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在丘陵頂部肆無忌憚地呼嘯。
李錦雙手緊抓著一塊凸起的岩石,最後用力一撐,終於翻身登上了山頂。她重重地喘著氣,雙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抬頭,唐嘯已然在丘陵頂部巡視了一圈。
山頂的風勢比想象中更猛烈。李錦剛想站起身,一陣狂風便將她吹得踉蹌後退。她本能地想要用空間異能穩住身形,但轉念想到剛纔的偏差,硬生生地忍了下來,改用最原始的方式——雙手撐地,半蹲著與風勢對抗。
四周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海洋,在黑紫色的天幕下像凝固的波浪,一層疊著一層,無聲地湧向看不見儘頭的天際。稀疏的星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將那些起伏的山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像是某種古老生物的脊背。
腳下的石麵粗礪不平,佈滿了被風化侵蝕出的細小裂縫。風從這些石縫裡鑽出,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是無數幽魂在低聲哭泣。那聲音時高時低,時急時緩,在這片死寂的高地上營造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氛圍。
這樣下去會凍病的。唐嘯的聲音被風聲撕碎,斷斷續續地傳入李錦的耳中。
他看向山頂西南角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那裡有幾塊較大的岩石,能夠形成一個天然的擋風角。
過來。他朝李錦做了個手勢,率先彎腰跑向那處避風點。
李錦緊跟在後,兩人來到岩石旁,開始收集周圍散落的石塊。唐嘯動作迅速,他挑選的都是巴掌大小、相對規整的石頭,李錦學著他的樣子,也開始搬運石塊。
很快,一個半弧形的擋風圈在兩人的合作下搭建起來。石牆不高,隻到膝蓋,但足以擋住大部分橫掃而過的夜風。
唐嘯蹲在石圈內,撥弄枯枝乾草,指尖一彈,火星點燃火堆,劈啪作響。他從懷裡掏出水壺,放在火邊,底部很快傳來細微的“嘶嘶”聲。
李錦靠在石牆邊,看著火堆裡跳躍的火苗,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唐嘯的火係異能運用得如此嫻熟,無論是溫度控製還是形態調節,都精準得像是本能反應。相比之下,她引以為傲的空間異能,在這個地方卻變得如此不可靠。
你的異能……冇有受到影響?她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被石牆擋住了大部分。
唐嘯看了她一眼,順手撥弄了火堆邊的枝條,指尖溢位一縷火星,將即將熄滅的火焰重新催旺:目前看起來冇有。
李錦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上,精神力開始聚集。
一個無形的空間扭曲層以她為中心緩緩展開,將兩人都籠罩在內。這是她最常用的防護手段之一,能夠扭曲光線和聲波的傳播,形成一個隱蔽的小空間。
扭曲層構建得很順利,冇有任何阻滯感。
李錦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呼……至少這招還能用。”李錦低聲嘟囔,語氣裡夾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慶幸。
這個發現讓她重新燃起了一點信心。也許,隻是她之前的使用方式有問題?也許,這種乾擾並冇有她想象中那麼全麵?
她撿起一塊小石子,放在掌心,盯著正前方那點空隙。隻是十厘米的距離——再簡單不過的試驗。
精神力高度集中,空間異能緩緩啟動。
石子地一下消失了。
李錦的目光緊盯著正前方十厘米處的空氣,期待著石子的出現。
然而,石子並冇有出現在那裡。
她聽到了一聲輕微的,聲音來自左側。她急忙轉頭,看到那塊石子正靜靜地躺在她左前方約十二厘米的位置上——偏了足足三厘米。
李錦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對於她這樣的a級空間係異能者來說,三厘米的偏差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即便是在最疲憊、最分心的狀態下,她也能保證毫米級的精度。
她不甘心,重新撿起石子,試圖集中全部精神力挽回尊嚴。石子“唰”地消失,但下一秒卻卡在左側石縫,落點偏得離譜。她愣住,指尖不自覺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抬頭,與唐嘯的目光相遇。
唐嘯的表情很平靜,但眼中的凝重卻讓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裡的乾擾……她心裡已有了一點猜測,隻針對位移性的能力?
唐嘯點了點頭:看起來是這樣。而且,距離越短,偏差反而越明顯。
這個結論讓李錦感到一陣絕望。
如果說長距離的空間跳躍出現偏差,還可以理解為是某種範圍性的乾擾場影響。但連十厘米這種短距離都無法精確控製,就意味著她的空間異能的位移能力在這裡幾乎完全失去了實用價值。
更可怕的是,這種偏差是隨機的、不可預測的。她無法通過經驗或計算來補償這種誤差,這讓她完全無法依賴自己最擅長的能力。
石圈內陷入了沉默。
唐嘯繼續加熱著水壺,火苗穩定地燃燒著,發出細微的聲。李錦裹緊了衣領,默默地看著那團暗紅色的火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了下午在山穀中的那種無力感,想起了那個被他們反覆經過的岔路口,想起了那些詭異的、不斷變化的岩層紋理。
可以說,她是那種天賦異稟的新人類。覺醒空間異能後,一路順風順水,很少遇到真正的困境。即便是在廢土這樣危險的世界裡,強大的空間異能也讓她擁有了超越99%的人的生存能力和自信心。
但現在,她隻覺得後背發涼,一陣雞皮疙瘩從尾椎骨爬上脖頸。
不知過了多久,水壺裡傳出了沸騰的聲音。
唐嘯收起火焰,將水壺遞給她: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李錦接過水壺,水壺並不燙,顯然唐嘯又細心的用異能處理了水壺的表麵,溫熱的觸感從金屬壺身傳來,讓她冰冷的手指恢複了一些知覺。她低頭喝了一小口,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在胃裡散開一片溫暖。
我先守前半夜,你睡。唐嘯的聲音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以往,李錦肯定會爭上幾句。她作為一個a級異能者,體力和精神力都不比唐嘯差。但這一次,她隻是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掩蓋。她冇有爭辯,也冇有多問,這樣罕見的聽話,是兩人同行以來從未有過的。
李錦靠在石牆上,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空間扭曲層依然包圍著他們,隔絕了大部分的寒風。但她依然覺得冷,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一種從心底湧出的、徹骨的寒意。
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入睡。但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那些畫麵:偏離目標的石子,重複出現的岔路口,還有唐嘯那雙始終平靜、彷彿什麼都難不倒他的眼睛。
不知不覺中,她靠在石牆邊,呼吸漸漸放緩,不自覺地順著火光看向唐嘯,心底那股懸著的慌亂慢慢落了下來。
夜深了,風聲依然在山頂呼嘯,但石圈內的聲音和火光卻並冇有一絲泄出。
唐嘯坐在李錦對麵,背靠著石牆,目光望向遠方那片連綿的丘陵。月亮時隱時現地在雲層中穿行,將大地染成一片銀灰色。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腦海中,各種線索和推測在快速組合、分析著。
李錦的空間異能摺疊空間遮蔽聲音和光線冇有問題,但位移則出現偏差,而他的異能卻正常運作。這說明這種乾擾是有選擇性的,針對的是特定作用的異能——與方向和距離相關。
那麼問題來了:是什麼東西能夠做到這一點?
精神乾擾?不對,精神乾擾通常是全麵性的,會影響所有類型的異能,而不是這種精確的篩選。
某種特殊的地質結構?也不太可能。地質結構能夠影響磁場,但很難對精神力尤其是特定作用的精神力使用產生如此精準的乾擾。
還是說……這裡有什麼更古怪的東西?
唐嘯的眉頭微微皺起。在他有限的認知範圍內,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恐怕隻有某種超出他們認知的存在,才能做到這一點。
但如果真是那樣的東西,他們現在的處境就不隻是迷路這麼簡單了。
夜色漸沉。
山頂上的兩個人,一個在沉思,一個在淺眠,都在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那個能夠改變一切的新計劃。
李錦睜開眼時,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猛地坐起身,意識到自己竟然睡著了。按照約定,她應該在後半夜接替唐嘯守夜,但現在——她急忙環顧四周,冇有看到唐嘯的身影。
空間扭曲層依然存在,她能感受到那層無形屏障還在穩定運行。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至少證明她的睡眠並不算太沉。
李錦站起身,走出石圈。晨風比夜風溫和許多,不再那麼淩厲刺骨。拂曉的光線從東方的雲層縫隙中透出,將黑夜洗得越來越淡。晨霧在丘陵間緩緩流動,把低穀遮得模模糊糊。
她循著腳印找到了唐嘯。
他站在山頂的邊緣,正繞著丘陵頂部慢慢踱步,目光不斷掃視著遠方的地形。晨光勾勒出他的身形輪廓,專注的神情說明他已經在這裡觀察了很久。
你醒了。唐嘯頭也不回,顯然早就察覺到了她的接近。
“哎?我居然睡過去了?你為什麼不叫我換班?”李錦撇嘴抱怨,但語氣裡更多是心虛。
沒關係,你需要休息。唐嘯淡淡地說,然後做了個手勢,跟我來,看看這個。
李錦跟著他走到山頂的另一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
從高處俯瞰,遠處的丘陵層層疊疊在晨光下舒展開來。山丘高低錯落,枯草斑駁,岩石紋理各異,像一幅天衣無縫的畫卷,毫無破綻。昨日山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複製粘貼”感,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李錦眨了眨眼,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從上麵看......她緩緩開口,好像冇什麼不對勁的。
這種落差讓她感到深深的不安。昨天在山穀中行走時,那種強烈的既視感,那些彷彿被複製粘貼的地形,那種處處都似曾相識的詭異感受——現在從宏觀的視角看去,卻完全消失了。
每座山丘都有著不同的形狀和高度,每片草地都有著獨特的紋理和色彩。昨晚在山穀中感受到的那種複製粘貼般的詭異感,在這種宏觀的視角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錦小聲嘀咕:“要是碰上蟲子還好對付,這種搞不懂狀況的才瘮人。”
至少蟲獸能看見、能打死。但這種荒誕的‘正常’,讓人心底發涼。
唐嘯冇有被這片正常的表象所迷惑。他沉默地觀察了很久,目光越過近處的幾座山丘,最終投向更遠的地平線。他在尋找什麼,李錦能從他專注的神情中看出來。
良久,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一座特殊的山峰。
那座山比周圍的山丘都要高,頂部的岩脊像被巨斧斜斜劈開,在眾多圓潤的山丘中顯得格外突兀,在眾多丘陵中辨識度最高。即便是在這樣的距離下,那道斜切的岩脊依然清晰可見。
選最遠那座,有斜切岩脊的。唐嘯說道:我們不走山穀,不繞路,就朝著它,走直線。
李錦愣了愣:直線
唐嘯轉過身看著她,逢丘就上,逢坎就下,始終保持自己與那座山峰在一條直線上。不管遇到什麼地形,都不偏離。
李錦沉默了片刻,皺眉掃過起伏的丘陵。走直線?那得翻多少座山?在她的空間跳躍異能無法正常使用的情況下,這會消耗大量體力,還有昨天那種繞圈……
以太陽方位、自身影子的角度變化作為主要參照。唐嘯彷彿看出了她的疑慮,繼續解釋,不斷校準前進路線。在每走過一小段距離,都會留下新的標記——布條或者石堆,並回望上一個標記點,確認路線冇有發生肉眼可見的偏離。
李錦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這個計劃雖然聽起來很,卻是目前唯一能排除主觀迷路因素的方法。不依賴地形特征,不依賴路徑選擇,隻依賴最基礎的幾何學原理和天體運動規律。這是一種多重驗證的方式,每個環節都有具體的校準方法。
如果這樣還能迷路,那就真的證明他們麵對的不是自然現象了。
這回不繞了,走最笨的路。李錦點點頭,聲音裡重新燃起了鬥誌,我倒要看看它還能怎麼把我們送回去。
她的話音中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倔強。被空間異能的失效打擊了一夜後,她的鬥誌終於被重新點燃了。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反而讓她看到了希望。
朝陽從東方的雲層中躍出,將整片大地染成了金黃色。晨霧在陽光的照射下快速消散,露出了更加清晰的地貌。那座作為目標的斜切山峰,在朝陽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清晰醒目。
兩人站在山頂邊緣,望向那座遙遠的山峰。初升的朝陽就在他們的左前方,為這個決絕而笨拙的計劃鍍上了一層希望的光輝。
這是一場破釜沉舟的賭博,冇有任何技巧可言,完全依靠最原始的堅持和毅力。但正是這種笨拙,讓它具備了某種不可動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