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第5章 平陽之野(三)

平陽之野，青原悠悠，此開闊之天然草場，平整柔韌，很適合馬球這類活動。

劉亭長不知從哪弄來六支鬆木杆，跟一顆以鞣皮縫製而成的球，並叫小廝們用樹枝在草場上標示了邊界，兩麵各插上兩根粗木杆充作雙方球門。

峘挑了兩名叫拓達和阿魯爾的手下勇士，本來他們應該有預備好的中原商隊名字，隻是峘在點人的時候，不小心順口就喊了出來。

伊莫偷眼望向趙修，對方不知道是距離太遠冇聽清楚，還是也不甚在意，隻與張熙等縱馬揮杆，試試順不順手。

峘輕撫著通體銀白的銀晝，笑說：「我這寶馬占了便宜，給你們先選邊吧。」

趙修也不推辭，容色淡定的指了指西麵，「我方球門。」

「開球吧！」峘與趙修對視而立，趙修拿起球，在手中微微掂了掂，倏忽將球拋向半空，兩人幾乎同時帶馬一頓而起。

戰馬嘶鳴著，兩根木杆在空中就要交撃；這時趙修腕間一個巧妙翻轉，杆尾輕輕一挑，球瞬間被帶入趙修掌控之中。

峘隻覺眼前一道疾影掠過，趙修已如風馳電掣般帶球而去，他微怔一瞬，大喊：「截住他！」旋即策動銀晝緊追。

拓達和阿魯爾兩麵來攔，趙修帶馬半旋，一個變速飛躍，竟是閃了過去，馬步飛踏，手中木杆劃出一個完美扇形，擊中球心，球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直奔球門！

就在此刻，銀晝從側翼斜刺而來，以無可置信的速度趕到，峘手中木杆奮力一攔，千鈞一髮之際，竟硬生生將這球擋飛了出去！

「嘩！」草場邊圍觀諸人莫不倒抽了口氣，低聲驚呼。趙凝站在邊外，目光追隨著趙修，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心，緊張的都忘了呼吸。

「拓達！」峘大喝一聲，拓達回過神來立刻將球抄了過去，快攻反擊。

張熙上前攔截，對著戩喊：「注意那人。」戩策馬拉開，與張熙隱隱形成對角之勢，緊緊跟著另一武士阿魯爾。

拓達見張熙迎麵逼近，顧不得時機好是不好，杆一揮，將球擊給了阿魯爾，阿魯爾疾馳而上，判斷球勢。

此時正值夕陽西下，將落未落，金光斜射使得阿魯爾刺了眼，猛力一揮竟落了空；反倒是戩隨後而至，木杆將球往中場推送，趙修縱馬奔到，手中木杆繞出將球轉了方向

隨即像踏著舞步半轉，一扭馬頭再次衝出。

趙修這手人馬合一，行雲流水般地操作，圍觀眾人皆不由得喝了一聲彩。

峘心中後悔不迭讓趙修先選了攻守方位，但瞬息萬變的場上不待他細想，隻能與拓達雙雙追了過去。

銀晝不愧是天下罕見的寶馬，僅幾個呼吸間便逼近了趙修身後，趙修側首斜掃了峘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手中木杆一推而出。

眼下距離球門尚遠，此舉頗出眾人意料之外，說時遲那時快，正當眾人都在注意趙修之際，張熙竟不知何時已在右翼出現，全力奔襲。

球去的方向，正是張熙飛身插上的方向，分毫不差！張熙手起杆落，一揮而擊，球如閃電般直直地射入球門。

場邊爆出震耳的歡呼聲，趙氏親衛們樂不可支，完全冇了剛剛紀律嚴明的形象，高舉雙拳為自家主子叫好。

趙凝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心的抓著碧珠大叫，「哥哥贏了！」晶亮如星的眼睛望著趙修。

趙修縱馬緩緩轉身，目光看向場邊人群，卻正好與趙凝眼神對上，那眼神中滿滿的崇拜表露無遺，惹得他心中竟也有些飄飄然的。

峘與略顯喪氣的拓達、阿魯爾也歸來，「願賭服輸，取酒來。」

幾個手下不情不願的讓劉亭長備酒奉上，峘拎著酒罈與酒碗，向趙氏兄妹走來，「峘無禮，向趙妹妹賠個不是，當自罰三碗！」說罷，將酒倒滿，罈子交給劉亭長，雙手平舉酒碗，豪爽地一飲而儘，接連三次。

峘的直率，讓趙凝對他的反感大減，盈盈回了一禮，算是接受他的賠禮。

「至於銀晝……」峘目光看向趙修，命人將銀晝牽了過來。

「大人！不可！」「大人不可啊！」「子峘大人！」商隊諸人紛紛出聲阻止，有的語調還顯得急切跟心痛。

峘一擺手，止了諸人叫喊，隨後愛惜地摸了摸銀晝的鬃毛，手指輕輕順著馬背滑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銀晝，贈予趙家兄弟了！」

趙修上前，微笑地接過銀晝韁繩，「如此，多謝子峘兄了。」

商隊眾人悻悻然，子峘也自覺冇有再停留鄉亭的必要，讓牧馬小廝們帶回商隊馬匹，劉亭長怕雙方夜長夢多，也不多做慰留，任由商隊整裝離去了。

＊＊＊

「如何？看出什麼了嗎？」趙修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一直圍繞著銀晝打量的張熙。

張熙手指輕撫下巴，思考著說：「傳聞陰山以北盛產天馬，通體雪白，耐力強、速度極快，難道銀晝是……」

「本來我也是想贏下銀晝好好推敲一番，但現在很確定了，那個商人頭兒定是代國王族中人。」趙修若有所思地說。

趙凝奇道：「哥哥怎知他是代國王族的人？」

趙修望向她，「本來隻是懷疑，但後來聽得那群商人叫他子峘，代國王族，子姓，再加上這匹馬。」

他目光一轉，落在銀晝身上，「銀晝像是天馬，卻又不完全相似，可能是與某地野馬混種，看那群商人如此寶貝，據說代王族有專屬的坐騎品種，非王族人不得騎乘，看來銀晝就是那稀有良駒了。」

趙凝點了點頭，忽地想起了什麼，「我……我怎麼印象中，感覺其他的馬匹，好像不太一樣了？」

「什麼意思？」趙修與張熙皆望向她。

她接著解釋，「我第一次遇見他們，是在泮宮外，雖冇有細看，但一眼的印象中馬比較小，黑灰色居多，但剛纔他們騎走的馬，體型較大，毛色也偏深紅褐色。」

張熙側著頭推敲著，「意思是，晉國都城內，有人私下與代國聯絡，並交易了馬匹？」張熙與趙修對看了一眼。

在晉國內，靠近北地的幾處核心城邑多是趙氏封地，故曆來有關軍馬、北地外境的馬匹交易與賦稅管理，向來由趙氏負責，但少量的外境馬匹，如十匹之內的贈送或交易，通常不會過度乾預。

這晉國都城內，是什麼人聯絡了代國？而子峘要喬裝來見？十幾匹代地馬是送禮？還是交易？這背後的意圖是？

趙修思索半晌，不知想到什麼，突然對張熙笑說：「你追上商隊，把銀晝物歸原主吧！銀駒雖美，上了戰場目標也忒大了。」

又看了看趙凝，「本來與他比試，隻是要讓他跟阿凝賠禮而已，適才人多，礙於顏麵他不好意思不給，你現在送去給他，讓他承我們的情。」

趙凝在旁，隻覺哥哥說得有理，那子峘人雖輕浮，卻也直率大氣，銀晝對他那麼重要，哥哥還了給他也是一樁美事。

張熙應了聲好，騎上自己的馬，帶著銀晝，追子峘等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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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熙快馬加鞭追上四五餘裡，終於見到子峘的商隊，他邊大喊：「等等我，等等我。」

隊伍後邊的商人察覺，「大人，有人追來了。」

子峘回頭望了一眼，示意隊伍慢下，張熙策馬追到，眾人也發現銀晝跟在身側，不禁流露出些許期盼的神色；銀晝一聲清亮的嘶鳴，彷彿知曉主人在這。

子峘揚了揚眉，「是你，有何事嗎？」

張熙並未下馬，不卑不吭地說：「我家君子說，君子不奪人所好，故將銀晝物歸原主。」

商隊諸人發出驚喜輕呼，子峘喜出望外，但仍猶豫了一下，「這……」

伊莫慣會看人臉色，立刻跳出來勸說：「大人，趙氏兄弟胸懷磊落，他的好意，您就接受吧！」

子峘登時不再推辭，笑道：「他日有機會，必定好好謝過趙家兄弟！」

張熙拱手致意，掉轉馬頭，臨走時，子峘忽道：「敢問你家君子氏名？」

張熙回頭，「乃我趙氏小君子，名修。」

「趙修……」子峘低聲默唸此名，琥珀眸光目送張熙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