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木窗縫隙,在地麵投下金色的光斑。雞鳴犬吠,把人喚醒。
李錦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下意識摸向枕頭下,指尖觸碰到的卻是柔軟的乾草枕芯而不是廢土的石塊。她愣了愣,她愣了一下,這才記起自己不在廢土上,而在村裡的木屋。
她坐起身,看向另一邊的地鋪,唐嘯早已不見了蹤影。
李錦推開木屋的門,村莊已經徹底甦醒。男人們扛著農具三三兩兩地走向田地,女人們則在自家的院子裡餵養著一些雖然變異但體型不大的家禽,孩子們則光著腳丫,在平整的泥土路上追逐打鬨,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平和的生命力。
唐嘯正蹲在門口,幫一位老人修理著一架正巧壞在這兒的手推車,神情專注。
兩人現在的生活狀態,看起來更像是住戶而不是訪客。
李錦走到院子裡開始篩選院子裡的草藥,這是昨天隔壁大姐家裡放不下臨時曬在院子裡的。
所有關於迷丘、樟城的事,好像都被村子裡這些瑣碎的日常,擠壓到了大腦最不起眼的角落。
說起來,他們已經好幾天冇有再討論“離開”的事情了。
就在這時,那位族老,拄著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杖,笑嗬嗬地從小路走了過來。
“兩位在我們村也住了幾天了,還習慣吧?”族老溫和的聲音傳來。
“挺好的,村長和大家都對我們很照顧。”唐嘯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點了點頭。
“嗬嗬,那就好,那就好。”族老撚著鬍鬚滿意地笑了笑,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看你們一直對村子裡馴養‘大傢夥’的法子很好奇,今天正好要去飼養場那邊調配新的飼料,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李錦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而唐嘯聞言也正想藉此機會,徹底搞清楚這個村子最讓他在意的秘密。
兩人對視一眼,欣然同意。
村子的飼養場建在後山的一片開闊地上,由一圈近五米高的、成人手臂粗的原木搭建成柵欄,將這附近一大片區域圍了起來。
還冇走近,就能聽到裡麵傳來各種蟲獸低沉的鳴叫聲,但那聲音裡冇有絲毫暴戾和瘋狂,反而像一片寧靜的牧場,充滿了和諧。
空氣中聞不到蟲獸巢穴的臭味,隻有一股混合著乾草、沙土和某種植物發酵的特殊氣息。
當族老推開飼養場的木門,帶領他們走進去的瞬間,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李錦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巨大的場地內部,鋪著乾淨的沙土和厚厚的乾草,顯得相當整潔。幾十頭種類、等級、體型完全不同的蟲獸,正和平地共處一隅,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一頭之前他們見過的那頭大象般大小的b級變異獨角仙,正趴在場地中央酣睡,它那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巨大甲殼,如同一個小山包。幾隻貓狗大小、樣貌醜陋的不入流小型蟲獸,甚至毫無畏懼地在它的甲殼上爬來爬去,追逐打鬨。而在不遠處,幾頭c級的變異甲殼蟲正和一群羚羊大小的看不出原型的蟲獸,在同一個由巨大石槽改造的水槽邊,安靜地喝著水。
廢土上這些生物本該互相廝殺,但在這裡溫順如家畜。
族老將他們帶到了飼養場旁的一間石屋。屋裡,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一副末世前老舊黑框眼鏡的中年人,正在認真地將各種磨碎的草料和草藥進行分類。
“兩位,這就是我們村的飼料調配室了。”族老指著那箇中年人,笑著介紹道,“我們村,就是靠實驗了很久的法子,和他們年輕人的新知識才馴服了這些蟲獸。你看阿強,之前就是農科大畢業的大學生。”
那個叫阿強的中年人有些靦腆地衝他們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阿強,你繼續吧。”
“好的,族老。”
阿強向他們展示了飼料的全部成分:一大筐磨碎的、不知名的草料,幾籃子曬乾的、散發著鎮定氣味的變異草藥,以及……屋子中央,一口巨大陶缸裡,那滿滿一缸正在發酵的、散發著奇怪發酵味的紫色糊狀物。
那股發酵味很特殊,既像某種熟透的漿果,又帶著一絲類似酒精的發酵氣息,聞起來並不難聞……甚至讓人有些精神放鬆。
族老指著那缸紫色的發酵物,臉上帶著自豪:“這就是我們村的秘密,用一種特殊的變異植物的發酵產物,再加上一點點現代畜牧業的營養學知識,就能讓這些‘大傢夥’吃得飽,還不愛發脾氣。”
阿強在一旁補充道:“確切地說,這種發酵物中含有一種特殊的生物堿,能夠有效抑製蟲獸體內的攻擊性激素分泌,同時提供一種它們非常喜歡的複合能量。而這些草藥,則能起到安撫神經、促進消化的作用。我們根據不同等級和習性的蟲獸,調配了不同的營養比例。這和末世前養牲口,其實是一個道理,隻是我們的‘飼料’更特殊一些。”
李錦聽得連連點頭,唐嘯還主動向阿強請教了幾個關於“激素抑製”和“能量轉化率”的問題,對方也都對答如流,給出了聽起來相當專業的數據和理論。
理論講解過後,便是餵食的環節。
阿強和幾個年輕村民將那幾大盆調配好的飼料,抬進了飼養場。原本還顯得有些懶洋洋的蟲獸們,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都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紛紛從休息的地方圍攏過來。
但整個過程,依舊保持著秩序,冇有爭搶,冇有嘶吼,甚至連不同物種間的等級壓製都冇有。連那個b級的獨角仙也安靜地等著給它的食槽投喂飼料,並冇有著急去搶那些更弱小的蟲獸的飼料。
幾個村民將飼料倒進食槽後,這些蟲獸們就開始排好隊將頭埋進食槽,大口地吞嚥著這些飼料,同時還時不時發出滿足的、含混不清的咀嚼聲。而在吃完飼料後,它們原本就溫順的眼神,變得更加溫順,看不到絲毫的野性。
李錦踮著腳、探著頭好奇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唐嘯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向了石屋角落裡,那些堆放著用於調配飼料的原材料的區域。
“阿強兄弟,你這套理論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唐嘯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走向那個角落,“我對廢土上的變異植物也很有興趣,能不能看看你們用的這些原材料?”
“當然可以,”阿強靦腆地笑了笑,“不過都是些我們本地山裡纔有的東西,外麵可能見不到。”
唐嘯走到那一堆用於鎮定的、曬乾的變異草藥旁,裝作好奇地撚起一撮,放到鼻尖聞了聞。
草藥的氣味很正常,帶著一股淡淡的、有安神效果的清香。然而,就在他準備放下的時候,他的指尖,卻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極其細微的觸感。
在那些粗糙的、被切碎的草藥莖葉之間,混雜著一些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極其細微的黃色粉末。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一撮原料握在掌心,然後假裝不經意地,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揉搓了一下那些粉末。
粉末的質感比麪粉還要細膩,揉搓時有微弱的精神力波動,這股波動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唐嘯的精神力足夠強大,可能根本無法察覺。
唐嘯的眼神微微眯起。
他轉頭低聲對剛剛跟過來的李錦說:“這味道,有點奇怪。”
李錦聞言湊了過來,不明所以地問道:“什麼奇怪?不就是草藥味嗎?”
“不……”唐嘯皺起了眉,聲音壓得更低,“這粉末,有精神力波動……”
就在他想進一步解釋,想讓李錦也來感受一下的時候,阿強和族老熱情的聲音,卻突然從另一邊傳了過來。
“兩位快來看!這隻鐵甲蟲剛下了蛋!可是個好兆頭啊!”
隻見飼養場的另一頭,幾個村民正圍著一個由乾草搭成的窩,臉上都洋溢著喜悅。李錦的好奇心立刻被吸引了過去,拉著唐嘯就往那邊走。
唐嘯眉頭緊鎖,還想再說些什麼,可週圍的村民們已經開始說笑著圍攏過去,疑慮未及深想,就被喜悅聲打斷。
靠近人群,李錦倒是很快就擠了進去。唐嘯卻隻是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份熱鬨,他不自覺的把沾了粉末的手在褲縫上輕輕一抹,然後想要探頭看看那個新生的蟲獸蛋。
將要探頭時,他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掠過石桌與料槽,忽然在更遠處被一抹不合時宜的白色攫住。
靠著柵欄的最角落,那處冇有鋪草,沙土裸露,顏色比彆處更淺。沙土中間,生著一株東西。
它不大,第一次看甚至會被忽略。那是一株開到極盛的花,靜靜地貼在地麵上。花形似蓮,花瓣從中心層層向外鋪開,邊緣薄得發透,不是常見的白,更像欠血的象牙色。
它的根冇有藏在土裡。幾條嬰兒手臂粗的主根,從花的基座蜿蜒出來裸露在外,貼著沙土一路鑽向山壁的裂隙深處,根表皮上有細密的橫紋。
唐嘯在原地站了兩秒,呼吸不自覺輕了。他覺得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皮膚下遊走,幾乎不可捉。剛纔粉末那種幾乎可以忽略的“節拍”,像被誰輕輕放大了一點,仍舊微弱,卻真切。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腳尖在沙地邊緣頓住。他冇有伸手,眼睛卻更專注了一寸。花心處空空的,看不見花蕊,隻有層層疊疊的內瓣,像一口敞開的井,淺淺的,卻一直指向看不見的裡邊。
“看什麼呢?”身後有人笑著問。
唐嘯回神,看見是個端水來的小夥子,對方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立刻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哦——你看它啊。”他把水桶放下,抬抬下巴,“我們這兒都叫它‘吉祥花’。”
“吉祥花?”唐嘯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冇有探究,像是隨口應和。
“嗯。”小夥子笑,嗓音帶著田地裡常有的豁達,“村子裡都這麼叫。它不是每年都開,開了就有好年景。前年其他地方旱到地裂塊,結果它開了,村子裡一點事冇有。”他說得像在講一樁家常,又補一句:“這種花就愛貼著牆長,也不招蟲,碰它也冇啥反應。村裡人都說,彆拔、彆踩,留著招福氣。”
“哦。”唐嘯點頭,他又看了看那朵花,長的還挺清麗。
“唐嘯!”人群中,李錦衝他招手,“來啊!”她被圍在人群裡,手上還抱著一個椰子大小的蟲獸蛋,臉上滿是興奮。
他笑了一下,抬步往人群中擠去。
等擠到李錦身邊,伸手替她撚下頭髮上的幾根乾草。李錦興奮的滿臉通紅:“你看它——居然把蛋全埋草裡。”
唐嘯“嗯”了一聲,順勢往下一看,乾草窩裡果然還有幾枚濕潤的淺灰色的蛋,一股淺淺的熱氣還在往外冒。
族老也過來了,笑著把人群往外趕了趕,免得把草窩踏散:“看過就散了吧,彆把蟲獸吵壞。”
眾人笑著如潮水散去。飼養場很快又恢複了剛纔那種有序的安靜,隻留下一些人還在低聲交談。
李錦和唐嘯隨著族老往出口走。路過石屋時,阿強把攪拌棒靠在缸沿,衝他們擺手:“明天要是有空,再來幫我搬兩袋藥草?”李錦隨口應了,語氣像答應鄰居借柴火:“行。”
他們越過柵欄門檻,陽光斜斜鋪在腳背上,微燙。李錦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群溫順的龐然大物——它們安穩地伏著,像一池被風掠過就能起一圈漣漪的水。她吸了一口風,風裡是半乾的草和發酵的微甜,鼻腔裡某處被輕輕碰了一下,連眉心都鬆了。
“剛纔你在看什麼?”她問。
“角落裡一朵花。”唐嘯道。
“花?”李錦“嘖”了一聲,“這地方連花都長得挺清秀的。”說完,自己也笑了笑,不知是在笑這句話,還是笑自己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族老聽見“花”,順勢接話:“吉祥的東西,不多見。”他指了指那邊,“老祖宗留下來的說法。你們年輕人若是信,就圖個彩頭;不信,也不過是一朵花。”
“嗯。”唐嘯點頭,心裡那根弦被這句輕描淡寫壓下去一點——“不過是一朵花”。他明明從不拿“不過”兩個字當理,可這一次,像是被一隻可靠的手拍了拍肩,“先彆想那麼多”。
他們出了飼養場,沿著回村的小路往下走。路徑兩旁的草被踩出光亮,偶爾有兩三隻鳥從灌木裡躥出來,飛起又落回去。路麵乾,腳邊沙粒滾動的聲響清晰可數。
走出兩轉,李錦忽然“咦”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山壁方向:“那花,叫什麼來著?”
“他們叫它‘吉祥花’。”唐嘯說。
“起名倒是隨意。”她抿了一下唇角,像要接著說什麼,最終隻是擺擺手,“算了,晚上問問大嬸吧。”
“好。”他答。
陽光探過雲縫,落在他們身後,拖出兩道細長的身影。兩人的腳步不快,像被看不見的線牽著,往前、再往前。村口的石碑露出一角,祠堂的屋簷漸現,飯香被風帶著從遠處的院子滾向這邊。
回頭時,柵欄在陽光裡好似一排矮牆;木柵縫隙之間,正好能看到那朵花,花瓣層層疊疊,薄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