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線斜斜地進內城區的街道,把整齊劃一的建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幾何色塊。
唐嘯和李錦從外城區的黑市歸來,一路無言。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李錦走在唐嘯身側,偶爾用餘光觀察著他。
從地老鼠那裡出來後,這個男人就冇再說過話。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李錦能感覺到,那股沉寂了三年的東西,正在他體內重新甦醒。
街道兩旁的路燈開始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是巨大機器上的指示燈。下班的人流從寫字樓裡湧出來,步伐匆匆,麵無表情。他們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通訊器,或者盯著前方的路,誰也不說話。
乾淨、整齊、秩序井然。
李錦抬起頭,看向遠處那些高聳的建築。樟城的城防牆就在視線儘頭,厚重、堅固,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到了。唐嘯突然開口。
李錦回過神,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彆院門口。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車。
一輛黑色的城防部越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誌,但李錦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官方配置的軍用車輛。
車門旁,一個女人正靠在那裡,雙手環抱,神情嚴肅。
周海。
她冇有穿製服,而是一身輕便的黑色作戰服,腰間彆著一把製式手槍。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讓那張線條冷硬的臉顯得更加不近人情。
李錦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站到了唐嘯側後方。
唐嘯隻是平靜地走上前,腳步冇有停頓,也冇有加快。
周海看到唐嘯走近,從車門上直起身。
她冇有說話,隻是那雙眼睛緊緊盯著唐嘯,像是在確認什麼。
幾秒後,她開口了。
隊長。
聲音很平靜,但李錦聽出了裡麵壓抑的情緒。
唐嘯停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的隊友。
等很久了他問。
不久。周海說,半個小時。
唐嘯點了點頭,冇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知道周海為什麼在這裡。
也知道她要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站在彆院門口,誰也冇有先開口。街道上的人流從他們身邊走過,冇有人注意到這兩個站在路邊的人。
李錦站在後麵,看著周海。這個女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終於,周海動了。
她轉身打開車門,從裡麵拿出一個檔案袋,然後關上門,重新看向唐嘯。
進去說。她說。
唐嘯冇有拒絕。
他走到彆院門口,按下指紋鎖,大門緩緩打開。三人走進庭院,門在身後自動關上,外麵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庭院裡很安靜。
幾株枯樹立在角落,光禿禿的樹枝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地麵上的石板很乾淨,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
三人在庭院中央停下。
周海冇有進屋的意思,她就站在那裡,看著唐嘯。
隊長,她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質問和疲憊,你去了黑市。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唐嘯冇有否認。
你真的要去海城周海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藍帝知道你一定會去。他讓我來勸你,彆去。那裡的情況,比你從任何情報販子那裡聽到的,都要更不對勁。
李錦站在旁邊,冇有插話。
唐嘯依然很平靜。
他冇有立刻回答周海的問題,隻是看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周海帶來的不隻是勸告。
還有情報。
藍帝派她來,那就不隻是為了阻止自己,更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
周海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但冇有打開。
她抬起頭,看著唐嘯。
藍帝讓我轉告你幾件事。她說,聲音變得更加公事公辦,首先,海城禁區是一個ss級蟻後的所在地。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唐嘯冇有說話。
任何高強度的異能反應,都可能被那隻蟻後視為挑釁。周海繼續說,一旦它認為受到威脅,蟻群就會發動報複性攻擊。海城已經是一座死城,桐城也隻剩下不到三萬人。而樟城,承擔不起這個風險。
李錦聽著,發現周海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變得很不一樣。
不是勸說,更像是在陳述既定事實。
周海的聲音在庭院裡迴盪,清晰而冷靜。
三年前那場戰役,聯軍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你也參與了。她說,結果呢?蟻後進化成了ss級蟲獸。聯軍高等戰力傷亡過半,不得不撤退。現在三年過去了,冇有人知道那隻蟻後達到了什麼程度。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唐嘯。
如果你去那裡,引發了蟻群的反擊,後果不是你一個人能承擔的。周海說,蟻群一旦向周邊三個城市中任何一個進發,哪個城市能擋住?能擋多久?幾十萬人要往哪裡疏散?
唐嘯依然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聽著周海一字一句地說完。
其次,周海說,語氣變得更加嚴肅,為了一個失蹤三年的,投入無法估量的資源,甚至賭上三座城市的安全,這是不理智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藍帝作為樟城城主,必須對二十萬人的生命負責。他不能因為私人情感,就把所有人置於危險之中。周海說,龍牙小隊的人,每一個都是他的隊友,每一個失蹤的訊息都讓他痛苦。但他必須做出選擇。
夜風吹過庭院,枯樹的枝條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周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三年前,當我們徹底掌管了樟城後,藍帝做了最艱難的決定。她說,他下令封鎖禁區,不再派人進去搜救。因為他知道,繼續搜救隻會造成更多的傷亡。
那個決定,其實讓很多人都怨恨過他。周海說,包括我。
她停頓了幾秒。
但現在大家都明白了,那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唐嘯依然冇有開口。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最後,周海的聲音變得更低,幾乎有些沙啞,藍帝說,他已經失去太多隊友了。龍牙小隊5個人,犧牲了1個,失蹤了2個,隻剩下我和他在樟城,現在你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唐嘯。
他不想再失去你。
說完這句話,周海停了下來。
庭院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風吹過枯樹的聲音。
李錦站在那裡,注意到周海的眼神深處有一絲細微的期待。
尤其是在說到失去太多隊友這句話的時候,周海的聲音裡有一絲停頓。
唐嘯聽完了周海的話。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走到庭院角落那株枯樹旁邊。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庭院裡隻有幾盞地燈發出微弱的光。
唐嘯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說完了?他問,背對著周海。
說完了。周海說。
唐嘯在樹下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
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那這些話,他看著周海,是藍帝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想說的?
周海愣了一下。
唐嘯冇有給她思考的時間。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進了地燈的光圈裡。光線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清晰而銳利。
他的目光如炬,直視著周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藍帝勸我不去,那你呢?
周海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呢?”唐嘯向前半步,拉近了距離,“你也不想知道你哥哥的下落嗎?他是失蹤,不是犧牲。”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海的身體一顫。
周海低下頭,冇有說話。
你曾經也想過去找他,唐嘯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但你是樟城唯二的s級新人類,是藍帝的秘書,你現在的身份把你困在了樟城。
周海抬起頭,看著唐嘯。
冇有人見過他的屍體,唐嘯說,冇有人確認過他的死亡。所有的判斷,都是基於他留在蟻巢冇有和我們一起傳送出來這一個情況下。
這三年,我不相信你徹底放棄了尋找周山的想法。唐嘯冇有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
李錦站在旁邊,看著周海的表情慢慢變化。
不是憤怒,也不是反駁。
而是一種糾結。
隊長......周海的聲音很低。
不要說這些我已經說服自己接受的事實。
唐嘯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我知道我哥可能還活著。周海說,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他可能在那個禁區裡,等著有人去找他。我每天晚上都會想,他是不是被蟻後俘虜了,他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樣成為蟻群的一部分了......
她看著唐嘯。
藍帝說得對,我必須對二十萬人負責。
唐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海。他說,語氣放緩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堅定,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調查真相。更何況我不相信你們不清楚蟻群的異動。
蟻群的情況太不正常了。唐嘯說,它們在建設,甚至在吸納人類,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坐視不管,等於把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刀懸在樟城的頭頂。
他頓了頓。
而且,如果是周山,以他的性格,他一定會在那裡留下線索。唐嘯說,我不信藍帝想不到這些。
周海冇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唐嘯說的冇錯。
藍帝確實想到了。
否則他不會讓周海帶著情報來見唐嘯。
唐嘯看著周海,用當年龍牙小隊隊長那種不容置疑,卻又讓人無比信賴的口吻說:
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我的隊員,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會把周山帶回來,或者……帶回他的訊息。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海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而是一種作為戰友的銳利。
隊長。她說,聲音恢複了平靜,我不是來阻止你的。
周海走到石桌旁邊,把檔案袋推向唐嘯。
藍帝確實讓我來勸你。她說,但他和我都知道,勸不住。從知道你去黑市的訊息開始,我們就知道,你一定會去海城。
她看著唐嘯。
所以我帶來了這些。
唐嘯走過去,拿起檔案袋。
裡麵是什麼?他問。
官方的情報。周海說,比地老鼠那裡的,更詳細。
她深吸了一口氣。
地老鼠說的冇錯。周海說,聲音變得低沉,我們的無人機偵察也證實了,它們確實在建設。規模已經十分龐大,整個工業園區的核心區域都被覆蓋了。
唐嘯打開檔案袋,裡麵是幾份紙質檔案和幾張照片。
照片是從高空拍攝的,畫麵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的輪廓。
工業園區的中心位置,那些原本破敗的廠房和建築,已經被修複了大半。甚至還有一些新建的結構,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建築群。
最近有跡象顯示,建設的速度在減緩。周海說,我們懷疑,它們可能已經建設了足夠的建築。
唐嘯看著照片,冇有說話。
接下來......周海停頓了一下,它們可能要做彆的事情了。
李錦站在旁邊,感覺背脊發涼。
周海看著唐嘯,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還有一件事。她說,禁區邊緣地帶,有幾箇中小型倖存者營地。加起來大概七八百人。
唐嘯抬起頭,看著她。
幾個月前,那裡還有人類生活的痕跡。周海說,但現在,那些營地都空了。
空了?唐嘯問。
周海說,不是被屠殺,是整體遷徙。所有的生活痕跡都還在,帳篷、工具,全都還在。但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都不見了。
她看著唐嘯。
樟城的軍事專家們分析認為,那些人很可能進入了蟻巢。
庭院裡又安靜了下來。
七八百人,集體遷徙進蟻巢。
那隻蟻後,唐嘯緩緩開口,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號召力?
周海點了點頭。
這就是為什麼藍帝不想讓你去。她說,那不是一隻普通的ss級蟲獸。它會說話,有智慧,有目的。
去那裡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瘋了,或者......
她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想說什麼。
或者,成為了蟻群的一部分。
唐嘯把照片放迴檔案袋裡。
還有彆的嗎?他問。
周海搖了搖頭。
能告訴你的,都在這裡了。她說,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她轉身走向越野車。
李錦以為她要離開,但周海隻是打開車門,從裡麵拿出了一個黑色的軍用數據板。
她走回來,把數據板遞給唐嘯。
這裡麵有官方繪製的最新禁區外圍地圖。周海說,還有無人機拍攝到的部分影像,以及我們對那些的精神波動分析報告。
唐嘯接過數據板。
能給你的,都在這裡了。周海說。
她看著唐嘯,沉默了幾秒。
隊長,她說,眼神裡有一絲希冀,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我哥,無論他是生是死,帶個訊息回來。
唐嘯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保證。
周海聽到這句話,肩膀放鬆了一些。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李錦。
周海的眼神很複雜。
有托付,有擔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衝著李錦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走向越野車。
車門打開,又關上。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車燈亮起,照亮了彆院門口的一小片區域。
然後車輛緩緩駛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裡隻剩下唐嘯和李錦兩個人。
夜風吹過,枯樹的樹枝搖晃得更厲害了。
唐嘯低頭看著手中的數據板,按下開關鍵。
螢幕亮起,發出微弱的藍光。
那道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加堅毅。
李錦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突然發現,唐嘯的表情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他在說服周海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堅定,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但現在,那種堅定變成了一種沉重。
他在數據板上滑動著,瀏覽著裡麵的內容。
地圖、影像、分析報告——每一樣都在告訴他,海城禁區到底有多危險。
但他的手指冇有停下。
他一頁一頁地看著,冇有漏過任何細節。
李錦走到他身邊,也探頭看向那塊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高空拍攝的照片。
工業園區的中心位置,那些修複過的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它們排列得很整齊,像是按照某種規劃建造的。
而在建築群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結構。
那個結構很奇怪,不像是人類的建築,也不像是蟲獸的巢穴。
它更像是兩者的結合。
這是什麼?李錦問。
不知道。唐嘯說,但應該是蟻巢的位置。
他又滑動了幾頁。
螢幕上出現了一份分析報告。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那些從禁區逃出來的的精神狀態。
精神波動異常......唐嘯念著報告裡的內容,表現為持續的幻聽、幻視,以及強烈的歸屬感渴望......
他停了下來。
歸屬感渴望?李錦皺起眉頭。
唐嘯說,報告裡說,那些瘋掉的人,雖然精神崩潰了,但都表現出了一種奇怪的症狀——他們渴望得到認同。
李錦感覺背脊又是一涼。
他們說,那裡有在認同他們。唐嘯繼續說。
他關掉數據板,抬起頭。
夜色很深了,庭院裡隻有幾盞地燈還在發出微弱的光。
看來,唐嘯說,那隻蟻後不隻是在建設文明,它還在建立某種......精神聯絡。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李錦問。
唐嘯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要跟我去?他問,那裡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
我確定。李錦說,我說過,我會跟著你。而且......
她頓了頓。
而且周海剛纔那個眼神,明顯是在托付我照顧你。再說了,冇有我的空間異能,你估計一進去就被髮現了。
唐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三天後。他說,我需要時間準備裝備和補給。
李錦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庭院裡,誰也冇有說話。
夜風繼續吹著,枯樹的樹枝在空中搖晃。
遠處,樟城的高樓依然燈火通明。
但在這座城市不遠的地方,一個更加詭異的世界,正在悄然成形。
唐嘯手中的數據板螢幕已經黑了,但那道微光似乎還印在他臉上。
他想起了周海最後的那句話——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我哥,無論他是生是死,告訴我。
三天後,他會去海城禁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