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細雨已停。
雖然烏雲未散,仍將月色層層掩著。
但此時,陳白蟬眼中的天地,卻是盡顯寬闊。
十歲學法,八年築基,二十三歲離山遊曆,走過一十二載風雨,終於今日開辟紫府!
往後道途,豁然開也。
陳白蟬心中快意,連帶著看眼前這幾隻‘蟲豸’,都不那麽礙眼起來。
“但……”
“擾我清修,畢竟有罪,便賞爾等一記‘陰雷’,以示懲戒吧。”
陳白蟬一念至此,身上本靜如雲水的氣機,便陡然間沸騰起來。
旋即,一道熾烈白光從其頂上顯現,伴隨轟隆一聲大響,如是雷霆迸發!
“不好!”
場間一眾人等,本來就都矚目於他,見狀皆是心神一震。
奈何,陳白蟬這一番動作,全然隨心而欲,隨性而至,實無半點預兆。
一行五人,大多反應不及,麵上已經變了顏色,身體卻仍僵在原處。
那著長裙的女子,倒是還能動彈,但她不知怎麽想的,第一時間,沒有施法應對,卻是口呼師兄,慌忙尋起了那青年道人援手。
隻是她這師兄,不知是否早有準備,卻在白光迸發的刹那,便已拔地飛起。
竟是果斷舍了眾人,朝空疾遁而去。
但轉瞬間——
轟隆!
山石滾落,林木摧折。
雷音一起,便如一道暴風,肆意掃蕩開來。
僵立於原處的幾人,首當其衝,頓覺腦中一聲轟鳴,似乎受了重錘一擊,五髒六腑,更彷彿被一股無形大力攥住,如漿糊般攪作一團。
當即七竅流血,癱軟下去,眼見著多入少出,已是性命危殆。
但那遁空逃去的青年道人,卻也沒能倖免。
他在半空之中,生受雷音一震,頓覺天旋地轉,一口鮮血噴出,伴隨血雨飄落,竟一頭栽下半山,摔了個粉身碎骨。
反應最快,逃得最疾,卻是最先送了性命。
陳白蟬負手看著這一番‘戰果’,不禁一聲長笑,也不去看地上人等,是否能夠懸住生機,便將袖一甩,化身虹光衝天而起。
不過三兩息間,他便衝破重雲,到了長天玉輪之下。
沒了陰雲遮擋,皎皎清輝,似乎觸手可及。
放眼望去,萬裏蒼茫,山河浩瀚,無窮清濁之氣,沉升浮降。
氣象萬千!
“這便是紫府修士眼中的天地麽?”
陳白蟬目光一轉,掠過群山連巒、湖澤大野,忽然發覺自己遊曆一十二載,走過的路,竟是如此短暫。
他一念起,破空飛去,見雲卷雲舒、日月交替。
到第五日,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便已看遍了這一路山川。
卻見一片龐然陰影,出現在了朦朧天幕之下。
隨著一道天光,徹底刺破夜色,這片陰影終於顯露真容,原是一座巍峨黑山,山勢雄奇,高如天屏,低比極淵,重巘攢巒,延綿不知幾遠,宛如一頭巨獸匍匐大地。
其中,巉岩林立,怪石嶙峋,多險峰,多古洞。
又有宮群殿宇,或者金瓦琉璃,或者粗獷大氣,或者和光覆霞,或者玄幽寂寂……皆是氣象非凡,隻是大半籠著霧氣,難以看得真切。
唯在最近之處,有座山勢猙獰的山崖顯現出來。
山崖下方,一條水勢激湧的大河奔湧而過,河中流的,竟是滾滾赤水,鮮紅似血,渾然不似凡俗之景。
此時。
赤水之上,還可見有微蟻似的人影,正沿著鐵索艱難攀渡,過了河麵,又馬不停蹄,向山中而去。
陳白蟬心中一動,停住去勢,放眼向下望去。
便見這些人影,多是少年模樣,形色倒是各異,有憧憬者,有熱忱者,也有不安者,迷茫者……
但是無論如何,卻無一人駐足停步,縱使山風凜冽、寒氣侵襲,也要咬牙向上攀登。
“原來,又到門中開山的時候了。”
陳白蟬舉目望著山中,二十五年前,他也正是如此,爬上了赤水崖,又經重重考驗,最終拜入先天道宗,成為了一名根正苗黑的魔頭——
亦或者說,魔修。
不錯,先天道可不是那仙宗正派。
而是四水三山懾服,十國百州供奉的魔道聖地!
之所以名為道宗,一是因為仙魔皆道,魔門自號道宗,其實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二則,先天道並不自以為‘魔’,隻是認為修道之人,當持先天之性,故而不恪戒律、清規,也不在意善惡,更不限製門人弟子,修煉陰損法術……
因此,先天道的門中,自來便不乏有恣意妄為、邪性深重之輩,久而久之,便成就了‘先天魔宗’的赫赫兇名。
而先天道也不以為意,萬千年來自行其是,早已成了實打實的魔門巨擘。
陳白蟬身為先天道門人,說是‘魔頭’,自然也不為過了。
對此他也不以為忤。
畢竟這世界仙魔並立,神佛顯聖,修行之法遍傳四海,諸教法統,如日中天。
無論何種修行法,都能修成正果。
陳白蟬收迴目光,不再多看,馭起一道白虹朝前遁去。
先天道的山門,名為‘羅都’,赤水崖是它的門戶,時時都有陰神巡視。
因此,陳白蟬一越過赤水,便察覺到某種注視之感。
他也不去理會,徑直飛過了赤水崖,深入山中。
很快,險峰古洞,一一掠過,直至一座掣天大崮,躍入眼簾。
崮頂建有宏偉殿宇,簷角尖銳,鬥拱猙獰,屋脊上伏著獸形,雙目竟是炯炯生光,甚顯威儀。
大殿門前懸掛匾書,黑底白字,是曰‘太常’。
此為太常殿。
先天道門中,許多事務,都為太常殿所管轄。
陳白蟬按下遁光,降落在太常殿前,便把大步邁開入了門去。
太常殿中,無光無火,頗是幽暗。
不過陳白蟬早習以為常,闊別一十二載,仍是輕車熟路,大步走在陰影中,很快尋至一座又高又廣的櫃台,便拱手道:“勞駕執事。”
這時櫃台後麵,纔有一個聲音傳出,懶洋洋道:“何事?”
陳白蟬也不以為意,隻道:“遊曆歸來,請執事為我消了‘雲籍’。”
他在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櫃台之上:“此外,我雲遊時,小有所得,已經開辟紫府,煩請執事一並為我登記。”
“嗯……”
櫃台後的聲音,本來隻是隨意應著,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來,要把玉符取走,聽到此處,卻是動作一頓:“嗯?”
便見一個枯瘦道士,忽從櫃台之後冒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陳白蟬,打量不斷。
開辟紫府者,超脫凡形。
一身法力,諸般神異,皆歸於那紫府之中,隻要自己不願,便不會有絲毫氣機外泄。
因此,先前他確沒有察覺。
但此時看來……
“原來是陳師弟!”
道士瞧了手中玉符一眼,似乎確定了什麽,骷髏似的臉上,頓時綻開笑容,拱手賀道:“開辟紫府,大道可期,恭喜,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