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第16章 林胡(六)

春神大祭的祭壇，設在儋林部氈包群的東北方不遠處，四周以五色布幔圍置，其上繡有山林與金色鹿羊的圖騰，以象征豐收的黃羊、野兔、乳酪、奶酒、野果等為祭品。

祭祀巫老吟唱著古老的頌歌，巫女圍繞著祭壇上的阿爾金起舞，頌歌唱完，族長蘇赫．圖瓦走到阿爾金前禱唸祝詞，族人們紛紛跪拜祝禱，完成這神聖的儀式。

趙修與趙凝以春神使者的身份，全程觀禮，祭典結束之後，依著儋林部的傳統，打算趁著護送阿爾金回金靈之域野放，順便回返晉國。

二人與托爾來到大帳前，準備與族長辭行，卻被守門護衛攔下，原來是帳內忽爾達有要事正在跟族長圖瓦稟報，要他們在帳外稍候。

氈帳的隔音效果實在不好，圖瓦與忽爾達說話都中氣十足，趙修等距離又近，一字一句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幸而不是什麼重要軍情，倒像是草原上的那些風花雪月。

「大兄，東邊最近發生了大事，代王澤薨逝，結果卻不是由其子即位，而是王弟峘登上代君之位。」忽爾達低沉穩重的嗓音傳來。

趙修與趙凝冷不防地聽到代王峘的名字，都感到一陣吃驚，更是豎直了耳朵想聽個清楚；趙修同時留意到，托爾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嗯？就是傳聞中代地最驍勇善戰的王族，子峘嗎？」圖瓦族長略帶點詫異的回問。

忽爾達道：「是啊！聽說這位王弟在部族勢力中呼聲很高，但在代國朝臣中，傾向擁護代王澤之子，隻是，在草原狄人血液裡，畢竟還是強者為王啊！」

代國前身也是一支狄人部族，靠著不斷向周邊吞併侵略其他戎狄部落，而後建立的半農耕半遊牧國家，甚至還得到周天子的分封，故曆代領袖都以君王自居；這樣的國家，軍權上實際還是掌握在傳統部族勢力手中，也就不難理解，為何代國新君是由子峘即位了。

「嗯……新君為人如何？我部是否要派人表達祝賀之意呢？」圖瓦為人持重，雖然代國與儋林部落互不乾涉，但畢竟勢力範圍毗鄰，他已經想到對新君釋出善意的部分。

忽爾達回道：「據說王子峘為人豪邁，待屬下寬厚，故得部族人心，但……其人有個缺點。」

「哦？什麼缺點？」

「喜好女色！遠的不說，這次奪位，竟連代王澤的遺孀美妾，也被他納入後宮做小老婆！」忽爾達語氣略顯激動，顯然不是很認同這種行徑。

「嗬嗬嗬嗬……」圖瓦摸著下頷的濃密鬍鬚大笑。

「大兄，什麼事好笑？」忽爾達不解的問。

「我笑你！」圖瓦掃了忽爾達一眼，目光卻是柔和，「也許王子峘好女色不假，但把哥哥的美妾也納入自己後宮，對外可是宣示權力的象征，這代表代君所擁有的一切都轉移到他的手中。」

忽爾達臉部肌肉抽了抽，乾笑道：「嗬嗬……也是，幾位朝臣也是敢怒不敢說。」

「好了，把托爾叫來，你跟他前往代國，作為我部使者祝賀新君吧！」圖瓦招了招手說著，傳令的衛士立即回報圖瓦，托爾及趙修等人已在帳外等候。

圖瓦當即命人將趙修等請了進來，見趙修表明辭行之意，並將護送金神獸回到薩爾根，族長圖瓦也不再挽留，命托爾準備一份豐厚的旅途物資，備好馬匹，相送趙修、趙凝與阿爾金；並囑咐托爾，完成後儘快回來，與忽爾達會合後前往出使代國。

＊＊＊

次日清早，儋林部落群圍欄外，托爾牽著兩匹馬走來，一匹是趙修在常山凍傷複原的馬兒，另一匹卻是隻通體黑鬃，毛色帶有隱隱光澤的高大駿馬，一看就知絕非凡物。

那駿馬鼻中噴氣，耳朵靈動，警戒著四周，彷彿隨時準備掙脫韁繩而去，牠的雙眸宛如嵌著兩顆黑曜石，透著桀驁的光芒。

「看見這匹黑馬了嗎？！」托爾停下腳步，得意地瞄了瞄身後駿馬，笑吟吟地對趙修說：「這可是北方焉支穀產的駿馬，跑得跟風一樣快，不過牠脾氣可不好，你要不要試試？」

托爾見趙修原本的馬匹傷後初愈，實在不宜再揹負兩人長途跋涉了，日前儋林部得到這匹駿馬，但還無人能完全馴服，他送禮歸送禮，心下也著實想試試這位中原少年的馭馬身手。

趙修看穿了托爾的心思，暗中覺得好笑，草原上的少年們就是熱衷勇武競技，巴圖是這樣，托爾也是這樣，時不時明裡暗裡都要來試探一番。但此刻離彆在即，麵對這樣的小心思，他心中竟隱隱湧起一股暖意。

要知道他們趙氏的祖先，可是以牧馬善禦聞名於商周的，他微微一笑，道：「多謝托爾兄，那毋恤就試試。」

趙修朝那匹黑鬃駿馬走近幾步，站在馬前，靜靜與牠對視，心想著：「這種野馬，可不是光靠蠻力就能馴服的吧？」

他深知馴馬之道，不僅需要力量，更需要耐心與信任；他緩緩抬起手，放低聲音，嘗試安撫著，「我不是來征服你的，我是來與你並肩同行的。」

黑馬感受到趙修的目光與觸摸，低低地嘶鳴一聲，後蹄微微蹬地，掀起一片沙塵；托爾見狀，趕忙提醒，「小心，牠性子烈的很！」

托爾話還未說完，隻見趙修一抓韁繩，翻身上馬。黑馬不肯被人騎乘，猛然長嘶，撒開四蹄疾馳，想將趙修甩將出去。

趙修身形隨著馬的狂奔緊緊貼合著，雙腿使勁夾住馬腹，縱然有幾次被牠顛離馬背，始終穩穩地攥著韁繩，未曾被牠甩開掙脫。

「跑吧！」他低聲喝道，手中韁繩漸漸時緊時鬆，「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實力。」黑馬像是聽懂了這句話，又長嘶一聲，黑蹄翻飛，猛地如箭矢般疾馳而出，像是要與風競逐。

一人一馬朝著草原無邊奔去，將托爾等人遠遠落在身後，直到人馬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黑點，這才又繞馳回來；隻見趙修在黑馬背上露出歡快笑意，朝著托爾說，「真的是少見的良駒啊！當真要送我？」

托爾望著他從馬背上翻身跳下，眼中滿是讚賞，笑道：「儋林部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毋恤兄弟，這匹寶馬是屬於你的了。」

「哈哈哈哈，」趙修發自內心的大笑，事實上他很少這麼大笑，心情看似極好。

他走向陸續來到部落圍欄門口的眾人，目光一一掃過托爾、巴圖、艾翠絲、忽爾達，最後來到圖瓦族長身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朗聲道：「承蒙族長厚愛，願阿爾金保佑儋林部，福澤草原、永保安寧，毋恤銘感在心，就此告彆。」

圖瓦族長微笑看著他，也右拳擊胸回禮，「願阿爾金護佑你們的旅途。」

艾翠絲也走上前，輕輕擁抱趙凝道彆。

托爾邁出一步，笑說：「還冇呢！我送毋恤兄弟一程，薩爾根中有處隘口，從那兒去中原最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