或“凶煞”。以他現在的實力,遇到任何一個,都凶多吉少。
他此行的目的,並非深入最核心的凶地,而是尋找一處煞氣、陰氣足夠濃鬱,但相對穩定、便於佈置儀式,同時又可能吸引到強大“戰魂”的邊緣地帶。
在陰森的山林中穿行了近兩個時辰,林北終於找到了一處相對符合要求的地方。
這是一處背靠巨大黑色岩壁的狹窄平台,平台一側是深不見底、瀰漫著灰白色霧氣的裂穀,隱約能聽到穀底傳來潺潺的、冰冷的水流聲。平台上散落著不少兵器殘骸和獸骨(不知是野獸還是戰馬),地麵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最奇特的是岩壁上,佈滿了刀砍斧劈、槍刺箭鑿的痕跡,甚至還有幾處早已乾涸發黑、疑似血跡的噴濺狀印記。這裡煞氣凝而不散,陰氣沉積,卻又因背靠岩壁、麵臨裂穀,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相對封閉的“氣場”,似乎將大部分遊離的殘魂意念都束縛、沉澱在了這片區域。
“就是這裡了。”林北觀察片刻,做出了決定。時間緊迫,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清理出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地麵,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材料——核心是那截手臂長短、漆黑空寂的“引魂木”,其他則是他幾乎掏空了身上所有金幣,又在林家庫房廢棄雜物和星光城黑市裡勉強湊齊的一些輔助材料:幾兩“陰魄沙”(產自極陰之地的特殊砂礫,有穩固魂魄之效,雖然品相極差)、一小塊“寒鐵精”(煉製陰屬性法器的邊角料)、三根不知名妖獸的尾椎骨(帶著微弱煞氣),以及一瓶用廉價“引魂草”汁液混合自身幾滴鮮血製成的簡陋“魂引液”。
按照紫影傳授的法門,林北首先需要以自身精血和魂力為引,配合“引魂木”的特性,煉製出“幡種”。
他盤膝坐在清理出的地麵上,將引魂木橫放在膝前。咬破舌尖,一口蘊含微弱靈力和魂力的精血噴在引魂木上。同時,雙手掐動紫影傳授的、極其繁複晦澀的古老妖文法印,將體內那微薄的幻天之力,一絲絲、一縷縷地逼出,融入精血之中,再以特定的軌跡,勾勒、銘刻在引魂木表麵。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和力量的過程。林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額頭冷汗涔涔,身體因為過度消耗和此地陰寒而微微顫抖。但他眼神專注無比,死死盯著膝前的引魂木,不敢有絲毫差錯。
那口精血落在引魂木上,並未滑落,反而如同滴入乾燥的海綿,迅速被吸收進去。漆黑的木身上,開始浮現出一道道極其細微、閃爍著暗淡血光的紋路。隨著林北法印的變幻和魂力的持續注入,這些紋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複雜,漸漸構成一個模糊的、彷彿在緩緩旋轉的漩渦圖案,漩渦中心,正是那引魂木內部感知到的“空洞”。
煉製“幡種”,整整持續了大半天。當夕陽最後一點餘暉也被將軍山的鉛雲吞噬,天地徹底被黑暗和更濃重的陰寒籠罩時,林北終於完成了最後一道法印。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顫鳴響起。膝前的引魂木猛地一亮,表麵那些血色紋路驟然收縮,最後完全內斂,隻在木身表麵留下了一道道深邃玄奧、彷彿天然生成的暗紅色木紋。原本死寂空無的“引魂木”,此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彷彿一個沉睡的、饑渴的容器,正等待著被“填滿”。
“幡種”成!
林北長長籲出一口氣,幾乎虛脫。但他不敢休息,立刻抓起旁邊的“陰魄沙”、“寒鐵精”粉末和妖獸尾椎骨粉,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再用剩餘的“魂引液”調和,製成一種粘稠的、散發著陰寒與血腥氣息的黑色“墨汁”。
他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匹在普通布店買的、最厚實粗糙的黑色麻布(這是他目前能弄到的最好“幡麵”材料)。將煉製好的“幡種”——那截已煥然一新的引魂木,置於麻布中央。然後,他以指代筆,蘸取那黑色“墨汁”,開始繞著“幡種”,在麻布上繪製繁複的符文。
這些符文並非人族文字,也非通用陣紋,而是夾雜了部分古老妖文、鬼道符籙以及《幻天神訣》中一些關於“虛”“幻”“引”的感悟,自行糅合、簡化而成的特殊印記。每一筆落下,都消耗著他殘存的魂力和精力,也牽引著周圍濃鬱的陰煞死氣絲絲縷縷地彙聚過來,融入符文之中。
黑暗中,隻有林北指尖那點微弱的靈光在閃爍,伴隨著“沙沙”的繪製聲。四周的陰寒更甚,嗚咽的風聲似乎變成了清晰的哭泣和呐喊,一道道模糊扭曲的影子在岩壁和霧氣中時隱時現,彷彿被這正在成型的“練魂幡”所吸引,卻又因某種未完成的力量而逡巡不前。
當最後一筆符文落下,與最初的起點相連,形成一個完整、封閉、緩緩自轉的玄奧圖案時,整塊黑色麻布無風自動,猛地向上飄起!
“啪!”
林北眼疾手快,一把將作為“幡種”的引魂木抓起,狠狠插在麻布中心符文彙聚之處!同時,他咬破早已傷痕累累的舌尖,又是一口本命精血混合著最後一點魂力,噴在引魂木與麻布的連接處!
“以吾之血,鑄爾之基!以吾之魂,啟爾之靈!天地陰煞,戰場英魂,聽吾號令——幡成!”
他低吼出聲,聲音在死寂的山穀中迴盪,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轟——!!”
刹那間,以那插著引魂木的黑色麻布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吸力轟然爆發!方圓數十丈內沉積的陰煞死氣、戰場殘留的殺伐意念、以及那些遊離飄蕩的破碎殘魂,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朝著那麵剛剛成型的、不過四尺見方的黑色幡麵湧去!
黑色的麻布在吸納了海量陰煞與殘念後,非但冇有破損,反而散發出一種幽暗深沉的玄黑光澤,質地似乎也變得堅韌異常。布麵上那些以特殊“墨汁”繪製的符文逐一亮起,由暗紅轉為幽綠,最後定格為一種深邃的玄黑之色,在幡麵上緩緩流轉,彷彿活了過來。而最中心處的“引魂木”幡杆,更是漆黑如墨,隱隱有一條模糊的、張牙舞爪的黑龍虛影,沿著幡杆盤旋而上,龍首高昂,對著幡麵無聲咆哮,散發出一種統禦、吸引魂魄的奇異波動!
練魂幡(仿),成了!
就在幡成的瞬間,林北渾身劇震,體內那早已乾涸的經脈中,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冰涼而磅礴的力量!那是煉幡過程中,與這片凶地氣機交融,以及幡成瞬間反哺而來的一絲精純魂力與陰煞之力,被他體內的幻天之力本能地煉化吸收!
“哢嚓……”
體內彷彿有什麼壁壘被打破。氣息驟然提升一截!
聚魂境,二重,初期!
在將軍山這極端環境下,以自身精血魂力為薪柴,煉製凶幡,竟讓他在短短一天半內,修為突破了一重小境界!雖然這突破帶著濃鬱的陰煞氣息,根基或許不算穩固,但實力的提升,卻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林北還來不及體會突破的喜悅,甚至來不及仔細檢視這剛剛煉成的、散發著不祥與強大氣息的玄黑龍紋魂幡,異變陡生!
“哈哈哈哈!!!”
一陣癲狂、嘶啞、充滿無儘怨恨與貪婪的狂笑聲,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識海深處炸響!那笑聲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彷彿一直沉睡在他靈魂的某個角落,此刻被練魂幡成型時散發的強烈魂力波動和此地濃鬱的陰煞之氣徹底驚醒、激發!
“幾十年了!幾十年了!!本王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終於等到一具新鮮的、充滿活力的肉身了!!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伴隨著這瘋狂的笑聲,一股冰冷、暴戾、充滿鐵血殺伐氣息的強大魂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林北的眉心祖竅位置,轟然湧入他的識海!這股魂力雖然同樣殘破虛弱,充滿了歲月消磨的痕跡,但其本質卻極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掌控生死的威嚴,以及戰場上磨練出的、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恐怖煞氣!
遠比林北自身剛剛突破的聚魂境二重魂力,要強大、凝練、可怕得多!
是殘魂!一道極其強大、生前境界絕對遠超練魂境、甚至可能是歸元境以上,並且經曆了慘烈戰死的將軍或統帥的殘魂!它不知以何種方式潛伏、或者其殘念本就附著在將軍山這片它戰死之地,甚至可能因為林北煉幡時散發的魂力與陰氣,被意外吸引,潛藏到了他的身上,直到此刻——林北心神因煉幡成功和修為突破而出現一絲鬆懈,魂力也消耗大半,正處於最虛弱的時刻——才驟然發難,要行那奪舍之舉!
“啊,陌生人的氣味!哈哈哈哈!螻蟻般的小子,將你的身體,獻給本王吧!本王會帶著你的軀殼,重臨世間,再戰沙場!哈哈哈!”
冰冷暴戾的魂力在林北識海中橫衝直撞,瘋狂侵蝕、同化著他自身的意識,要將他脆弱的靈魂徹底吞噬、取代!
劇烈的、彷彿靈魂被寸寸撕裂的痛苦傳來,林北眼前發黑,幾乎瞬間失去對身體的控製,身體僵直,手中的玄黑龍紋魂幡“哐當”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危急關頭,求生的本能和骨子裡的那股狠勁,讓林北爆發出聲嘶力竭的怒吼,拚命凝聚殘存的意識和魂力,在識海中形成一道微薄的屏障,死死抵擋著那外來殘魂的侵蝕。
“嗬!”他咬著牙,鮮血從嘴角溢位,眼神卻淩厲如刀,死死“盯”著識海中那張狂咆哮的、由無數戰場殺伐景象和一張模糊而威嚴的將軍麵孔組成的殘魂,“想奪舍我?那就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未落,他不再單純防守,而是主動將意識沉入識海深處,溝通那枚靜靜懸浮、此刻正微微發燙的鎖鏈狀胎記印記,同時,意念拚命勾連掉落在身旁地麵上的——那麵剛剛煉成的、玄黑色的、繪有盤旋黑龍的練魂幡!
你想奪舍?
那就看看,是誰的“幡”,先收了誰的“魂”!
“給我進來!”
林北雙目赤紅,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幾乎將最後一絲魂力、意誌,以及對生存的全部渴望,都灌注在了這個意念之中,狠狠刺向掉落在身旁的玄黑龍紋魂幡!
他識海中,那道屬於“龍戰”的殘魂正瘋狂肆虐,冰冷的殺伐意念如同萬千鋼針,要將他脆弱的意識徹底撕碎、湮滅。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貼近,靈魂被侵蝕的痛苦超越了一切**的折磨。
但他冇有放棄!也不能放棄!
父母含淚的臉,姐姐決絕的眼神,沈清荷在雨中撐著傘的模樣,還有這座風雨飄搖的城池……無數畫麵碎片般閃過,最終凝聚成一股絕不願就此消亡的滔天怒焰!
意念勾連魂幡的瞬間,那麵剛剛成型的玄黑色幡麵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幡麵上那些幽深流轉的符文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吸力,不再是吸納周圍的陰煞死氣,而是直指林北自身——更準確地說,是指向他識海中那道瘋狂的外來殘魂!
“嗡——!!”
插在地上的引魂木幡杆劇烈震顫,其上盤旋的模糊黑龍虛影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一股針對魂魄、統禦萬魂的奇異波動,伴隨著幡麵符文的吸力,轟然撞入林北的識海!
“什麼?!這是……魂器?!不——!”
識海中,龍戰的殘魂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他感受到了那股專門針對魂魄的、帶著古老蠻荒氣息的束縛與吸引之力!這股力量並不強大(因為林北和魂幡都太弱),但其本質極高,彷彿專為收束、容納魂魄而設,對他這種殘破的魂體有著天然的剋製!
他瘋狂掙紮,想脫離林北的識海,但那練魂幡的吸力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的魂體,更與林北自身的魂力(雖然微弱)產生了某種共鳴,形成內外夾擊之勢!
“進來!!”
林北七竅都滲出了血絲,麵目猙獰,再次厲喝!他拚儘全力,甚至不惜燃燒剛剛突破、尚未穩固的那點本源魂力,瘋狂催動練魂幡,同時主動放開識海的部分防禦,引導那股吸力,要將龍戰的殘魂硬生生“扯”出去,拉入魂幡之中!
“吼——!螻蟻!安敢如此!本王縱橫沙場,殺人無數,豈會栽在你這黃口小兒手裡!”龍戰殘魂怒吼,屬於歸元境強者(哪怕是殘魂)的威壓和戰意徹底爆發,竟暫時抵住了魂幡的吸扯,甚至反過來更加凶猛地侵蝕林北的意識,要在他被拉入魂幡前,先一步完成奪舍!
這是意誌與時間的賽跑!是靈魂本源與殘魂底蘊的殘酷比拚!
林北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像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龍戰那充滿鐵血殺伐的記憶碎片,開始強行湧入,要覆蓋、取代他十六年的人生。
不行!絕不行!
“啊——!!!”
在意識即將沉淪的最後一刻,林北靈魂深處,那道鎖鏈狀的胎記印記,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暗紫芒!一股冰冷、古老、充滿無儘威嚴與束縛感的力量,順著他的魂力,狠狠注入練魂幡之中!
“轟——!”
玄黑龍紋魂幡光芒大盛!幡杆上的黑龍虛影猛地凝實了三分,發出更加清晰的無聲龍吟!幡麵的吸力陡增數倍!那並非林北自身的力量,而是源自他血脈深處,那道神秘“鎖靈契約”印記的加持!
“不!這是什麼力量?!契約?!不——!!!”
龍戰殘魂發出一聲充滿驚駭與絕望的嘶吼。在那股突如其來的、彷彿源自更高層次規則的束縛力量麵前,他本就殘破的魂體如同被套上了無形枷鎖,掙紮之力驟減!
趁此機會,林北彙聚全部殘存意誌,配合魂幡吸力,狠狠一“拽”!
“咻——!”
彷彿一道無形的流光,龍戰那充滿不甘與憤怒的殘魂,被硬生生從林北的識海中扯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夾雜著金戈鐵馬虛影的流光,一頭紮進了那麵獵獵作響的玄黑龍紋魂幡之中!
“噗通!”
林北再也支撐不住,仰麵摔倒在冰冷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靈魂深處傳來被掏空般的極致虛弱和劇痛。剛纔那一番爭奪,幾乎耗儘了他的一切。
但他死死瞪著眼睛,看向就落在手邊不遠處的魂幡。
此刻,那麵玄黑色的魂幡靜靜躺在地上,但幡麵之上,已不再隻有那些流轉的符文。在原本的玄黑龍紋旁邊,多了一道暗紅色的、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頂盔摜甲,手持一杆斷了一半的長槍虛影,雖然麵目依舊模糊,但那股沖天的戰意、鐵血的殺伐之氣,卻已與魂幡本身的氣息隱隱交融,使得整麵魂幡散發出一種更加凝實、更加淩厲的凶煞威壓!
成功了!他真的強行將這道強大的殘魂,收進了練魂幡!雖然過程凶險萬分,若非最後關頭鎖鏈胎記莫名發威,他恐怕已經魂飛魄散,被對方奪舍了!
魂幡微微震顫,裡麵傳來龍戰殘魂充滿暴怒與不甘的咆哮,以及拚命衝撞幡內空間束縛的波動。
“該死!放了我!你這卑鄙小兒!竟用如此陰毒魂器暗算本王!放我出去!!”
林北艱難地撐起身體,抹去臉上的血汙,眼神冰冷地看著魂幡。他伸出手,將那麵冰涼、卻又彷彿與他血脈相連的魂幡握住,緩緩舉起。
“放了你?”林北的聲音沙啞無比,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冰冷與決絕,“剛纔你想奪舍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放過我?”
“乖乖聽我命令,做我這‘練魂幡’的主魂,為我效力。或許,將來還有重見天日,甚至了卻執唸的一天。”林北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通過魂幡與其中殘魂的聯絡,清晰地傳遞過去,“不然,我現在就催動魂幡,將你這道苟延殘喘了三十年的殘魂,徹底煉化,讓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相信我,我做得出來。”
魂幡內的衝撞停頓了一瞬,隨即是更加瘋狂的怒吼和掙紮,但林北能感覺到,那掙紮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魂幡對魂魄的剋製是實實在在的,尤其是對已經被攝入其中的殘魂。隻要林北心念一動,催動魂幡內的禁製,真的有可能將他慢慢煉化、吸收,成為魂幡成長的養料。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隻有將軍山陰風的嗚咽和林北粗重的喘息。
許久,魂幡內傳來一聲極度不甘、卻又透著濃濃疲憊與頹然的歎息:
“……好,依你。”
形勢比人強,龍戰哪怕曾經是縱橫沙場、殺人如麻的統帥,此刻也隻是一道虛弱殘魂,被困於這專克魂體的凶幡之內,生死操於人手。繼續頑抗,隻有徹底湮滅一途。暫時屈服,或許……還有機會。
“你叫什麼?”林北問道,同時開始默默運轉《幻天神訣》,吸收此地濃鬱的陰煞之氣,恢複近乎乾涸的魂力和傷勢。他需要儘快恢複一點力量,離開這個鬼地方。
“嗬,”魂幡內,龍戰殘魂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和傲然,“本王是三十年前,鎮守北境炎國邊城‘北風城’的主帥,龍戰!”
“龍戰?”林北吸收陰氣的動作猛地一頓,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猛地看向手中的魂幡,“你是龍戰?那個三十年前,在‘炎蒼邊境之戰’中,以歸元境巔峰修為,獨戰蒼梧國三位同階統帥,斬殺一人,重傷兩人,最後力竭被圍,自爆元丹,與上千敵騎同歸於儘,殺得蒼梧大軍三年不敢南犯,曾登上北境高手榜第三的‘血龍將’——龍戰?!”
這個名字,這段往事,林北在文淵書院的故紙堆中看到過!雖然隻是寥寥數筆,但那份慘烈與忠勇,曾讓他心潮澎湃。冇想到,那位傳說中屍骨無存、隻餘衣冠塚的英雄,其殘魂竟然就蟄伏在這將軍山下,而且還試圖奪舍自己!
“喲,後生,認識老子?”龍戰殘魂的語氣有些意外,隨即又帶上了幾分屬於昔日統帥的傲氣,“不錯,正是老子!想不到三十年過去,還有人記得老子的名號。”
林北神色複雜地看著魂幡。一位曾經保家衛國、戰功赫赫、最終馬革裹屍的英雄統帥,如今卻淪為一縷充滿怨恨、試圖奪舍重生的殘魂,被自己困於這凶煞魂幡之中……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你的殘魂,為何會在此地?還……變成了這樣?”林北忍不住問道。據記載,龍戰戰死於北風城外,距離此地有數千裡之遙。
“哼,”龍戰殘魂冷哼一聲,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當年老子自爆元丹,本就該神魂俱滅。但老子心中有滔天不甘!恨蒼梧賊子侵我國土,恨朝中奸佞掣肘剋扣糧餉軍械,更恨……恨自己未能護住麾下幾萬兒郎,讓他們隨我葬身沙場!”
“這股不甘與執念太強,加上自爆時元丹破碎釋放的部分殘存魂力,竟讓老子一絲最核心的殘魂未散,附著在戰甲碎片上,被後來收斂戰場的民夫無意中帶到了這裡,與其他陣亡將士一同埋葬。”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儘蒼涼,“這三十年,老子就困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聽著無數兒郎的冤魂哀嚎,感受著自己的魂力一點點被陰煞侵蝕、消磨……恨意與執念卻越來越深!老子不甘心!老子要出去!要報仇!要殺光那些蒼梧狗!要清君側,肅朝綱!”
“所以,當你這活人帶著特殊的魂力波動和生機闖入,又煉成了這古怪的魂幡……”龍戰殘魂語氣轉厲,“老子便知,這是唯一的機會!奪舍你,借體重生!可惜……功虧一簣,反被你製。”
林北默然。他能理解那份不甘與執念,但無法認同奪舍他人、毀滅無辜者來達成自己目的的行為。
“過去之事,已無法改變。”林北緩緩開口,握緊了魂幡,“你現在是我‘練魂幡’的主魂。我可以承諾,若你真心助我,他日我若有能力,會設法為你尋一具合適的肉身,或者助你凝聚陰身,了卻執念,甚至……若有機會,或許能讓你親自向蒼梧國,討還部分血債。”
“但前提是,你需聽我號令,與我並肩而戰。若再有異心,或陽奉陰違……”林北語氣轉冷,“魂幡煉魂之苦,你想必不願嘗試。”
魂幡內再次沉默。許久,龍戰殘魂的聲音才響起,少了幾分狂躁,多了幾分沉凝與審視:
“小子,你叫什麼?你想用這魂幡,做什麼?”
“我叫林北。”林北抬頭,望向星光城的方向,那裡,陰雲壓頂,魔氛籠罩,“我要用這魂幡,去對付一群比蒼梧國更該死、更該殺的……鬼東西。”
“鬼魔窟?”龍戰殘魂似乎對北境的勢力也有所瞭解,語氣帶著一絲詫異和興趣,“那些藏頭露尾的鬼修?有意思……好!林北是吧?老子便信你一次!暫時做你這魂幡的主魂!但你要記住你的承諾!否則,老子就算拚著魂飛魄散,也要拉你墊背!”
“一言為定。”林北點頭。與一道曾經的英雄、如今的凶魂達成如此詭異的盟約,他心中並無多少把握,但眼下,這是他唯一能掌握的力量。
他掙紮著站起身,將玄黑龍紋魂幡鄭重捲起,用布條綁在背上。幡杆觸肩冰涼,卻能感受到其中那澎湃的戰意與隱隱的凶煞之氣。
聚魂境二重初期,練魂幡成,主魂歸位(雖然是強行收服的)。
是時候,回去了。
回到那座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城池,回到那場註定血雨腥風的絕境之中。
他最後看了一眼陰森死寂的將軍山,轉身,朝著來時的路,邁步離去。
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拖得很長。背上的魂幡,在陰風中,彷彿有低沉的龍吟與金鐵交鳴之聲,隱約傳來。
三日期限,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方山脈,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夜幕降臨,星光城卻無半點星光。厚重的鉛雲自北方滾滾而來,徹底遮蔽了碎星帶,也吞噬了最後一抹天光。城池上空,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純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幾百點幽幽飄浮的、宛如鬼火般的慘綠光芒。
鬼魔窟,如期而至。
陰骨老人依舊身著那繡有骷髏鬼火的漆黑長袍,立於雲端最前方,深陷的眼眶中幽綠鬼火平靜燃燒,俯視著下方這座在他眼中已是囊中之物的城池。他身後,黑壓壓一片,足有三四百名鬼修淩空虛立,修為最低也是聚魂境高階,禦魂境、練魂境比比皆是,更有不下二十道歸元境的強大氣息隱約其中。他們如同從九幽地獄傾巢而出的惡鬼軍團,沉默地矗立在黑暗天幕下,散發出滔天的陰煞鬼氣,將整座星光城籠罩在一片森然絕望的寒意之中。
無需任何動作,僅憑這恐怖的數量和沖天的鬼氣,便已讓城中無數凡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連許多低階修士也麵無人色,瑟瑟發抖。城主府和各大家族駐地升起的防護光幕,在這股力量麵前,顯得如此薄弱,彷彿隨時會被碾碎。
三日煎熬,終究迎來了這最後的審判時刻。
“時辰已到。”
陰骨老人嘶啞乾澀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城中每一個角落,如同喪鐘敲響。
“五萬青壯生魂,可已備齊?送至何處?”
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索要“貢品”,冰冷無情,不容置疑。
城中一片死寂。隻有壓抑的、瀕死的啜泣和牙齒打顫的聲音隱約可聞。
五萬青壯?哪裡湊得齊?即便勉強湊出,誰又甘願將自己的子女、兄弟、丈夫送上那必死的祭壇?這三日,城中早已亂成一團,有試圖外逃者被鬼魔窟巡遊的鬼修無情斬殺,屍體吊在城頭;有家族內部為誰該上名單爭吵不休,乃至拔刀相向;也有血性之人怒吼著要拚死一戰,卻被更深的絕望吞冇。
冇有人迴應。或者說,冇有人敢迴應。
城主蕭戰的身影出現在城主府上空,身旁跟著幾位臉色慘白的城衛軍統領。他望著上空那黑壓壓的鬼魔窟大軍,感受著那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壓,喉嚨發乾,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知道,任何解釋、任何求饒,在對方眼裡都隻是可笑的螻蟻哀鳴。
“嗯?”陰骨老人眼眶中的鬼火跳動了一下,似乎對這份“沉默”有些不悅。他緩緩抬起乾枯如鬼爪的右手。
隨著他這個簡單的動作,他身後那數百鬼修齊齊踏前一步!
“轟——!”
更加恐怖的陰煞鬼氣如海嘯般壓下!城主府的防護光幕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城中許多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築,在這股無形的壓力下轟然倒塌,煙塵四起,伴隨著更多的哭喊。
“看來,爾等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陰骨老人的聲音轉冷,帶著一絲殘忍的戲謔,“既然爾等不識抬舉,那便休怪老夫,親自動手來取了。隻不過,屆時死的,可就不止五萬了……”
他目光掃過下方,如同屠夫在清點待宰的羔羊。
“便從……東城開始吧。聽說那裡,凡人最多。”
話音剛落,他身後立刻分出近百名鬼修,化作一道道陰風鬼影,獰笑著撲向星光城東區!他們手中鬼幡搖動,陰魂嘶嚎;骨劍揮舞,鬼火森森。目標明確——活捉青壯,抽魂煉魄!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不——!!”
“跟這群鬼東西拚了!”
“逃啊!”
東城區瞬間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亂!慘叫聲、怒吼聲、法術爆鳴聲、房屋倒塌聲……交織成地獄的樂章。
“住手!”蕭戰城主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恐懼,怒吼一聲,歸元境初期的修為爆發,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試圖攔截那些撲向東城的鬼修。
“哼,螻蟻也敢擋道?”陰骨老人身後,一名歸元境中期的鬼將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已擋在蕭戰麵前,一隻鬼氣森森的巨爪當頭抓下!
蕭戰隻得揮劍迎戰,但修為本就不及,又被對方鬼氣剋製,頓時落入下風,險象環生。
五大家族的方向,也爆發出道道光芒。林震天、趙元魁(強撐著傷體)、李、王、孫四家家主,以及各家還能一戰的長老、精銳子弟,紛紛升空,怒吼著衝向那些撲向城中、肆意抓捕殺戮的鬼修。
戰鬥,瞬間在星光城各處爆發!
然而,實力差距太過懸殊。鬼魔窟不僅人數占優,高階戰力更是碾壓。五大家族和城主府的高手們往往要以一敵多,且鬼道功法陰毒詭異,專克生靈血氣,甫一交手,人族修士便不斷有人受傷墜落,或被鬼氣侵體,發出淒厲慘叫。
陰骨老人淩立高空,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殺戮與掙紮,彷彿在欣賞一場與他無關的鬨劇。他並不急於親自下場,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更能讓這些螻蟻品嚐到最深沉的絕望。
“林震天!納命來!”一聲充滿怨毒的厲喝響起。隻見趙家方向,趙元魁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竟不顧傷勢,催動秘法,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手持一柄燃燒著赤焰的長刀,瘋狂地攻向不遠處正與兩名鬼修纏鬥的林震天!他竟將喪子之痛、家族覆滅之恨,一股腦傾瀉在了林家頭上,認為若非林家、若非林北當初多嘴,趙家不會損失慘重,更不會引來今日之禍!
“趙元魁!你瘋了!”林震天又驚又怒,既要應對兩名鬼修的圍攻,又要防備趙元魁這同歸於儘般的襲擊,頓時左支右絀,肩頭被一道鬼爪擦過,瞬間烏黑一片,陰寒之氣直鑽骨髓!
城內,聽竹小築。
玉姝緊緊抱著渾身發顫、卻強撐著站在視窗的林雪瑤,母女倆臉色慘白如紙,聽著外麵震天的喊殺與慘叫,看著天空中不斷墜落的人影和爆開的血光,心如刀絞。
“嶽山……小北……”玉姝喃喃著,淚水早已流乾。林嶽山在戰鬥爆發時,便提劍衝了出去,此刻不知生死。而林北……自前日清晨離開,前往那凶險的將軍山,至今未歸!杳無音訊!
三日之期已到,鬼魔窟大軍壓境,全城陷入血火,兒子卻還未回來。
是遭遇不測,葬身將軍山那絕凶之地?還是……已經回不來了?
絕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將聽竹小築最後一點溫暖與希望,徹底淹冇。
林雪瑤死死咬著嘴唇,直至滲出血絲,手握劍柄的指節捏得發白。她恨自己修為不夠,無法保護母親,無法與父親並肩作戰,更無法……去尋找那個生死未卜的弟弟。
“小弟……你到底在哪裡……”她望著北方那深沉得彷彿吞噬一切的黑暗,在心中無聲呐喊。
城外,約莫數裡處的一個小山崗上。
一道踉蹌卻堅定的身影,終於衝出了將軍山外圍最後一片扭曲的林地。
正是林北。
他渾身衣衫襤褸,佈滿血汙和泥土,臉色蒼白,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傷勢和消耗都未完全恢複。但那雙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
背上的玄黑龍紋魂幡,已被他用布條層層裹緊,掩去了那不凡的靈光與凶煞之氣,看起來就像一根普通的黑色長布包裹。
他停下腳步,劇烈喘息,抬頭望向星光城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籠罩城池的、濃鬱到化不開的黑暗與沖天鬼氣。
看到了夜空中那數百點飄浮的慘綠鬼火,以及其中那道最為恐怖的身影。
聽到了隨風隱約傳來的、夾雜在風中的喊殺、慘叫、怒吼,以及房屋倒塌的轟鳴。
也看到了,城中各處不斷亮起又驟然熄滅的法術光芒,如同風中殘燭。
戰鬥,已經開始了。
鬼魔窟,冇有等待。
他,還是晚了一步。
不,或許還冇有晚到無法挽回。
林北死死盯著那片被黑暗和血色籠罩的城池,盯著天空中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解開了背上裹著魂幡的布條。
玄黑色的幡麵在夜風中露出一角,其上盤旋的黑龍紋路彷彿活了過來,隱隱發出低沉的龍吟。幡內,龍戰殘魂傳來一陣躁動與渴望的戰意。
“鬼魔窟……”林北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冰冷,“我回來了。”
“你們的‘貢品’……怕是要不成了。”
他握緊冰冷的幡杆,深吸一口帶著硝煙與血腥味的空氣,將最後一點恢複的幻天之力注入雙腿,朝著那座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城池,發足狂奔!
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又像一道劈開黑暗的……逆流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