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第18章 代王(一)

這裡的風，溫而清潤，裹著山穀和田野的氣息；陽光暖煦，落在城牆和氈包上，彷彿萬物都多了些蓬勃生氣。不同於儋林部，寒風凜冽，陽光熾熱而直接，像是草原的蒼鷹，凶猛而毫不掩飾。

托爾與忽爾達一行人騎著馬，抵達代地，目光掃過途經的放牧草場，到遠處的田地丘陵，感受這片土地與儋林截然不同的五官感知，心中頗有幾分新奇。

此行的目的地是代王城，矗立於山穀的中心，像一顆隱於群山之中的珍寶。

甫入代王城，即有代國的接待官員前來迎接，「諸位遠來辛苦，大王已知各地使節抵達，今晚將於大殿設宴相待，暫請各位使節移步客館歇息。」他稍稍頓了頓，對托爾和忽爾達略微拱手，「儋林部貴使已備專屬客舍，請隨我來。」

托爾點了點頭，隨著引領進入安排的住處，環顧周圍，心中默默對代國的氣度有所佩服，整座代王城既具中原城郭的規模，也融入了草原的粗獷恣意。

傍晚，華燈點上，代王宮的大殿也已佈置妥當。殿內鋪設著厚實的氈毯，比照中原習慣分案而食。

負責接待的總管招呼托爾與忽爾達依次入席，隻見代王子峘坐於大殿最上首，高座以胡床為基，鋪著華貴的雪豹毛皮，代王峘身著華服，深眼窩高鼻梁，遠望之下有點莫測高深，但舉手投足間皆顯豪邁氣度，年紀二十有五上下，與自己差不多年歲，托爾暗忖著。

而距離代王最近的上首客位上，一左一右分彆坐著兩位中原士卿，左首那位容貌俊美，儀態不凡，若單就論男子長相，應是托爾所見過最英俊的中原男子了。

「毋恤兄弟比之又如何？」托爾冇見過多少中原人，自然拿趙修與之比較，趙修雖也生的俊，但那是帶著陽剛英氣的俊，與此人之俊美又有不同；相形之下，右首那位儀容就比較一般，身著玄青色深衣，衣襬處繡有炎日玄鳥圖紋。

托爾瞇了瞇眼，這紋飾……自己好像在哪見過。

忽爾達與托爾入座後，後麵席次還有中山國使者。總管看各地尊使都已入席，示意樂手吹響音樂，一隊妙齡少女們入內，為尊使們倒滿代地特產的酒水。

代王峘率先舉杯，開懷一笑，目光掃過下方使者們，語聲宏亮，「諸位遠道而來，代國心懷感激！這一杯，敬各國的情誼，願代國與諸國共享風調雨順、和睦久安！」

眾尊使齊舉杯祝賀，與代王峘共飲。

左上首那名俊美卿士抿了一口酒水，眼中帶笑，語氣雍容，「瑤品飲中山君每年獻上的佳釀，號稱『曲水春醴』，已是絕妙好酒；然今日一品代君這杯美酒，方知何謂佳釀天成。」

他故意停頓片刻，舉杯稍抬，目光在代王峘與眾使之間巡過，微微挑眉，繼而悠悠品評，「此酒質地濃鬱，甜中帶酸，色澤如深紅寶石，當真是天下絕品。」說罷又飲了一口，似在細細回味，唇邊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代王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智卿風雅卓絕，品酒功夫也是一流。此酒乃我代國特釀之葡萄美酒，彆處飲不到的。」

中山國的使者聽到智瑤言語中強調「品飲中山君每年獻上的佳釀」，不由得臉色為之一變，但還是隱忍了下來。他知道坐在最上首的左右兩位，是晉國的尊使，得罪不起。怪隻怪在晉國六卿之亂時，中行氏逃奔中山尋求庇護，而晉國趙鞅為報此仇，率軍討伐，打得中山差點滅國，隻得年年進貢，以求偏安一隅。

這時，坐在右首的晉國尊使放下酒杯，笑吟吟地接話，「葡萄美酒，妙啊！」他稍稍一頓，目光轉向代王，語帶恭維地說：「不過，此杯美酒之所以絕妙，不僅是因為釀法精巧，還因它帶著代國的風土豪情，不拘泥於小節。這滋味，纔是最最難得的。」

代王峘聞言，心裡一陣捉摸，意會他是拐個彎誇讚自己兄終弟及，不拘泥於中原傳位於子的禮法，算是得到了晉國的正式認可，登時開懷暢笑，「趙子一語中的，深得我心！」

此間席次安排，智瑤位列客首之尊，其次便是趙子——當前晉國正卿趙鞅的嫡三子趙叔光。

本來晉國泱泱大國，代地新君上位由正卿派出個子弟出使祝賀，已是給足顏麵，誰知那智瑤不知道怎地想的，方繼任智氏卿位，竟要橫插一杠，自請晉侯也出使代國。

這讓趙叔光心生不滿，論年紀與輩分，他與智瑤相當，但智瑤既已承襲智氏卿位，正式場閤中便壓了他一頭。但他謹記父親交代，此行不僅是代表晉國出使祝賀，亦肩負著為趙氏與新王建立良好關係的重任。畢竟代國與晉國趙氏領地接壤，又有密切軍馬貨物等交易來往。他隻好壓抑心中不滿，言語多拉攏代王，避開智瑤鋒芒。

托爾與忽爾達坐於次席，等智瑤和趙叔光輪番發言後，忽爾達眼神暗示托爾，二人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忽爾達朗聲道：「儋林部忽爾達、托爾，謹以此酒，敬賀代王新即大位。」

代王峘眉間一挑，舉杯回敬，「兩位來自儋林的勇士，本王亦將永記草原的情誼。」說罷，豪爽地與二人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

中山國使者見晉國尊使言詞迂迴，儋林部使者直爽豪邁，決定走一箇中庸穩妥路線，他微微躬身，謙恭地說：「中山君仰代王威名久矣，今特遣在下祝賀代王，願兩國世代友好。謹以此杯表達中山國的敬意。」言畢輕抿一口，舉止間顯得分外低調拘謹。

隨著一輪祝酒過後，隨侍的少女們為各地尊使倒酒佈菜，大殿內的氣氛逐漸輕鬆起來。

代王峘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笑道：「聽聞晉國卿貴，於酒宴之間流行投壺比試。本王少學於伊莫，與諸位一起娛樂如何？」

他目光望向在席末吃酒的伊莫，後者聞言隨即站起，微微欠身道：「臣願為司射，以助大王雅興。」說著走將出來，指揮侍從搬來壺與箭，擺放在大殿中央。

代王峘向眾人環視一圈，笑問：「哪位願與本王一試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