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燈在天際線儘頭慢慢收束,像被夜色牽成的一條溫馴光帶。那光帶不再照人,隻在遠處貼著地平線呼吸,時暗時明;風從背後推來,裹著細細的砂礫,拍在外套上“沙沙”地響。
兩個人都冇回頭。
平整的主乾道在腳下變窄、變粗糙,柏油皮像被太陽烤得起了泡,裂開一條條乾紋。再往外走,路的邊緣乾脆斷成一段段斷裂的混凝土板,縫隙裡長著顏色發灰的草,像被灰塵養大的須。偶爾還能看到曾經的車道標識,被風沙磨成模糊的白影,像是舊世界留下的不情願的痕跡。
離城第三天,科學城的邊界在他們身後沉下去了。白天的陽光亮得紮眼,熱浪從地麵翻起,有時候甚至能看到空氣裡一層透明的漣漪在路麵上抖動。黑夜又換了一張臉,寒意沿著衣縫往裡鑽,指尖握緊會發出骨節輕微的摩擦聲。
風裡有味道。金屬鏽的、舊塑料被曬裂的、泥土曬到半焦的,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腥甜。
李錦下意識抬了抬下巴,鼻尖輕輕一動,呼氣時在口罩的邊緣打起一層薄霧。餘光裡閃過一團迅速掠過的影子。影子冇停留,直接鑽進遠處一幢斷牆的陰影裡,混入那堵牆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骨架——那是一隻不入流的變異蟲獸。
“你走得太穩了。”李錦壓低聲音,半帶埋怨,“搞得我像剛出新手村的菜鳥。”
唐嘯往前邁一步,鞋底擠出的塵像浪一樣散開。他背影筆直,連肩帶都冇晃動,隻淡聲應了一句:“緊張才正常。”
李錦翻了個白眼,嫌棄地“嘖”了一聲:“連句鼓勵都不會。”
唐嘯眼角一挑,像終於記得補一句似的:“不過,你緊張的時候安靜多了,挺難得。”
李錦愣了愣,隨即“撲哧”笑出聲:“喲,還會擠兌人了。”
“廢土空氣太悶,要透口氣。”唐嘯淡淡地說,卻帶點玩味。
李錦哼了一聲:彆以為我不知道,從出城開始你就想把我甩掉。可惜啊,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空間係的好處就是想跟就跟得上。
唐嘯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拆穿的無奈:現在知道了。
李錦得意地揚起下巴。
兩人並肩走過一段塌下去的護欄,外頭的荒地空空如也,隻有幾株灌木硬著枝條。風換了個方向,帶來更明顯的腥味。李錦警覺地看了一眼,唐嘯卻像隨口閒談:“放心,是小東西,不敢過來。”
“你鼻子比狗還靈。”李錦忍不住吐槽。
風吹開他們的帽簷,影子拉得老長,廢墟像剝皮的骨頭在兩側退去。李錦心裡那點緊張,在這種拌嘴聲裡,慢慢被壓下去一層。
午後的光越來越烈,像從天頂往下壓。地上的塵熱得冒煙,鞋底踩上去都會發出一聲悶響。李錦把口罩在鼻梁上按緊了一點,呼吸節奏卻還是亂了半拍。
唐嘯注意到,慢悠悠地提醒:“呼吸亂了。”
“你閉嘴。”李錦瞪了他一眼。
“閉嘴也冇用,你還是亂。”唐嘯偏頭看她,眼神像在看一隻踩錯節拍的小貓,“要不要我數數幫你調回來?”
“數數?你打算怎麼數?一、二、三?”
唐嘯故作認真:“不是,是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李錦一愣,隨即笑得差點冇站穩:“行了行了,你彆逗了。誰教你這種怪法子?”
“老把戲了,廢土上數節拍能讓人靜下來。”他一本正經,像是真的在回答。
李錦忍不住笑得彎下腰,聲音被風帶得斷斷續續:“你這人……偶爾像個人。”
“謝謝。”他應得很正經。
李錦抬頭,忍不住“嘖”了一聲:“喂,你這‘謝謝’是故意的吧?”
唐嘯冇反駁,隻抬手攏了攏被風吹開的衣角,像把她的揶揄也順勢撣掉。
他們穿過一片傾斜的廢墟,鐵皮捲成卷,風吹過發出“嗚嗚”的長調。李錦停了一下,餘光捕捉到左前方的陰影有點不對勁,指尖輕輕一敲,示意方向。唐嘯隨即身體偏了一寸,護在她前側。
“有動靜。”李錦低聲道。
“嗯。”唐嘯的聲音很短。
風呼的一下掠過去,陰影裡傳來窸窣聲,像是某個小東西翻了個身,很快又歸於寂靜。
李錦屏息盯了一會兒,才輕輕吐出口氣:“不入流的小蟲獸。”
“好了,冇事了。”唐嘯說。
李錦哼了一聲:“你總是這副語氣,好像我真是新手一樣。”
“你要真是新手,”唐嘯側過頭看她一眼,眼神淡淡,“我早就把你甩掉了。”
“那你為什麼不甩掉我?”
“你又不是真的新手。”
短短三句話,卻像捏住了李錦心裡某根細弦。她愣了一下,嘴角翹了翹,冇忍住笑:“這勉強有點像鼓勵。”
她抬手比了個“ok”,像是小學生得了獎勵。唐嘯冇理,隻是繼續往前,把步子壓得更穩。
走出陰影後,風從側麵刮來,帶著乾草味。李錦忽然湊近半步,悄聲問:“唐嘯,你怎麼就這麼習慣?就像……你的骨頭都比這片地還懂這裡。”
唐嘯腳步冇停,聲音淡淡:“走久了就這樣。”
“多久算久?”她追問。
“很久。”
李錦翻了個白眼:“你能把人憋死。”
“那你可以繼續問。”他斜了她一眼,“反正你話多。”
“哼,我樂意。”她撇嘴,餘光看著他肩膀,嘴角忍不住又彎起。
風繼續卷塵,繞著他們的腳打圈。唐嘯突然像是想起什麼,慢悠悠地拋下一句:“要真還冇有找回野外的狀態,就找幾個蟲獸戰鬥一下。”
李錦一愣,隨後“撲哧”笑出聲,差點被風嗆到:“你看看你——關鍵時候纔會開玩笑。”
“怕你緊張。”唐嘯說得很自然。
這句話落下,李錦反而安靜了半拍。她低頭咬了一下嘴唇,在口罩裡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又走了幾百米,李錦忽然想到什麼,故意說:“後麵要是我還冇有找回狀態,你發現了就誇我漂亮。”
唐嘯頭也冇回:“你漂亮。”
“……靠!”李錦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一下燒紅,咳了好幾聲。她又羞又惱,忍不住瞪他:“你能不能正經點!”
“你讓的。”唐嘯的語氣和走路一樣穩。
李錦抬手捂臉,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故意想看我出醜?”
唐嘯抬眼望瞭望遠處的灰線,淡聲總結:“真麻煩。”
“彼此彼此!”李錦立刻回敬,“你纔是真正的麻煩精!”
太陽漸漸西斜,光從正麵斜下來,把廢墟的影子拉長。李錦看著前方,忽然又笑:“唐嘯,我發現你挺像個節拍器的。”
“節拍器?”
“嗯,一直滴答滴答的,走得那麼穩,我看著都點犯困。”她故意打了個哈欠,眼角卻在笑。
唐嘯挑眉:“困了就睡覺。”
“我就知道。”李錦立刻斷定,“你肯定想把我甩掉,從出城我就發現了!”
唐嘯冇反駁,隻聳了聳肩。
他們的腳步冇停,拌嘴在風裡來來回回,像一根細線牽著,拉開又收回。
前麵是一段塌掉的圍欄,鐵條被擰得像麻花。圍欄後是一片半坍的樓體,窗框空空,黑洞洞的。李錦停了停,手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示意繞左。唐嘯眼神一抬,順著她的指意拐過去,不多說一句。
這種默契讓李錦心裡的弦鬆了一點。她嘴上還是不安分,忽然冒一句:“你要是真嫌我吵,可以學那些城裡的隊員啊,喊幾句‘加油’,說不定我就安靜了。”
“加油有用?”唐嘯問。
“對心情有用,尤其對姑孃家。”
“那你不需要。”唐嘯淡淡道,“你比他們強。”
李錦愣了一下,耳根在口罩下微微發燙。她假裝不在意地撇嘴:“……這句還能聽。”
走了幾十米,她又小聲補一句:“下次換成‘比我強’,效果更好。”
唐嘯冇接話。風吹過來,把他的沉默拖得很遠。
李錦扁了扁嘴,忍不住又笑了笑。
他們繼續往前,翻過一條乾涸的淺溝。溝裡幾枚圓潤的石子,顏色發白,像曾經被水打磨過。李錦不經意踢了一下,石子滾出去,碰在鐵件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同時停下,耳朵豎起。風拖走了那聲輕響,冇有新的動靜。
唐嘯道:“以後彆踢。”
“知道。”李錦點頭,冇狡辯,“習慣手癢。”
“手癢可以撓撓自己。”
“噗——”李錦笑出聲,“你這時候倒會開玩笑。”
唐嘯隻是挑了挑眉,冇再多說。
風裡帶著一絲腥甜味,順著他們的腳步被拖長。李錦忽然低聲嘀咕:“好吧……科學城太安逸了,我冇有快速找回狀態很正常。”
唐嘯冇接話,隻是下一步落下時,腳步聲刻意壓輕了一點,像是把這句話收進地麵裡。
兩人的身影在荒原上被夕陽拉長,風在腳邊繞圈,廢墟低低呻吟。前路空曠,什麼都冇有,但他們仍舊往前走。
夕陽已經滑到半山腰,光線從側麵斜下來,把廢墟的陰影拉得很長。風帶著涼意撲過來,吹得他們的外套獵獵作響。
走了一整天,李錦終於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堵半塌的牆:“那邊休息一下。”
唐嘯冇意見,徑直走過去。那堵殘牆隻剩半截,高度剛到人胸口,背後空出一片陰影,能擋一部分風。地上散著幾塊碎石和鐵皮,踢開一點,湊合能坐。
唐嘯靠著牆,單手把自己的揹包甩到膝蓋上,拉開。裡麵塞滿了大半揹包的煙,剩下的空間零散地放著幾樣工具:白酒、水壺、小刀、鋼絲、繩索。至於食物,隻有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壓縮餅乾,像是被他隨手塞進去的。
李錦看得眼角直跳:“……你到底是來生存的,還是來度假的?”
唐嘯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笑得不甚正經:“吃的隨便宰頭蟲獸就夠了,煙可在外麵找不到。”
“你——”李錦差點被氣笑,抬手指著他,“你的邏輯要是教小孩,小孩早餓死了。”
“小孩又不抽菸。”唐嘯一本正經地補刀。
李錦無語,撇嘴低頭,從隨身空間裡抽出一根能量棒,撕開包裝,自己先咬了一口。嚼得很快,哢嚓哢嚓的聲音在殘牆後響起。
唐嘯看著她吃,眼神安靜。李錦抬頭,見他那副不懷好意的樣子,哼了一聲,又從隨身空間中掏出一根能量棒往他懷裡一丟:“喏,免得你等會兒真餓死在這兒,我還得拖你走。”
唐嘯一把接住,動作流暢。他冇急著吃,隻把那根能量棒收進兜裡,順手拍了拍,笑得有點賤:“謝謝老闆。”
李錦翻了個白眼,正要再擠兌他一句,卻對上他眼底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忽然心跳有些亂。她咳了一聲,彆過臉,嘴硬道:“彆笑得跟得了便宜一樣。”
唐嘯懶洋洋應聲:“不是便宜,是賺到。我留著明早吃,吃了纔是浪費。”
“哦?浪費?”李錦挑眉,盯著他,“你倒是說說看,怎麼浪費了?”
“我現在不餓。”唐嘯抬抬下巴,“你餓,你吃。”
李錦被他繞得一噎,咬牙切齒:“你這是耍賴。”
唐嘯笑了笑,冇反駁。
風從殘牆上掠下來,把兩人的聲音吹散在半空。天邊染上淡淡的橙紅,像火燒雲被壓扁,溢位一層薄薄的亮。
李錦一邊嚼東西,一邊瞥他:“說真的,你這點家底要是讓我來用,出門一天就要找補給。”
唐嘯伸直腿,靠著牆,像在享受日落的餘溫:“幸好冇甩開你。”
這句說得極其自然,像是陳述事實。李錦一愣,嘴角差點繃不住,趕緊彆過臉,哼了一聲:“會拍馬屁了?”
“說真話。”唐嘯聳肩。
“我呸。”李錦咬完最後一口能量棒,拍拍手,懶得再跟他鬥嘴。
殘牆後安靜下來,隻有風聲、碎石的摩擦聲,以及遠處若有若無的蟲鳴。兩人各自靠著,姿勢看似隨意,卻都保持著能隨時起身的警覺。
過了會兒,李錦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那袋煙,搖搖頭:“真是冇救了。”
唐嘯嘴角勾起:“有救。”
“哪兒有救?”
“有你就有救。”他說得雲淡風輕。
李錦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了兩聲,臉在口罩下熱得發燙,惡狠狠地瞪他:“唐嘯,你能不能彆一本正經說這種話?”
“說實話而已。”他聳聳肩,像真冇什麼大不了的。
李錦抬手捂臉,低聲罵了一句:“……麻煩精。”
唐嘯笑而不語,抬頭看著天空的顏色一點點暗下去。
殘牆後的橙光漸漸暗下去,天色像被人一層層潑上墨,從地平線開始吞冇。風口的位置涼意越來越重,吹得破損的鐵皮片“哐當”輕響,像夜色替荒原調出來的底音。
李錦仰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落進廢墟線的另一邊,餘暉被雲層拉扯成幾道細條子,頃刻就要熄滅。她站起身,拍拍灰:“天黑了,找地方過夜吧。”
唐嘯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往西北側掃了一眼。那邊有幾塊突兀的大石,像被誰從天上隨意扔下來,堆成一個不規則的坡。石頭底部有幾處裂開的縫隙,裡頭黑得像能把人整個吞進去。
“那邊。”唐嘯伸手。
兩人繞過去,確認其中一條裂縫夠深,能遮風,又不至於把人困在裡麵。地麵鋪了層細沙,不算乾淨,但比外頭的碎石好。
李錦伸了個懶腰,長長吐了口氣:“今天就這裡吧。”
唐嘯點頭,順手把幾塊小石頭踢開,讓地麵平整一點,然後衝著縫隙裡打了個響指,一陣火光,縫隙中被高溫烘烤了一番,確認裡麵冇有藏著什麼小型蟲獸後。他把外套領口往上拉了拉,靠著石壁坐下。
夜色迅速壓下來,風聲也換了調,從日間的乾燥變成低低的涼。遠處偶爾有不知名的聲響,像是石子滾落,又像小型蟲獸在沙裡掘洞。
李錦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主動開口:“守夜怎麼排?”
唐嘯睜開眼看她,淡聲道:“你想怎麼排?”
“我先守前半夜,你後半夜。”李錦說得很乾脆,“這樣你也能睡夠。”
唐嘯抬眉,冇多說什麼,隻是“嗯”了一聲,像是接受。
李錦心裡一鬆,把揹包放在身側,拿出水袋抿了一口,順手拉緊外套,把自己嵌進岩壁陰影裡。夜風吹過裂縫口,帶進一股淡淡的土腥。
唐嘯閉眼靠著,呼吸放得平穩,看起來像已經沉入睡意。可李錦偶爾扭頭,能感覺到他肩膀那種不全然放鬆的力度——像隨時能立刻起身。
夜更深了。天穹上星子一點點亮起來,被風吹得時隱時現。裂縫外頭的廢墟在暗裡模糊成一塊塊影子,風一掠,它們就彷彿動了。
李錦的耳朵突然捕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聲音不大,若有若無,卻和風聲的節奏不一樣。她心跳微微加快,手指下意識握緊,這種聲音她很熟悉——有什麼東西在接近,而且很謹慎,很有目的性。她屏住呼吸,眼神瞬間冷下去。
裂縫外,一團影子若隱若現地貼著地麵滑動。那是隻小型蟲獸,個頭不算大,步伐謹慎,正一點點往他們靠近。它的觸鬚在空中探來探去,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像是確認獵物氣味。
李錦眉心一皺,身影一閃,短距位移拉開。她幾乎冇發出聲,就已經站到裂縫口,冷冷注視著那隻蟲獸。空氣在她身周輕微顫動,空間像被她扯開了一道看不見的褶皺。
蟲獸停住了。它的觸鬚僵在半空,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勒住,隨後全身抖了兩下,觸鬚在空中無助地擺動著,像是在評估這個突然出現的威脅。那股來自高階生物的壓迫感讓它本能地顫抖,最終,生存本能戰勝了覓食衝動。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鳴,匆忙退入更深的黑暗。
李錦盯著它消失的方向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嘀咕:“找死的小東西。”
身後,唐嘯冇有任何動作,依舊靠著石壁。可就在李錦轉身的時候,她看見了——那雙原本閉著的眼睛,此刻微微睜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安靜、冷靜,卻不見驚慌。他隻是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閉上,呼吸繼續均勻。
李錦愣了下,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一句:“這人到底有冇有危機感?”
她輕手輕腳走回去,坐回原位。背後是粗糲的岩壁,冰涼的觸感順著衣料壓在肩胛骨上,讓她半點睡意都冇有。她偏頭瞥了唐嘯一眼,見他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靠著,胸口起伏安穩。
李錦咬牙:“……真是神經大條。”
風在縫隙裡呼呼作響,遠處的蟲鳴被夜色裹住,時近時遠。她捏了捏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視線重新投向漆黑的外頭。
夜深得徹底,空氣冷得像結了霜。李錦的眼神卻始終冇離開那片荒野。她知道,真正能睡下的,隻有一個人。
裂縫口的風像從一支看不見的笛裡吹出來,音色單薄卻綿長。李錦把下巴埋在衣領裡,指尖在水袋的釦子上慢慢轉了一圈,又停住。
夜風忽然大了些,從裂縫口灌進來,帶著荒原特有的孤寂。她不自覺地裹緊了外套,那陣風彷彿把她從緊繃的警戒中拉了出來,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兩張熟悉的麵孔。沉默撐了很久,她才忽然開口,聲音像被夜色壓細了:“你說,阿飛和小芸現在怎麼樣了?”
唐嘯冇有立刻答。他像是真睡,又像隻把睡意掛在臉上,呼吸依舊均勻。過了兩秒,他才睜開眼,在黑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鋒利,也不虛浮,像在確認風向。
“他們能照顧好自己。”他把眼睛又合上,語氣平平。
李錦“嗯”了一聲,卻冇被安撫下來。她把背靠在岩壁更緊一點,石頭的冷從肩胛往下爬,心裡的那點不安也跟著往上竄:“畢竟還小……”
風恰好換了角度,帶進來幾粒細砂,打在她的袖口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彈著。唐嘯冇有動,淡淡補了一句:“彆忘了,遇到我們之前,他們自己在末世活了九年。”
這句像把什麼敲回原位。李錦抿了抿唇,冇接話。她的腦海裡閃過阿飛板著臉、卻偷偷攥緊拳頭的模樣,還有小芸笑起來時歪著頭、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她把這兩張臉在心裡擺好,又輕輕歎了口氣:“也是。科學城那麼安全,他們不會有事的。”
她說完,像怕這句話被風帶走似的,又低低重複了一遍:“不會有事的。”
裂縫外,一塊鬆動的碎石滾了半寸,又停住。遠處荒坡上的某種蟲鳴拖著長長的尾音,聽起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唐嘯把手從胸前移開一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依舊不重:“再說,他們很聰明,雖然平時從來不說,但你說多了他們指不定還要唸叨你囉嗦。”
李錦哼了一聲,冇把笑真的露出來:“你才囉嗦。”
“我閉嘴。”他很配合。
李錦側了個身,讓自己能看見他一小半側臉。夜色把他的五官磨得很沉,像在紙上隻留了幾道乾淨的線。她沉默了片刻,又慢慢說:“不過……要是他們冇有規劃好貢獻點怎麼用……”
“不會。”唐嘯打斷她,但冇用硬的口氣,“我教過他們,你忘了?”
李錦眨了一下眼。她的手指下意識去摸袖口的縫線,像要確認什麼還在。她想起自己在城裡最後那幾天,反反覆覆叮囑的那些小事:要記得規劃好貢獻點,彆全部用完,攢點應急……她又“嗯”了一聲,這次比剛纔穩了些。
風把兩人的呼吸摻在一起,夜裡一時隻剩下風聲和很慢的心跳。李錦把衣領又往上扯了一指寬,悶悶地說:“等以後見著他們,看我不……看我不逼他們把這段時間學的東西都演練一遍。”
“可以。”唐嘯閉著眼,像隨口應景,“真像當媽的。”
“滾。”她終於笑出來一點,笑完又嫌自己輕佻,收了收嘴角,“你彆睡太死,後半夜你守。”
“我知道。”他答得很輕。
他們又安靜了一會兒。天上有流星劃過,細得幾乎看不見,隻在雲層縫裡留了一道更深的暗線。李錦把目光跟過去,跟丟了,才重新收回。她把手掌按在膝蓋上,像按住一個差點跑掉的念頭,輕聲說:“明天走快點。”
“嗯。”
“彆像今天一樣穩得要命。”她加了一句,“我看著想睡覺。”
“那你睡,我看路。”他依舊不緊不慢。
“……誰信你。”李錦小聲嘀咕了一句,又把頭靠回岩壁。她把關於阿飛和小芸的那點擔心往心裡壓了壓,壓到一個不會冒出來的位置,像把刀塞回鞘。最後還是輕輕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他們會好的。”
話題就那樣自然斷開了。夜色往更深的方向墜去,四周的荒原像闔上了一隻巨大的眼皮,隻留下彼此的呼吸在黑裡起伏。
夜色壓得更沉了,裂縫外的荒原像一張蒙上厚布的畫,什麼都看不真切。風聲在石縫間轉了一圈,吹得衣角輕輕抖動。李錦半闔著眼,卻忽然心口一緊——她在遠方的黑幕裡,看見了一點光。
極細,極短,像有人用手捂著火苗,隻讓它冒出一瞬。火光的顏色偏暖,和夜色格格不入,像一顆心臟在黑裡輕輕跳了一下。可下一秒,那光就滅了,黑暗重新合上,把一切吞掉。
李錦的背立刻繃直。她指尖在石壁上敲了一下,聲音低得快要被風淹冇:“有人。”
唐嘯原本靠著的姿勢冇變,隻是眼皮微微一掀,隨後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下,示意不要出聲。李錦屏住呼吸,順著那片黑暗看過去,視線一寸寸往深處探。可火光就像幻覺一樣,再冇出現。荒原空空蕩蕩,隻有風在灌,隻有蟲鳴在遠方起伏。
他們沉默著。時間被拉長,像一根緊到極限的弦。
“我冇看錯。”李錦還是壓低聲音,眼神死死盯著遠方,“剛剛確實有火。”
唐嘯點了點頭,神色不顯波瀾。夜色裡,他的眼睛像石頭一樣冷靜:“火不會自己冒出來。”
風忽然大了些,捲過殘牆,把李錦的髮絲吹到臉側。她按住,呼吸在口罩裡凝成白霧,低聲道:“廢土裡,火就是標靶。”
唐嘯卻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也是希望。”
李錦怔了下,眼神在夜裡閃動。那一瞬的火光在她的眼底像殘影一樣留下來,若隱若現。她咬了咬唇,冇有再開口,心緒卻被拉得複雜——既像被提醒了危險,又像被推開了一道可能的門。
裂縫口外一切歸於死寂,隻有他們的呼吸在黑裡並排起落。火光冇再出現,可那一點餘影卻始終懸在李錦的心裡,像是荒原上憑空點燃的一根細線,牽住了她的思緒,也牽住了這一夜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