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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血神途 第16章 紅葉礪幡,魂訣初成

作者:小麒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5:2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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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並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橫亙在星光城以北、與黑風山脈外圍犬牙交錯的廣袤山嶺的總稱。這裡山高林密,溝壑縱橫,靈氣雖不及雲海宗那等洞天福地濃鬱,卻也因靠近黑風山脈,沾染了一絲蠻荒凶戾之氣,孕育了無數妖獸、毒蟲,也生長著不少外界罕見的靈材藥草。是星光城及周邊修士冒險、曆練、采藥、獵妖的主要場所。

時值深秋,北山深處,一片廣袤的“紅葉林”正值最絢爛的時節。漫山遍野的火紅楓葉,如同燃燒的雲霞,將山巒染成一片血色。林中光線斑駁,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鬆軟無聲,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腐朽與某種野性氣息混合的獨特味道。

“唰!”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自一株需數人合抱的古楓樹乾後閃出。身影速度極快,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與林中斑駁的光影、飄落的紅葉融為一體,若非刻意感知,幾乎難以察覺。

正是林北。

他進入北山已近一月。與離家時的青澀相比,此刻的他皮膚被山風磨礪得略顯黝黑粗糙,眼神卻更加銳利沉靜,如同打磨過的寒鐵。身上那套粗布短打沾滿了塵土、草屑和幾處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卻更添幾分曆經搏殺後的悍勇之氣。背後,那杆用灰布包裹的玄黑龍紋魂幡,已成了他形影不離的夥伴。

這一個月,他並未深入北山最危險的區域,而是以這片紅葉林為核心,逐步向外探索、狩獵。目標主要是那些實力在一階到二階之間、相當於人類聚魂境到練魂境的妖獸。赤瞳風狼、鐵背山豬、毒鱗蟒、乃至偶爾遭遇的小群鬼麵妖蝠……都成了他磨礪修為、熟悉魂幡的對手。

生死搏殺,是最有效的老師。

他的修為在穩步提升,如今已達禦魂境二階貫通。幻天之力的運用更加純熟,不僅限於增幅力量、速度,更能結合《幻天神訣》的特性,在戰鬥中製造短暫的光影扭曲、乾擾對手感知,雖還粗淺,卻往往能在關鍵時刻起到奇效。

而他最大的收穫與依仗,卻來自背後那杆魂幡,以及墨先生在他臨行前,通過特殊方式印入他腦海的一篇秘法——《練魂六字訣》!

這並非修煉功法,而是專門用於駕馭、催動、煉化“練魂幡”的專屬秘術!僅有六字真言,卻蘊含著無窮變化,直指魂幡“禦魂”、“煉魂”、“養魂”的核心。

禦:統禦幡中魂靈,如臂使指。可單獨召喚,可結陣攻防,更能以魂幡為媒介,短暫將幡魂之力加持己身。

煉:煉化新收魂魄,祛除戾氣雜念,化為精純魂力,反哺魂幡與主魂,亦可直接吞噬,增強自身魂力(需慎用,以防反噬)。

養:以自身魂力、或特定天材地寶、陰煞之地溫養幡中魂靈,助其恢複、壯大,甚至產生良性蛻變。

鎮:以魂幡鎮壓外邪、凶魂、厲魄,尤其剋製鬼道陰魂,威力非凡。

噬:魂幡被動或主動吞噬周圍遊散殘魂、陰煞死氣,補充自身消耗,亦是成長之道。

融:最高深的一重,意指持幡者心神與魂幡、與幡中主魂高度融合,人幡一體,發揮出遠超尋常的威力。林北目前僅摸到一點皮毛。

這《練魂六字訣》,簡直是為他手中的玄黑龍紋魂幡量身定做!一個月來,他一邊與妖獸搏殺,一邊不斷練習、體悟這六字訣,與魂幡的默契日深,對幡中情況也瞭如指掌。

而幡內,早已是另一番“熱鬨”景象。

核心自然是主魂將——“血龍將”龍戰的殘魂。經過墨先生的淬鍊和這段時間林北以《養》字訣的溫養,龍戰的魂體凝實了許多,那暗紅色的將軍虛影在幡麵上已清晰可辨,雖然大部分時間依舊閉目沉寂,似在消化吸收被煉化的陰骨老人殘魂魂力,但其散發出的鐵血煞氣與威嚴,卻與日俱增。

真正“熱鬨”的,是龍戰手下新收的“兵”——正是當日黑風峽伏擊、後來在星光城大戰中被林北以魂幡席捲、強行收走的那近五千鬼魔窟低階鬼卒、以及少數鬼將的殘魂!

這些鬼魂當初被收時,大多殘缺混亂,充滿了暴戾、怨恨與對魂幡的本能恐懼。若任由其自行在幡內空間飄蕩,不僅無用,反而可能互相吞噬、滋生更凶厲的邪魂,甚至汙染魂幡。

但龍戰是誰?生前是統禦數萬大軍、號令森嚴的邊軍統帥!最擅長的就是整治軍紀、操練兵馬!雖然如今隻剩殘魂,統帥的也隻是一群渾渾噩噩的鬼物,但那份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統禦之能,卻未曾磨滅。

在初步恢複了一些力量、並與林北達成“暫時合作”的默契後,龍戰便主動攬過了“練兵”的差事。用他的話說:“老子手底下,冇有廢物!是坨爛泥,也得給老子煉出鋼來!更彆說這些生前多少有點修為底子的鬼崽子!”

於是,在魂幡內部那灰濛濛、無邊無際的奇異空間裡,一場彆開生麵、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整訓”開始了。

龍戰殘魂顯化,雖不及生前威武,但那股百戰餘生的慘烈煞氣和不容置疑的統帥威嚴,對於這些靈智不高、本能畏懼強者的鬼魂來說,有著天然的壓製力。他以自身魂力結合魂幡之力,強行將那些混亂的殘魂“捏合”、“梳理”,祛除大部分無意識的暴戾雜念,保留其戰鬥本能與陰魂特性,然後按照生前修為高低、魂力強弱,簡單劃分“編製”。

弱的鬼卒,編為“遊魂哨騎”,負責在幡內空間外圍巡弋,吞噬零散魂力,警戒異常。

稍強的鬼卒和低級鬼將,編為“鬼卒方陣”,演練簡單的衝殺、合擊之術,雖然動作僵硬,但在龍戰煞氣的驅使和魂幡之力的聯結下,也能形成一股不弱的鬼氣洪流。

最強的幾個保留了部分意識的鬼將殘魂,則被龍戰親自“調教”,稍有不從,便是魂鞭加身,甚至直接吞噬!在這些鬼物簡單的心念中,很快便樹立起“主魂將龍戰不可違逆,魂幡之主林北至高無上”的模糊認知。

如今的魂幡空間內,近五千鬼魂雖依舊沉默無聲,卻已不再是當初那盤散沙。它們按照某種粗糙的陣型排列,在灰霧中若隱若現,鬼氣森森卻又隱隱透出一股詭異的“秩序”感。主魂將龍戰的虛影高踞中央,如同點將台上的元帥,雖在沉睡消化,但那股無形的統禦力場卻籠罩著整個魂幡空間。

這一切,林北作為魂幡之主,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心中對龍戰的手段也是暗暗稱奇。這位曾經的統帥,即便隻剩殘魂,在“統兵”一事上,依然有著可怕的天賦。有他坐鎮,這近五千鬼魂不僅不再是負擔,反而成了一道可觀的助力,雖然個體戰力有限,但彙聚起來,以《練魂六字訣》中的“禦”字訣驅動,亦能爆發出不俗的威力。這讓他對魂幡的運用,又多了一張底牌。

此刻,林北潛伏在一叢茂密的赤血灌木之後,氣息收斂到極致,目光如電,緊緊盯著前方數十丈外的一片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一小潭幽深的泉水咕嘟咕嘟冒著寒氣,潭邊生長著幾株通體冰藍、散發著淡淡寒霧的“寒霧草”,這是一種煉製冰屬性丹藥或繪製寒冰符籙的輔助材料,價值不菲。

而守護在寒霧草旁邊的,是一頭體長過丈、形似蜥蜴、卻渾身覆蓋著暗紅色堅硬鱗甲、額頭生有一根短短赤角的妖獸——二階初期妖獸,赤角火蜥!

這赤角火蜥趴在一塊被它體溫烘得溫熱的岩石上,懶洋洋地打著盹,鼻孔中不時噴出兩道帶著火星的氣息,將附近的落葉炙烤得微微捲曲。它是這片紅葉林外圍區域的霸主之一,火屬性妖獸,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口中還能噴吐灼熱火球,等閒練魂境修士都不願輕易招惹。

林北盯上它,已經兩天了。不僅是為了那幾株寒霧草,更是想用這頭實力強勁的妖獸,來檢驗一下他最新領悟的《練魂六字訣》中“禦”、“鎮”二字訣配合魂幡的實戰效果,同時也想試試,龍戰“操練”出來的那些鬼卒方陣,在實戰中究竟能發揮幾成威力。

他緩緩吸氣,體內灰黑色的幻天之力開始加速流轉,左手悄無聲息地探向背後,握住了那冰涼沉重的幡杆。心神沉入,溝通魂幡。

“龍戰將軍,”他以意念傳遞,“準備動手。以‘遊魂哨騎’擾亂感知,‘鬼卒方陣’正麵佯攻,你與‘鬼將’伺機突襲,我以魂幡‘鎮’字訣壓製其神魂。目標,速戰速決。”

魂幡內,龍戰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兩點血紅的戰意之火燃起。他並未迴應,隻是猛然站起,手中那杆斷槍虛影向前一指!

“吼——!”

無聲的魂力咆哮在幡內空間震盪!那些原本靜靜懸浮的鬼魂,瞬間“活”了過來!

最外圍數百“遊魂哨騎”化作一道道稀薄扭曲的灰影,發出無聲的尖嘯,率先衝出魂幡,如同無數透明的幽靈,朝著空地中央酣睡的赤角火蜥飄去!它們冇有實質攻擊力,但散發出的陰森鬼氣和靈魂尖嘯,卻能極大地乾擾生靈的神智,製造恐懼與混亂。

赤角火蜥猛地驚醒,燈籠般的赤紅獸眼警惕地掃視四周,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煩躁地低吼一聲,周身鱗片微微炸起,散發出灼熱氣息。

就在此時——

“禦!”

林北心中低喝,手中魂幡猛地向前一揮!

“嗚——!”

陰風驟起!超過兩千名排列成簡單錐形陣的“鬼卒方陣”,在一名麵目猙獰的鬼將殘魂帶領下,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自幡麵狂湧而出!它們魂體凝實了不少,雖然依舊模糊,但手中大多幻化出殘缺的刀槍劍戟虛影,裹挾著濃鬱的陰煞鬼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集體嘶嚎,朝著赤角火蜥瘋狂撲去!聲勢駭人!

赤角火蜥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死寂與陰寒的攻擊嚇了一跳,但妖獸凶性立刻被激發!它暴怒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血盆大口張開,一團臉盆大小、熾烈無比的火球呼嘯著噴出,轟向鬼卒潮的最前端!

“轟!”

火球炸開,灼熱的火焰與陽剛之氣瞬間將衝在最前麵的數十鬼卒吞冇、汽化!這些低階鬼卒麵對這等純陽火焰,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然而,鬼卒數量太多了!而且根本不知恐懼為何物!前麵的鬼卒被滅,後麵的立刻填補上去,陰寒的鬼氣前赴後繼地衝擊、侵蝕著火蜥體表的灼熱氣息,無數冰冷的刀槍虛影砍在它堅硬的鱗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雖難以破防,卻讓它更加煩躁暴怒,消耗著它的體力和妖力。

“就是現在!鎮!”

林北看準火蜥被鬼卒潮糾纏、舊力已去新力未生、心神因“遊魂哨騎”乾擾而略顯渙散的刹那,全力催動《練魂六字訣》中的“鎮”字訣!同時,將自身一股精純的幻天之力注入魂幡!

“嗡——!!”

玄黑龍紋魂幡劇烈震顫,幡麵上那條暗金色的黑龍彷彿活了過來,龍睛怒睜,發出一聲直擊靈魂的無聲龍吟!一股針對生靈神魂、霸道無比的鎮壓之力,伴隨著黑龍的凝視,轟然降臨,死死鎖定了赤角火蜥!

赤角火蜥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山嶽壓住,動作瞬間遲滯,赤紅的獸眼中首次露出了清晰的驚恐之色!那源於靈魂層麵的威壓與束縛,讓它引以為傲的肉身力量都難以完全發揮!

“龍戰!”

“交給老子!”

龍戰殘魂的怒吼在林北心間炸響!隻見魂幡之上,那道暗紅色的將軍虛影驟然脫離幡麵,手持斷槍,與另外三名氣息最強的鬼將殘魂合兵一處,化作一道黑紅交織、煞氣沖天的毀滅槍芒,速度突破了音障,帶著鬼哭神嚎般的尖嘯,趁著火蜥被“鎮”字訣壓製的瞬間,精準無比地——貫入了赤角火蜥因驚恐而微微張開的血盆大口!直貫腦髓,深入魂海!

這一擊,凝聚了龍戰殘魂當前大半的力量與戰意,更融合了魂幡的凶煞與另外三名鬼將的魂力,專攻神魂!

“嗷——!!!”

淒厲到極致的慘嚎響徹紅葉林!赤角火蜥龐大的身軀瘋狂抽搐、翻滾,將周圍的樹木岩石撞得粉碎,赤紅的鱗甲下滲出道道血絲,七竅之中更是有黑煙冒出——那是魂魄被重創、乃至被撕裂的征兆!它體表的火焰急劇黯淡,生命氣息如同雪崩般滑落。

林北豈會放過這個機會?他身影如電射出,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從某個倒黴修士遺物中撿來的、品相普通的精鐵長劍。劍身之上,灰黑色的幻天之力凝聚,帶著“破”之真意的一絲鋒銳。

“噗!”

長劍順著龍戰破開的魂力傷口,精準地刺入了赤角火蜥相對脆弱的眼眶,直冇至柄,絞碎了其最後的生機。

赤角火蜥的掙紮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震得地麵落葉紛飛。赤紅的獸眼迅速黯淡下去,隻留下無儘的痛苦與茫然。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幾息時間。

林北微微喘息,平複著激盪的氣血和魂力。剛纔連續催動《練魂六字訣》中的“禦”、“鎮”二字,並配合龍戰發動致命一擊,對他消耗不小。但看著地上漸漸冰冷的赤角火蜥屍體,以及魂幡中雖然損失了部分鬼卒、但整體氣息似乎因這場“實戰”與“殺戮”而更加凝練凶戾的鬼魂大軍,他眼中卻充滿了滿意。

“乾得不錯。”龍戰殘魂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暢快,“這些鬼崽子,見見血,殺殺生,纔有點兵樣子。這頭火蜥的魂魄和血肉精氣,歸老子和小的們了,你冇意見吧?”

“自便。”林北點頭。妖獸魂魄和血肉精華對魂幡和幡中魂靈是大補,他隻需材料和一些關鍵部位即可。

他走到潭邊,小心地采摘下那幾株寒霧草,用玉盒裝好。然後又熟練地開始解剖赤角火蜥的屍體,剝取有價值的鱗甲、赤角、妖丹(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灼熱氣息的赤紅色內丹),以及一些精血和筋骨。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一旁,看著魂幡自動飛臨赤角火蜥屍體上方,幡麵垂下道道黑氣,開始有條不紊地吞噬、煉化這頭二階妖獸的魂魄與殘留的血肉精氣。幡內,隱約傳來鬼魂們貪婪而滿足的細微波動,以及龍戰將軍如同分賞戰利品般的無聲嗬斥。

夕陽西下,將漫山紅葉染得更加淒豔如血。

林北坐在一塊青石上,就著清水吃著乾糧,望著遠處沉入暮色的山巒,眼神沉靜。

北山曆練,方纔開始。

但有了魂幡,有了《練魂六字訣》,有了龍戰這位“鬼軍統帥”,他的實力和手段,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接下來,該往更深處,尋找更強大的對手,以及……墨先生隱約提及的,那可能存在於北山與黑風山脈交界處的、對他修煉魂幡大有裨益的“陰冥之地”了。

林北剛剛將赤角火蜥的妖丹和材料收好,魂幡也完成了對妖獸殘魂與血肉精氣的吞噬,正緩緩飛回他手中。幡麵玄光內斂,但入手能感覺到其分量似乎又沉了一絲,內部魂力更加活躍,顯然此番“加餐”讓魂幡和其中的魂靈都獲益匪淺。

就在他準備收拾行囊,趁著天色未晚,前往下一個預定區域時——

“救命!有冇有人!救救我的孩子!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一聲淒厲、絕望、帶著濃重水族口音和哭腔的呼喊,穿透了紅葉林傍晚的寂靜,從西北方向的山澗處遙遙傳來。

林北動作一頓,眉頭微蹙。這聲音……不像是人族,更非妖獸。帶著一種奇異的嘶啞和顫音,像是某種水族生靈在極度驚恐下發出的求救。

他略一沉吟,將魂幡重新背好,身形一閃,已如一道輕煙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悄然潛去。曆練途中,遇到求救之事並不罕見,但在這凶險的北山深處,求救者往往也意味著麻煩。他並非濫好人,但既然遇到,總要先看看情況。而且,那聲音中提及的“孩子”,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幾個起落,林北已穿過一片密集的楓林,來到一處地勢較低、水汽瀰漫的山澗邊緣。澗水不深,卻頗為湍急,撞擊著兩岸嶙峋的岩石,發出嘩嘩聲響。

眼前的景象,讓林北瞳孔微縮。

隻見在靠近澗水的一片濕滑石灘上,一個身影正在瘋狂地掙紮、哭喊。

那並非人族。她身高約莫六尺,下半身並非雙腿,而是一條覆蓋著青灰色細密鱗片、略顯粗壯的蛇尾!蛇尾在水中和岸石上不斷拍打,攪得水花四濺。上半身則與人類女子有七八分相似,但皮膚同樣呈現淡淡的青灰色,布有更細的鱗片紋路,雙臂修長,手指間有微蹼。麵容姣好,卻帶著水族特有的特征——眼角有細微的鱗片,耳後隱約有腮線,一頭濕漉漉的墨綠色長髮披散。此刻,這張臉上佈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和絕望,淚水混合著澗水不斷滑落。

是蛟人!林北立刻認了出來。蛟人族是蒼梧大陸上獸人百族中勢力較為弱小的一支,多棲息於江河湖泊或近海。他們天生力大,精通水性,但修煉天賦普遍不高,在陸地上行動也相對遲緩。因此,許多蛟人會選擇依附強大的人族勢力,成為水手、礦工、或者某些需要水下作業宗門的廉價勞動力,以此換取生存空間和微薄資源。在星光城偶爾也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大多從事著最辛苦、最危險的工作。

此刻,這名母蛟人正用儘全力,試圖從湍急的澗水中,將一個被數條堅韌如鐵、佈滿吸盤的墨綠色“水草”死死纏住、正拖向深水處的小蛟人拉回來!那小蛟人看樣子不過人類孩童三四歲大小,尾巴短小,此刻已被拖得隻剩半個身子在水麵,正發出微弱驚恐的哭泣,小小的手爪死死抓著母親伸來的手臂。

纏住小蛟人的,並非普通水草。林北目光一凝,認出了那東西——二階妖獸,鐵線鬼藤!這是一種半植物半妖獸的陰毒東西,常潛伏於幽暗水域,藤蔓堅韌勝過精鐵,尖端有吸盤,能分泌麻痹毒素,擅長偷襲拖拽水邊生靈,吸食其血肉魂魄。看那幾根藤蔓的粗壯程度和色澤,恐怕已是二階中後期的實力,絕非這母蛟人能夠抗衡。

“放開我的孩子!求你放開他!”母蛟人哭喊著,雙手指甲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出血,染紅了小蛟人的手臂,卻無法撼動那鐵線鬼藤分毫,反而自己也被拖得一點點滑向深水。她的尾巴在石灘上徒勞地刮擦,留下道道血痕。顯然,她是為了給孩子取水或捕捉魚蝦,纔不幸被這潛伏的妖獸盯上。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水聲、哭喊聲和鐵線鬼藤拖拽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在這北山深處,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一頭二階中後期的鐵線鬼藤,足以讓大多數路過的低階修士望而卻步,誰會為了兩個卑微的蛟人母子去冒險?

林北看著那母蛟人眼中幾乎要溢位的絕望,看著那小蛟人越來越微弱的掙紮,心中念頭急轉。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著要正麵硬撼一頭擅長水戰、陰險狡詐的二階中後期妖獸,風險不小。而且救下的隻是兩個與他非親非故、甚至種族不同的蛟人,能有什麼好處?

不救,他完全可以轉身離開,就當什麼都冇看見。這符合大多數修士在荒野中的生存法則。

但……

他腦海中,莫名閃過母親玉姝溫柔擔憂的臉,閃過姐姐林雪瑤清冷卻隱含關懷的眼神,閃過父親林嶽山沉甸甸的拍肩……

“救救他……誰來……救救我的孩子……我願意做任何事……為奴為仆……求求你們……”母蛟人的哭喊已經嘶啞,充滿了窮途末路的哀慟,那是一個母親在失去孩子前,最後的本能嘶喊。

任何事……為奴為仆……

林北眼神微凝。他確實需要幫手,需要瞭解北山,尤其是靠近黑風山脈那邊情況的資訊。一個熟悉此地水文的本地蛟人,或許……有點用處。

更重要的是,那母蛟人眼中,為救孩子不惜一切的決絕,觸動了他心底某根弦。

“罷了。”

林北輕歎一聲,不再猶豫。他目光鎖定那幾根在水下若隱若現、正將小蛟人急速拖向澗水中央一塊巨大暗礁後的墨綠色藤蔓,眼中寒光一閃。

“龍戰!準備動手!目標,水下的藤蔓妖!先救人!”

他心念傳訊的同時,身影已如獵豹般竄出!腳下幻天之力迸發,速度陡增,踏著濕滑的岩石,幾個起落已逼近澗邊!

“又來一個送死的?桀桀……”水底深處,傳來一陣模糊、充滿惡意與貪婪的靈魂波動,正是那鐵線鬼藤的靈智在發聲。它似乎察覺到了林北的靠近,但並未將區區一個禦魂境修士放在眼裡,反而興奮地分出兩條稍細的藤蔓,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破開水麵,朝著林北的雙腿疾纏而來!藤蔓尖端,腥臭的麻痹毒素已然分泌。

“哼!”

林北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右手並指如劍,灰黑色的幻天之力在指尖凝聚,帶著一絲《破天神訣》的鋒銳真意,閃電般點出!

“嗤!嗤!”

兩聲輕響,那兩條偷襲的藤蔓應聲而斷!斷口處,墨綠色的汁液噴濺,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幻天之力混合“破”之真意,對這種陰邪妖物,似乎有著額外的剋製!

“吼!”水下傳來一聲吃痛的嘶吼,鐵線鬼藤又驚又怒。它顯然冇料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人族少年,力量如此詭異犀利!

趁此機會,林北左手向背後一探,玄黑龍紋魂幡已然在手!

“禦!”

他低喝一聲,魂幡揮動!這一次,並非召喚大規模的鬼卒方陣,而是直接將主魂將——龍戰殘魂,連同三名實力最強的鬼將殘魂,一起召喚而出!

“吼——!交給老子!”龍戰殘魂化作一道暗紅血光,手持斷槍,裹挾著滔天煞氣,直接撲向水下那纏住小蛟人的幾根主藤!他雖不擅水戰,但魂體無形,更不受水流太大影響,此刻含怒出手,槍芒所向,陰寒煞氣與鬼將的魂力交織,狠狠斬在那些堅韌的藤蔓之上!

“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火星與墨綠汁液迸射!鐵線鬼藤吃痛,纏繞的力道為之一鬆!

“就是現在!”

林北抓住這瞬息的機會,身形如電射入水中!冰涼的澗水瞬間包裹全身,但他動作毫不停滯,幻天之力流轉,隔絕大部分水壓與寒意。他右手幻天之力凝聚成刃,沿著龍戰破開的缺口,狠狠一切!

“噗!”

最後幾根纏得最緊的藤蔓應聲而斷!

“接住!”

林北左手一撈,將那脫困後已然因窒息和驚嚇昏迷過去的小蛟人抓住,用巧勁猛地向岸上一甩!

“孩子!”岸邊的母蛟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不顧一切地撲上前,用顫抖的雙臂接住了被拋回來的小蛟人,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如同決堤般湧出,連忙檢查孩子的狀況。

“該死的人族!壞我好事!我要把你們統統吸乾!”水底,鐵線鬼藤徹底暴怒!它潛伏許久,眼看就要得手的美餐被搶走,還受了傷!無數墨綠色的藤蔓如同群魔亂舞,從水底、從礁石縫隙中瘋狂湧出,帶著腥風與麻痹毒素,鋪天蓋地地朝著水中的林北和岸邊的蛟人母子捲去!整片山澗的水域彷彿瞬間化作了它的狩獵場!

“哼,一頭水草成精,也敢囂張?”林北身處水中,麵對漫天藤影,卻絲毫不亂。他手中魂幡一震,幡麵獵獵作響!

“鎮!”

《練魂六字訣》之“鎮”字訣全力發動!同時,他將魂幡對準了水下藤蔓最密集、妖氣最濃鬱的區域——那裡必然是這鐵線鬼藤的核心所在!

“昂——!”

玄黑龍紋魂幡上,那條暗金色的黑龍虛影再次顯化,發出震懾神魂的無聲咆哮!專克魂魄妖邪的鎮壓之力,混合著魂幡吞噬了諸多魂魄後積累的凶煞之氣,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向水底那團瘋狂舞動的妖魂!

“啊——!這是什麼力量?!”鐵線鬼藤發出一聲尖銳痛苦的靈魂尖嘯!它雖是植物妖獸,但既開靈智,便有妖魂。魂幡的“鎮”字訣,尤其是對魂體特攻的黑龍威壓,正好戳中了它的要害!漫天舞動的藤蔓瞬間為之一僵,攻勢大亂。

“龍戰!動手!滅了它的妖魂核心!”林北厲聲喝道,同時身形急速後退,避開了幾條因失控而胡亂抽打的藤蔓。

“看老子的!”龍戰殘魂狂笑,與三名鬼將殘魂合兵一處,化作一道濃縮到極致的黑紅煞氣尖梭,趁著鐵線鬼藤妖魂被“鎮”字訣壓製、心神失守的絕佳時機,沿著林北魂幡之力指引的方向,狠狠鑽入了水下那團妖氣最濃的陰影之中!

“不——!!!”

一聲充滿不甘與恐懼的最後嘶鳴,自水底轟然爆發,隨即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漫天狂舞的墨綠色藤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瞬間軟塌下來,無力地垂落水中,隨波逐流。原本洶湧的妖氣也迅速消散。

水底,那團陰影處,一縷較為精純的墨綠色妖魂靈光,被龍戰殘魂強行拘出,迅速拖回了魂幡之中。魂幡微微一震,光芒更盛幾分,顯然這二階中後期妖獸的妖魂,對它是大補之物。

戰鬥,頃刻間結束。

林北從水中躍出,落在岸上,身上濕透,卻氣息平穩。他看了一眼魂幡,又看向不遠處緊緊抱著孩子、跪在石灘上、正用敬畏、感激、又帶著深深恐懼目光看著他的母蛟人。

“多……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救了我兒性命!”母蛟人回過神來,抱著昏迷但氣息已趨於平穩的孩子,對著林北不住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石頭上,發出“咚咚”聲響,很快便青紫一片,“青漓願為大人做牛做馬,報答大人恩德!求大人收留!”

她見識了林北那杆恐怖黑幡和揮手滅殺鐵線鬼藤的威勢,心中已將林北視為不可想象的強者,隻求能依附其下,換取母子平安。

林北看著這對劫後餘生的蛟人母子,又看了看手中吞噬了妖魂後更顯凶戾的魂幡,心中微微感慨。

這北山之行,似乎又多了一點……意外的收穫。

“起來吧。”他淡淡道,聲音在暮色漸濃的山澗中響起,“先離開這裡。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

“是!是!大人!”母蛟人青漓連忙掙紮著起身,抱著孩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林北身後,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未來的茫然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暮色四合,山澗中的水汽混合著鐵線鬼藤殘骸散發的淡淡腥氣,在微涼的晚風中飄散。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妖獸的悠長嚎叫,提醒著這片山林夜晚的危險。

林北在一塊相對乾燥、背風的大石旁生了堆小小的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他將濕透的外袍脫下,用樹枝架在火邊烘烤,身上隻著一件單薄的裡衣,顯出少年人精悍的線條。

母蛟人青漓抱著依舊昏迷、但呼吸已平穩下來的小蛟人,瑟縮地坐在離火堆稍遠的角落。她低著頭,墨綠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青灰色的皮膚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微光,尾巴不安地輕輕捲曲著。她不敢靠得太近,既是因為對林北的敬畏,也是因為身為水族對火焰本能的些許不適。

沉默在火堆的劈啪聲中蔓延。隻有小蛟人偶爾發出幾聲夢囈般的抽泣,青漓便立刻緊張地輕輕拍撫。

林北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焰更旺些,打破了沉寂。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青漓,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漓身體明顯一顫,抱著孩子的手臂收緊了些,頭顱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水族口音和難以掩飾的卑微:“回……回大人,奴……奴冇有名字。”

“冇名字?”林北微微一怔。蛟人族雖地位低下,但通常族人之間也會有簡單的稱呼,尤其是已為人母者。

“是……是的,大人。”青漓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和麻木,“我們這些在岸上討生活的低等蛟人,哪配有正式的名字。在礦上,管事和那些監工大人,都叫我‘青尾巴的’,或者……‘喂’。”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聲音更低,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和擔憂:“奴的夫君,在星海城趙家的礦山上做工。他……他有力氣,肯吃苦,被分在比較深的礦道,工錢……稍微多一點點。奴就帶著孩子,在礦山附近的河灣裡捕些魚蝦,撿點水草,偶爾也接些漿洗的活計,勉強餬口。前些日子,聽說北山這邊山澗裡有一種銀線魚,味道鮮美,能賣個好價錢,對孩子身體也好……奴就想著,趁夫君這個月工期結束、能歇兩天的時候,抓些回去,給他補補身子……冇想到,遇到了那吃人的水草妖……”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淚水再次湧出,滴落在懷中孩子冰涼的小臉上。“都怪奴貪心……差點害了孩兒……多虧大人您……您是活菩薩……”

星海城趙家的礦山?林北目光微閃。星海城是距離星光城約三百裡外、坐落在一條大河邊上的另一座城池,規模比星光城稍大,以礦業和河運著稱。趙家……莫非是那個在星光城也頗有產業的趙家分支?他對這些家族關聯瞭解不深,但蛟人礦工的存在,倒是合情合理。蛟人力大,耐力好,尤其擅長在潮濕、甚至積水的礦洞中作業,是許多礦山青睞的廉價勞力,但待遇往往極差,傷亡率也高。

“你夫君在趙家礦山做工,你們為何會跑到這北山深處來?這裡距離星海城可不近。”林北問。北山靠近星光城,與星海城之間還隔著不短的距離和複雜地形。

青漓抹了把眼淚,低聲道:“回大人,我們……我們不是從星海城直接過來的。前陣子,鬼魔窟的那些惡鬼襲擊了星光城,訊息傳到星海城,城裡也亂了。趙家礦上好像也出了什麼事,死了不少人,礦暫時停了,工錢也冇發全……夫君在礦上得罪了一個小管事,怕被報複,就帶著我和孩子偷偷跑了出來。聽說北山這邊雖然危險,但有些偏僻山穀水澗,人跡罕至,或許能找到安身的地方,也能采些藥草、抓點魚換錢……我們就一路躲躲藏藏,走了大半個月,纔到了這片林子附近。夫君昨天去更深處探路,找能落腳的山洞,讓奴和孩子在這附近等著,順便……看看能不能抓點魚……”

原來是逃難的礦工家庭。林北瞭然。鬼魔窟之亂波及甚廣,像他們這樣的底層依附者,往往是最先承受衝擊和混亂的一批,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你夫君去了多久?約定何時回來?”林北問。在這北山深處,一個落單的蛟人礦工,危險性恐怕比他們母子更高。

青漓臉上露出更深的憂慮和恐懼:“昨天一早去的,說最晚今天晌午回來……可到現在……一點音訊都冇有……”她的聲音又開始發抖,“奴怕……怕他遇到了什麼不測……這才帶著孩子,沿著山澗往下遊找,想看看能不能發現點痕跡,結果就……”

結果就撞上了鐵線鬼藤。若非遇到林北,此刻母子二人已成那妖獸的腹中餐了。

林北沉默。一個失蹤超過一天的蛟人礦工,在這北山深處,生存機率已然渺茫。但他冇有說破,隻是道:“你孩子情況如何?”

提到孩子,青漓精神一振,連忙檢查了一下懷中的小蛟人,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謝大人關心,孩兒隻是驚嚇過度,又嗆了水,有些虛弱,但氣息平穩,應該冇有大礙了。大人賜下的丹藥……真是神藥……”她指的是林北之前順手給的一顆普通安神散,對她而言已是了不得的靈藥。

“嗯。”林北點點頭,從隨身的行囊裡取出兩塊乾糧,扔給青漓,“吃點東西。今晚在此休息,明天天亮再說。”

青漓手忙腳亂地接住乾糧,那粗糙的麥餅對她而言已是難得的食物。她感激涕零,又想磕頭,被林北眼神製止。她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餅子掰碎,用澗水泡軟,一點點餵給漸漸甦醒、還有些迷糊的小蛟人。自己則捧著另一塊,小口小口地啃著,目光不時敬畏地瞟向火堆旁那個沉默的少年。

夜色漸深,山林徹底被黑暗籠罩,唯有這一小堆篝火,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和熱。

林北盤膝坐在火邊,閉目調息,修煉《幻天神訣》,同時分出一縷心神警戒四周。魂幡靜靜立在身側,在黑暗中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

青漓抱著吃飽後再次沉沉睡去的孩子,蜷縮在火光照耀的邊緣,尾巴無意識地輕輕擺動。她不敢睡得太沉,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也留意著那位救命“大人”的吩咐。

後半夜,山林中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還夾雜著壓抑的痛苦呻吟。

林北驀然睜眼,眼神銳利如刀,看向聲音傳來的黑暗方向。青漓也猛地驚醒,緊緊抱住孩子,臉上血色儘褪,驚恐地望向同一處。

腳步聲在距離篝火約二十丈外停下,似乎也發現了這裡的火光,變得遲疑而警惕。

“是……是誰在那裡?”一個嘶啞、疲憊、帶著濃濃水族口音和驚疑的男聲,從黑暗中傳來。

青漓渾身劇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看向林北,嘴唇哆嗦著,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形容的希冀光芒!

林北緩緩起身,手握住了身旁的幡杆,聲音平淡地開口:“路過之人。閣下何人?”

黑暗中沉默了幾息,隨即,一個高大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踏入篝火微弱的光暈範圍。

那也是一個蛟人。男性,身高近七尺,比青漓魁梧許多,同樣生著青灰色皮膚和蛇尾,但上半身肌肉虯結,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疤,尤其是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用破爛的布條草草捆紮著,還在不斷滲血。他麵容粗獷,帶著礦工特有的風霜與疲憊,此刻更是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警惕和凶狠,如同受傷的困獸。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柄鏽跡斑斑、沾著黑血的礦鎬,當做武器。

當他的目光,越過林北,落在火堆邊那對相擁的母子身上時,那凶狠警惕的眼神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了無邊的震驚、狂喜,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青……青娘?孩兒?!”他嘶聲叫道,聲音都在顫抖。

“阿岩!!”青漓再也控製不住,抱著孩子,連滾爬地撲向那蛟人男子,淚水如雨傾盆,“是你!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嗚嗚嗚……嚇死我了……”

名叫“阿岩”的蛟人礦工,手中的礦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伸出完好的右臂,顫抖著將妻兒緊緊摟入懷中,巨大的身軀因為後怕和激動而微微發抖,這個在礦洞和生死邊緣都未曾軟弱的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

“冇事了……冇事了……我回來了……對不起,嚇著你們了……”他笨拙地拍撫著妻子的後背,又小心翼翼地檢視昏睡的孩子,確認無恙後,才長長鬆了口氣。

一家三口劫後重逢,抱頭痛哭,宣泄著這一天一夜的恐懼與絕望。

林北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冇有打擾。他能看出,這個叫阿岩的蛟人礦工傷勢不輕,氣息虛浮,能活著找到這裡,已是僥倖。

良久,阿岩才勉強平複情緒,他輕輕推開妻子,目光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林北,眼中充滿了審視、感激,以及更深的敬畏。他雖粗豪,卻不蠢。這少年能帶著他的妻兒安然待在此地,周圍並無其他強大氣息,顯然那威脅妻兒的妖獸(他看到了不遠處水澗邊斷裂的藤蔓和殘留的妖氣)已被解決。而這少年氣息沉靜,麵對他時目光平淡,絕非尋常人物。尤其是少年手邊那杆用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隱隱散發著一股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凶煞之氣。

他鬆開妻兒,踉蹌著向前兩步,對著林北,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了下去!

“砰!”額頭結結實實磕在堅硬的石地上。

“恩公在上!請受阿岩一拜!多謝恩公救我妻兒性命!此恩此德,阿岩冇齒難忘!願為恩公做牛做馬,以報大恩!”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帶著礦工特有的執拗與實誠。

青漓也連忙抱著孩子,跪在丈夫身邊,不住磕頭。

林北看著眼前這對傷痕累累、衣衫襤褸、卻緊緊相依的蛟人夫婦,以及他們懷中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心中某處微微觸動。

“起來吧。”他揮了揮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二人托起,“恰逢其會,不必如此。你的傷勢不輕,先處理一下。”

阿岩被那股力量托起,心中更驚,對林北的實力評估又高了一層。他依言起身,在青漓的幫助下,齜牙咧嘴地處理著左臂的傷口。林北看了一眼那傷口,邊緣泛黑,隱隱有陰氣侵蝕,並非普通妖獸所傷。他略一沉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顆淡青色的丹藥——這是他從星光城帶來的普通療傷丹,品階不高,但對這種外傷和輕微陰氣侵蝕有奇效。

“服下,運功化開。”林北將丹藥彈給阿岩。

阿岩接過丹藥,隻覺一股清涼藥香撲鼻,知道不是凡品,更是感激,連忙道謝服下,盤膝運功。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左臂傷口的灼痛和陰寒感頓時減輕大半,蒼白臉上也恢複了一絲血色。

趁阿岩療傷,林北簡單詢問了他失蹤一天的遭遇。

阿岩心有餘悸地道:“回恩公,昨日我去上遊探路,想找個能避風避獸的山洞。在一處懸崖下的水潭邊,發現了一個被藤蔓掩蓋的洞口,裡麵隱約有靈氣波動,我以為找到了好地方,就想進去看看……”

他臉上露出恐懼之色:“誰知那洞裡,盤踞著一頭……一頭長著三個腦袋、渾身冒黑氣的怪蛇!那蛇速度快得嚇人,口中能噴出黑煙,沾上就皮開肉綻,陰寒刺骨!我拚了命才逃出來,左臂就是被它的黑氣擦到……逃出來後,我又在山裡迷了路,兜兜轉轉,直到聽見這邊有水聲,又看到火光,才找了過來……”

三頭怪蛇?噴吐陰寒黑氣?林北心中一動。這描述,聽起來像是……三首陰冥蟒?一種頗為罕見、喜歡盤踞在極陰之地的三階妖獸!其實力,足以媲美人類歸元境修士!而且性喜陰魂鬼物,常以生靈精血和魂魄為食。

這種妖獸出冇的地方……往往也伴隨著濃鬱的陰煞之氣,或者……某些陰屬性天材地寶?

墨先生提及的,北山與黑風山脈交界處可能存在的“陰冥之地”……

林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這阿岩的遭遇,並非全是壞事。

“你發現的那個洞口,大概在什麼方位?距離此地多遠?”林北問道。

阿岩仔細回憶了一下,指著西北方向:“大約在那個方向,翻過兩座山頭,有一片終年不見陽光的‘黑霧穀’,洞口就在穀底水潭邊的懸崖下麵。距離這裡……以我的腳程,大概要大半天路程。”

黑霧穀……三首陰冥蟒……

林北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氣息逐漸平穩下來的阿岩,又看了看滿臉依賴和期待望著他的青漓,以及她懷中懵懂的孩子。

“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林北問。

阿岩和青漓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茫然與苦澀。逃出礦山,本以為能找到一片安身之地,卻接連遭遇凶險,差點家破人亡。這北山,顯然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危險。回去?星海城趙家那邊恐怕也回不去了,說不定還會被當做逃奴追捕。

阿岩一咬牙,再次對著林北跪下,懇切道:“恩公!我們夫妻已是無路可走!求恩公收留!阿岩有力氣,熟悉礦洞和水性,也能打架!青娘勤快,能洗衣做飯,照顧孩子!我們願意追隨恩公,為奴為仆,隻求恩公給條活路,給孩兒一個能長大的地方!”青漓也抱著孩子,連連磕頭。

林北沉默。他確實需要人手,也需要對北山更熟悉的嚮導。這對蛟人夫婦,雖然實力低微,但品性尚可,知恩圖報,又是本地“土著”,熟悉山林水文,或許有用。而且,阿岩發現的那個疑似三首陰冥蟒巢穴的地方,引起了他的興趣。

“我可以暫時帶著你們。”林北緩緩開口,“但跟著我,未必就安全。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比這裡更危險。”

阿岩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道:“不怕!恩公!隻要能跟著您,刀山火海,阿岩也闖了!總比在這山裡等死,或者回去被趙家抓去打死強!”

“好。”林北點頭,“那便如此。你們先在此休整一夜,天亮後出發。阿岩,你帶路,去你發現的那個洞口附近看看。”

“是!恩公!”阿岩大聲應道,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身上的傷痛都感覺輕了不少。

青漓也喜極而泣,抱著孩子,對著林北千恩萬謝。

篝火劈啪,映照著少年平靜的臉,和蛟人一家劫後餘生、對未來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北山的夜,依舊深沉危險。

但至少在這一小片火光下,暫時有了些許暖意和依偎。

而林北的北山之行,也因這對蛟人夫婦的加入,和那個疑似“陰冥之地”的線索,悄然轉向了更深、更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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