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第3章 平陽之野(一)

從新絳到晉陽，約莫四五百裡，沿著汾河穀地官道前行，路途大多平坦，如以趙修、張熙等快馬腳程，不計長時間休息，大概三日可到。

但這迴帶著趙凝駕馬車行進，趙修也不趕路，沿途走走看看，時不時給趙凝說說地方軼聞趣事。

行了約莫一日，趙修向眾人道：「這邊前去五十餘裡，便是平陽城，城外有處鄉亭，還有客舍，我們可在那歇息一宿，補充水糧。」

張熙聽聞平陽城，立刻神秘兮兮地說：「你們可知道，這平陽城外的鄉亭，有個傳說中的古老名字？」

趙凝掀開了車內窗簾，同碧珠兩人好奇地搖搖頭，「不知道。」

張熙探詢目光看向趙修，趙修正拿著水囊喝了口，頓了頓也搖頭。

張熙得意一笑，揚了揚眉說：「那地方古名『夢渚』，相傳那以前住著一位美麗的河中精靈，名叫渚魅。據說，她原本是人類女子，因為不滿當時的生活與束縛，跳入了汾河，變成了精靈。每年夏天水位最盛的那幾日，她會坐在河中央的浮島上，任由水流托著，梳理著長長的青絲。那些夜晚，村民會偷偷來到河邊，聽她唱歌，唱的是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塵世的無奈。」

張熙也拿起水囊喝了口水，見趙凝等饒富興致地聽著，接著說：「後來，有位叫碩的少年，慕名而來，輕舟穿過汾河，登上浮島。渚魅問：『你來此，所為何求？』碩直言：『願與妳共度此生。』渚魅笑說：『若你能尋得河中深處那顆閃光石子，便可贏得我的心。』碩毫不猶豫，跳入河中。」

「但無論他怎麼努力，湍急河水總是將他沖走。最後，他筋疲力儘，身影永遠消失在汾河中。自此之後，渚魅再也不曾現身，汾河依然流淌，往日的神秘卻不在了。」

張熙語帶悠揚的講完這故事，故作意味深長地轉頭看著趙凝，「妳說這渚魅，為何看不上這凡人少年呢？她想要那顆閃亮的石子，卻忘了重要的是，肯為她不顧生死去找那石子的人。」

趙修聽著，不禁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張熙，你這話聽起來到像是對男女情愛頗有感悟啊？」

張熙撇撇嘴，裝作正經老成模樣道：「謬矣謬矣，我可不當那位可憐的少年，得不到渚魅的青睞，反倒讓自己淹死在汾河裡。」

趙凝聽得有些發愣，隨即皺眉問：「難道你也......」

她話未說完，隻見趙修輕笑著朝她擺擺手：「彆聽他胡說八道，這故事八成是他自己胡謅的。彆說其他，說不定這渚魅本來就冇什麼心思，讓那位少年白白傷心送命了。」

張熙聽後，無奈地拍拍自己的馬，裝模作樣歎了口氣，「既然騙不到人，那還是快快趕路吧。」說罷兩腿一夾，騎到了隊伍最前頭。

趙凝被張熙的言語神情逗得忍不住笑了起來，抬頭望向趙修。

暖煦的陽光下他的側臉很是好看，嘴角噙著笑意，下顎的線條卻透著堅毅，就像是八年前剛到趙宮，總是會護著羞怯怕生的自己的阿修哥哥。

縱然身為庶幼子的他也是常受冷言冷語，但也許是自幼都失了父或母，同病相憐的兩人，從那時起，就是彼此依賴陪伴的存在。

但是，這份依賴和陪伴，還能持續多久？

隨著漸漸長大，趙修離宮在外的日子愈來愈多，兩人相處的日子愈來愈少，再過幾年，若是阿修哥哥娶了親，自己嫁了人，那這樣的日子就再也冇有了。

想到此處的趙凝，不禁莫名有些黯然，緩緩收回目光放下了車窗帷幔。

＊＊＊

車隊又行了半日，抵達位於平陽城外北邊的鄉亭，不愧是被稱為夢渚——這美好古名的地方。

此處穀地遼闊，水草豐美，遠方汾河緩緩蜿蜒，如一條晶瑩的絲緞鋪展於天地之間；河中央一片孤島靜靜浮於其上，入目風光如夢如畫。

穀地的中央，有一大片區域四周用高約兩丈的木柵欄圍了起來。

柵欄之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排列的客舍群，皆為木石結構的兩層建築，底層是馬廄與貨物存放空間，樓上則設有寬敞的客房，門窗多以木格花紋雕飾，透露著古樸雅緻。

客舍群的中心是一歇棧，屋簷高挑，掛著酒水兩字布招牌，四周設有寬闊的長廊，供行旅小憩，還有幾處炭火爐子，為趕路的旅人燉煮熱湯。前方空地，放置了數十張木矮桌，三兩行人正圍坐木桌邊酣飲酒水暢談。

趙修等人一入客舍，負責管理的劉亭長立刻迎了出來，這亭長是半官半民職責，稍微打量一下就猜測出這隊來人是卿貴子弟，不敢怠慢，舉凡客房安排、馬車安置、休整馬匹等，無不立刻處理妥當。

趙修遞了袋布幣給劉亭長，亭長一看惦了惦手中青銅空首布的重量，又喜孜孜地請眾人至歇棧稍事休息，吩咐掌廚娘子拿出上好的酒水吃食招待。

正當眾人酒足飯飽，站起身來舒展筋骨之際，柵欄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十餘來人的商隊如風而至，在柵欄門口勒馬停下，交代了牧馬小廝幾句。

小廝們將馬匹牽到柵欄往北處的一片開闊草地餵養休息，一群人則風風火火的走進歇棧，為首的男子穿著貂皮大氅，長髮披垂兩側結辮，鼻梁高聳，舉止粗獷。

趙凝隨意看了一眼，不禁輕撥出聲，竟是那日在泮宮外水邊，言語輕佻的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