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公園入口的時候,李錦正在跟周海閒聊著什麼。
他站在那裡,陽光從身後打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影子。
不一樣了。
李錦抬起頭,第一眼就看出了這個變化。
那個在紀念館門口失魂落魄的男人不見了。現在站在那裡的,是一個把所有情緒都收了起來的人。
唐嘯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冇有悲傷,也冇有憤怒,甚至連那種刻意壓抑的痛苦都消失了。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之前空洞的眼睛,此刻凝聚著一種冰冷而堅決的光。
很危險。
他把自己重新裝進了一個殼子裡。那些痛苦、那些回憶、那些幾乎要把他撕碎的東西,全都被壓在了最深的地方。
他又變回了一把刀。
唐嘯走了過來,目光直接鎖定李錦。
我有點事情,他說,你跟我來。
語氣很平,但不容置疑。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錦挑了挑眉,這傢夥回血了啊。
她正準備站起來,就看到唐嘯的視線掃了一眼旁邊的周海。
那一瞥很短,但李錦捕捉到了唐嘯眼中一閃而過的預判——他在等周海的反應。
這是龍牙小隊隊長的慣性。
根據他對周海的瞭解,唐嘯知道,周海的反應模式就隻有兩種:要麼立刻追問細節並堅持一同前往,要麼站在藍帝那邊勸他不要輕舉妄動。
然而——周海隻是靜靜地站起身。
她冇有追問,冇有跟上來,甚至冇有看唐嘯。
她轉向李錦,輕輕點了點頭。
注意安全。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感覺,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我。
說完,她轉身走向停在廣場邊緣的專車。
腳步很穩,冇有任何猶豫。
黑色的車門打開又關閉,專車緩緩駛離,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唐嘯愣在了原地。
他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不對。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周海。
她接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後就轉身離開了。乾脆利落。
唐嘯轉過頭,用一種混合著困惑、探究和一絲無語的眼神看向李錦。
你們……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怎麼回事?感覺突然關係好起來了。
李錦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怎麼?她歪著頭看著唐嘯,不習慣你的小迷妹不跟在你屁股後麵了?
唐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隻是盯著李錦,眼神裡寫滿了這到底什麼情況。
李錦笑得更開心了。
她走過去,用力拍了拍唐嘯的肩膀。
這是我們女人的事,她用一種你還嫩點的語氣說,你個臭男人少管。走吧,唐大隊長,不是有事要辦嗎?
唐嘯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李錦臉上那副得意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周海專車消失的方向。
最終,他放棄了繼續追問。
……走吧。
他轉身向公園外走去。
兩個人穿過廣場,走進了樟城的街道。
陽光灑在街道上,人群在兩旁走動。
但唐嘯的步伐很穩,目標很明確。
他冇有往兩人居住的內城區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外城區。
李錦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的好奇更重了。
這傢夥到底要去哪兒?
從內城區的邊界線開始,樟城的模樣就變了。
冇有明確的圍牆,也冇有衛兵把守,但那條分界線清晰得就像有人用刀在地麵上劃了一道。
內城區的最後一棟建築是市政廳的檔案館,三層高的水泥結構,牆麵刷得雪白,門口站著兩個身穿製服的巡邏員。街道是平整的柏油路,路燈間隔均勻,垃圾桶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
李錦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高樓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整齊劃一,像是從同一個模具裡壓出來的。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前方。
外城區。
街道變窄了。
柏油路到這裡就斷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碎石和廢棄金屬板鋪成的路麵。走在上麵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建築也變了。
不再是統一的水泥結構,而是各種東西拚湊起來的產物。有人用蟲獸的甲殼當牆板,有人用集裝箱改造成住宅,還有人直接在廢棄的巴士車廂裡搭了個棚子。
那些建築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從地底下擠出來的。
街道兩側全是攤位。
賣食物的、賣工具的、賣衣服的、賣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
空氣裡飄著混雜的味道——烤肉的香氣、機油的臭味、汗水的酸味,還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屬於人群聚集地的氣息。
人很多。
李錦看著那些穿梭在攤位之間的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破舊的戰前款式,有用蟲獸皮革縫製的粗糙外套,還有直接披著塊布的。
大部分人的眼神都很警惕,走路的時候會時不時掃一眼周圍。
這裡是外來者聚集的地方。
那些從荒野上來到樟城的流浪者、拾荒隊、賞金獵人,大部分都會在這裡落腳。
隻要他們老實交易,不搞事,樟城就會讓他們留在這裡。
李錦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她喜歡這裡。
比起內城區那種整齊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環境,這裡更有生活的味道。
她看向路邊的一個攤位,上麵擺著一些曬乾的肉條。那些肉條的顏色很深,表麵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鱗片。
蟲獸肉?她問攤主。
攤主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攤位後麵抽菸。
地行蟲的腿肉。他說,烤過的,能放三個月。
李錦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唐嘯走在前麵,完全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目光始終落在前方,步伐穩定而快速。
李錦加快腳步跟上他。
你對這裡很熟啊。她說。
唐嘯冇有回答。
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道。
這裡的攤位更密集了,兩邊的建築幾乎要貼在一起。頭頂上方拉著許多晾衣繩,各種衣服在風中搖晃。
李錦繼續觀察。
她看到一個老女人在兜售一些戰前的小玩意兒——生鏽的打火機、破損的手錶、還有一個冇有鏡片的相框。
這些東西還能賣錢?李錦自言自語。
唐嘯還是冇有迴應。
他又拐了個彎,進入了一條更加偏僻的小巷。
這裡的人少了很多,地麵上堆著一些垃圾,牆壁上畫著各種潦草的塗鴉。
李錦皺了皺眉。
這傢夥到底要去哪兒?
唐嘯的腳步冇有停頓,他在這些巷道裡穿行,每一個轉彎都很精確,像是走了無數遍的路線。
李錦跟著他,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多。
這不像是臨時決定的行動。
唐嘯對這裡的熟悉程度,說明他以前經常來。
但他來這裡做什麼?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唐嘯終於停下了。
李錦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場景。
這是一個巷道的儘頭,四周都是破舊的建築,地麵上堆滿了各種廢棄物。
最顯眼的是前方那個廢品回收站。
門口堆著一座小山般的金屬零件——生鏽的鋼管、扭曲的鐵板、報廢的機械義肢、糾纏在一起的電纜。那些東西堆得很高,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回收站的門是用木板釘成的,上麵刷著褪色的紅漆,寫著老趙廢品站幾個字。
門口放著一把破舊的藤椅。
一個老頭坐在椅子上。
李錦看著那個老頭。
他大概六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他隻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窩是空的,冇有戴眼罩。
老頭正靠在椅子上曬太陽,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緩緩升起。
唐嘯冇有停下。
他直接走向廢品回收站的大門。
老頭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像是冇看到有人走過來。
唐嘯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李錦跟在他身後。
回收站裡麵更亂。
各種廢鐵堆得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鏽味和機油味的混合氣息。地麵上積著一層油汙,走在上麵會留下腳印。
唐嘯停在一堆廢鐵前麵。
那堆廢鐵看起來和其他廢鐵冇什麼區彆——扭曲的金屬板、斷裂的鋼管、各種說不清楚用途的零件。
唐嘯停在一堆廢鐵前,眉頭微皺,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他環顧四周,目光在那堆雜亂的金屬中搜尋。
過了片刻,他抬起腳,試探性地踢了其中一塊半埋在地下的齒輪。
“咚。”
聲音很沉。他冇有繼續,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麼。
李錦看著他的動作,有些不解。
等了大概十幾秒,什麼也冇發生。唐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暗號換了?”李錦低聲問。
“可能。”唐嘯的聲音也很低沉。他冇有放棄,繼續在那堆廢鐵裡尋找。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一根不起眼的、垂直插在地上的鋼管上。
他走過去,彎下腰,用指關節在那根鋼管上,敲出了一個非常特彆的節奏——兩長三短。
三秒後,回收站裡響起了一聲低沉的機械聲。
李錦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廢品站的右側牆壁。
那麵牆看起來是用集裝箱的鐵皮拚接而成的,表麵鏽跡斑斑,還被人用白漆胡亂塗了幾筆。
現在,那麵牆在動。
冇有任何預兆,鐵皮牆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隻有一人寬,裡麵看不到任何光線,隻能看到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
外麵的老頭還是坐在椅子上抽菸,連頭都冇轉一下。
李錦盯著那個洞口,眼睛眯了起來。
所以,她說,你要帶我去地下?
唐嘯冇有回答。
他直接走向那個洞口。
李錦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黑漆漆的入口。
她聳了聳肩,跟了上去。
樓梯很窄,兩側是粗糙的水泥牆壁。
冇有燈光,隻能靠從上方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看清腳下。
李錦一邊往下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樟城還有這種地方?
地下的樓梯大概有二十多級,空氣越往下越潮濕,溫度也下降了不少。
走到樓梯儘頭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表麵佈滿了劃痕和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過很多次。
唐嘯抬起手,敲了三下。
節奏很特彆——兩下快,一下慢。
門後傳來腳步聲。
幾秒後,金屬門向內打開了。
光線從門縫裡湧出來,刺得李錦眯起了眼睛。
她還冇適應光線,就聽到了聲音。
嘈雜的、壓抑的、充滿人氣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後她吹了聲口哨。
好傢夥。她說。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個空間很大。
李錦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
頭頂是弧形的穹頂,用混凝土澆築而成,表麵佈滿了裂紋和水漬。這應該是戰前的防空洞,或者是某個地鐵站的廢棄站台。
光線很暗。
冇有統一的照明係統,所有光源都是臨時搭建的。頭頂上方掛著一排排裸露的燈泡,用各種顏色的電纜胡亂纏繞著,從穹頂的縫隙裡接出來。那些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在空氣中形成一圈圈光暈。
還有一些攤位自帶照明,用的是化學發光棒或者小型電池燈。那些光源五顏六色,有綠色的、藍色的、紅色的,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空氣裡飄著塵埃。
李錦看著那些塵埃在光線中緩緩飄動,像是這個地下空間在呼吸。
攤位很多。
到處都是用鐵皮、帆布和塑料布搭建的簡陋棚子,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地下空間裡。有些攤位隻是在地上鋪了塊布,有些則搭了簡單的架子。
人群在攤位之間穿行。
李錦數不清有多少人,至少上百個。他們大部分穿著破舊的衣服,有些人用兜帽遮住臉,有些人戴著口罩或者簡陋的麵具。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
劣質酒精的刺鼻味,菸草的焦味,汗水的酸臭,金屬鏽蝕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氣息。
李錦深吸了一口氣。
在荒野上的每一個人類聚集點,都有這種地方。
聲音也很特彆。
不是熱鬨的喧嘩,而是被壓抑的嗡嗡聲。所有人都在刻意壓低聲音說話,討價還價、交易、腳步,混在一起形成低沉的噪音。
遠處傳來金屬敲擊聲。
還有某種小型機器運作的嗡嗡聲。
“規模不小啊。”
李錦轉頭看向唐嘯,聲音壓得很低,“看來你那個副隊長城主,心裡門兒清啊。不是個隻會搞鐵腕統治的傻子。”
唐嘯冇有立刻迴應。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整個地下空間。
然後他開始往前走。
李錦跟在他身後。
“佈局變了很多。”唐嘯低聲說,他的目光在周圍的攤位間快速掃過,“但幾個關鍵的路標應該還在。”
唐嘯冇有走主通道,而是選了一條靠邊的路線。他的步伐很穩,但速度不快,像是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李錦學著他的樣子,放慢腳步。
她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攤位。
有個攤位在賣蟲獸材料——各種甲殼碎片、獠牙、鱗片,堆在一個破舊的木箱裡。攤主是個滿臉傷疤的中年女人,正用一把小刀剔著指甲縫裡的汙垢。
另一個攤位擺著各種戰前的電子零件。李錦看到了一些晶片、電路板、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通訊設備的殘骸。
還有賣藥的。
一個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幾瓶顏色可疑的液體。冇有標簽,也冇有說明,但李錦猜得出那是什麼——刺激劑、止痛藥、或者某種能讓人短時間內提升體能的奇怪藥品。
他對這些攤位完全冇有興趣。
他在一個售賣地圖和指南針的攤位前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牆上一幅潦草的黑市結構圖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確認著什麼,然後才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支路。
走了大概五十米,李錦終於忍不住了。
這地方,她壓低聲音問,藍帝知道?
唐嘯點了點頭。
當然知道。
他的回答很簡短。
李錦等著他繼續說,但唐嘯冇有。
就這樣?她追問。
唐嘯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任何一個足夠大的人類聚集地,都會有這種地方。他說,聲音很平靜,它像城市的下水道。
下水道?
藏汙納垢,但必須。唐嘯說完,繼續往前走。
李錦跟上去。
所以藍帝就不管?
管,但不是那種管法。唐嘯說,這裡流通的東西,官方渠道不方便獲取。特殊的蟲獸材料,戰前的科技零件,還有情報。
他停頓了一下。
官方不方便出麵的事,有時候會通過中間人在這裡解決。
你的意思是,藍帝在利用這裡?
互相利用。唐嘯糾正她,黑市有自己的規矩,隻要彆在這裡搞出大規模火拚,彆想著拉隊伍造反,庇護所的管理層應該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錦挑了挑眉。
聽起來有點意思。
唐嘯冇有迴應。
他們繼續往前走。
李錦的目光在周圍遊走。
她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這裡雖然看起來很混亂,但確實有某種秩序在運行。
攤位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冇有人故意擠占彆人的地盤。人群在通道裡走動,雖然擁擠,但冇有發生衝突。
偶爾會看到一些穿著統一黑色背心的人在人群中走動。他們冇有攜帶明顯的武器,但所有人都會主動避開他們。
那些人是?李錦低聲問。
管理者。唐嘯說,黑市也有規矩。那些人負責維持秩序,收保護費,處理糾紛。
誰的人?
各方勢力的平衡。唐嘯說,具體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認這個規矩。
李錦點了點頭。
這裡不是完全無序的狀態,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秩序。
他們又走了一段距離。
李錦看到了更多攤位。
有賣食物的,各種看不出原料的肉乾和罐頭。
有賣武器的,大部分是冷兵器——刀、斧頭、弩。也有少量槍械,但都是老舊的型號,danyao稀缺。
還有賣資訊的。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坐在角落裡,麵前放著一塊寫著情報交易的紙板。
唐嘯的目標很明確。
他穿過主通道,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支路。
這裡的攤位更少,人也更少。
光線更暗了。
隻有零星幾個燈泡在頭頂搖晃,發出微弱的光。
李錦跟著唐嘯。
能在這種地方混的情報販子,肯定不簡單。
唐嘯在一個岔路口冇有停留,而是徑直走向旁邊一個看起來訊息很靈通的露天酒吧。他冇有說話,隻是將一枚c級能量晶核推了過去。
酒保看了一眼晶核,又看了一眼唐嘯,然後用下巴朝黑市深處一個陰暗的方向點了點。
唐嘯收回目光,帶著李錦朝那個方向走去。
這條路更窄了,兩邊的牆壁都是粗糙的水泥,佈滿了塗鴉和汙漬。
李錦注意到地麵變濕了。
腳下能聽到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空氣更潮濕,也更冷。
他們走到了這片地下空間的最深處。
唐嘯停在一個角落前。
李錦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裡冇有攤位,隻有一個生鏽的下水道鐵柵欄門。
門上用白色塗料畫著一個潦草的老鼠頭像。
線條很簡單,但那個形象很生動——兩隻眯起的眼睛,尖尖的嘴,還有幾根鬍鬚。
唐嘯冇有敲門。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頭,對著柵欄門旁邊的一根金屬管道敲了三下。
節奏是三長兩短。
石頭敲擊在金屬管道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那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然後消失了。
李錦站在唐嘯身後,等著。
幾秒鐘後,柵欄門後麵,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動了。
李錦眯起眼睛。
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像是老鼠的眼睛,盯著他們看了幾秒。
然後柵欄門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節奏對了,但人不對。
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龍牙的唐嘯都回來了啊,前幾天聽到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謠言呢。
李錦挑了挑眉。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嘲諷,但語氣裡冇有惡意,更像是老熟人之間的調侃。
唐嘯冇有迴應那句話。
他隻是說:我需要情報。
柵欄門後沉默了幾秒。
直接說需求?連寒暄都省了?那個聲音說,三年不見,你更冷血了啊,唐隊長。
廢話少說。唐嘯的聲音很平,你做不做這筆生意?
柵欄門後又傳來一聲輕笑。
行,我喜歡爽快的客人。
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
柵欄門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了一個更窄的通道。
通道裡冇有燈光,隻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黑暗中。
進來吧。那個聲音說,隻能帶一個人。
唐嘯冇有猶豫,直接走了進去。
李錦跟在他身後。
柵欄門在他們身後關閉,發出沉悶的聲。
通道裡的空氣更潮濕了,還帶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李錦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纔看清前麵帶路的人。
那是個矮小的男人,身高大概隻有一米五左右。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部分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和一張薄薄的嘴唇。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微微前傾,步伐很快,像是真的在模仿老鼠。
走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男人推開門,走了進去。
唐嘯和李錦跟著進去。
這是一個小房間,大概十平米左右。牆壁是裸露的水泥,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房間裡堆滿了各種東西——舊報紙、地圖、筆記本、各種標記著不同符號的檔案夾。還有幾台破舊的電腦顯示器,螢幕上閃爍著綠色的光標。
地上鋪著一張破舊的地毯,上麵擺著一張低矮的桌子。桌子周圍散落著菸頭和空酒瓶。
男人坐在桌子後麵,終於摘下了兜帽。
李錦看清了他的臉。
這是一張很有特點的臉——眼睛很小,但很亮,鼻子尖尖的,兩頰凹陷。配上那身灰色的連帽衫,確實很像一隻人形老鼠。
地老鼠。
這個外號起得很貼切。
男人從桌子下麵摸出兩個破舊的坐墊,扔過來。
唐嘯坐下了。
李錦也坐下,順便打量著這個房間。
地老鼠點燃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
說吧,他看著唐嘯,找我什麼事?
唐嘯冇有繞彎子。
海城郊區工業園禁區。他說,我需要最近三年內,所有關於那片區域的情報。
地老鼠的手頓了一下。
煙霧從他的鼻孔裡慢慢飄出來。
海城禁區啊。他說,聲音變得更低了,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知道。唐嘯說,所以我纔來找你。
地老鼠盯著唐嘯看了幾秒。
你要找什麼?他問,那片區域很大,禁區邊緣、核心區域、地下蟲巢,每個地方的情報價格都不一樣。
蟻後。唐嘯說,那隻ss級的蟻後。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地老鼠的眼睛眯得更小了。
你瘋了?他說,那玩意兒可是ss級。樟城的官方立場是什麼你不知道嗎?藍帝都不想招惹那東西。
唐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藍帝的立場。他說,我隻需要你告訴我,有冇有人去過那裡,帶回過什麼訊息。
地老鼠吐了口煙。
為什麼不通過官方渠道?他問,周海那個女人應該能幫你搞到一些東西。
官方不會幫我。唐嘯說,周海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為了整個樟城的安全,藍帝不可能派官方力量去招惹一個ss級的蟻後。
他頓了頓。
但官方不去,不代表冇人去。
地老鼠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荒野上永遠不缺為了財富和機遇鋌而走險的瘋子。
他彈了彈菸灰。
隻要有人去過,唐嘯接過話,並且活著帶出了訊息,無論多零碎,最終都會流到你這種人的耳朵裡。
地老鼠點了點頭。
他把菸頭按在桌上的菸灰缸裡。
所以,你有嗎?唐嘯問。
地老鼠看著唐嘯,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桌子下麵摸出一個破舊的檔案夾,翻開來,看了幾眼。
然後他抬起頭。
他說,但不多,而且不便宜。
多少?唐嘯問。
先彆急著談價格。地老鼠說,我先告訴你有什麼。
他把檔案夾推到桌子中間,用一根瘦長的手指敲了敲封麵。
“海城禁區……這三年我記錄在案的,前前後後至少有二十七支隊伍不死心,想進去發財。”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結果呢?十四支隊伍,人間蒸發。還有十二支,就算有人活著爬回來,腦子也燒壞了,隻會哭著喊‘怪物’,問不出半個字。”
還有一支?唐嘯問。
還有一支帶回了點東西。地老鼠說,一個六人的拾荒隊,他們冇有深入核心區域,隻是在禁區邊緣撿了些蟲獸材料。
他們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蟻後的巡邏隊。地老鼠說,數量很大,規模遠超普通蟲獸群。而且那些蟲獸的行為模式很奇怪,像是在執行某種任務。
唐嘯的眼神動了動。
什麼任務?
建造。地老鼠說,他們在建造什麼東西。拾荒隊冇敢靠近,隻是遠遠觀察了一會兒就撤了。但他們說,那些蟲獸在搬運大量的建築材料,包括金屬、混凝土,還有一些看不清楚的東西。
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唐嘯盯著桌上的檔案夾,冇有說話。
李錦坐在旁邊,看著唐嘯的側臉。
她能看出來,這個訊息對唐嘯很重要。
地老鼠又點燃了一根菸。
還有一個細節。他說,那個拾荒隊的隊長說,他們在禁區邊緣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標記。
什麼標記?
應該人類留下的標記。地老鼠說,不是戰前的,是這兩年留下的。有人在那裡做過標註,用的是軍用密語。
唐嘯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確定?
確定。地老鼠說,那個隊長以前是軍人,他認得那些符號。
唐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地老鼠。
這些情報,多少錢?
地老鼠笑了。
看你的誠意了,唐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