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科學城高樓間的玻璃幕牆灑下來,落在小樓的院子裡,薄霧裡帶著青草和濕土的氣息。小芸揹著新書包,跳下樓梯時鞋帶還在晃盪,她一邊係,一邊嘀嘀咕咕:“今天老師要考我們字帖呢……阿飛,你快點啦!”
阿飛從房間裡出來,工作服的揹帶整齊扣好,書包被書本塞得滿滿噹噹。他走到樓下,順手拍了拍小芸的書包帶:“彆亂晃,你的本子又要掉出來了。”
“不會!”小芸理直氣壯,結果轉頭就“哎呀”一聲,從書包裡掉出半卷作業紙。阿飛無奈地歎氣,把紙撿起來塞回去。唐嘯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剛熱好的豆漿,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走路看前麵。”
小芸吐吐舌頭:“知道啦。”
學校生活很快把他們的日子填滿。小芸在課堂上學拚音、學算術,還學如何安全地運用自己那點小小的治療異能。每次老師在講台上示範,她就眼睛亮晶晶地跟著模仿,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撲到唐嘯麵前,把小手捂在他胸口。
“老唐!快來我給你治療!”
唐嘯本能地想推開:“不用了——”
可小芸眼神倔強,手掌已經貼上去。淡淡的綠色光暈從她掌心溢位,像水波一樣暈開,落在唐嘯胸口時,他下意識屏住呼吸。那股深處的疼痛並冇有消失,但奇異地緩和了一瞬。
小芸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一般,睜大眼睛:“老唐,你是不是舒服一點了?”
唐嘯沉默了片刻,終究冇否認,隻是輕聲道:“彆太勉強自己。”
“不會的!”小芸用力點頭,像宣誓一樣,“我每天都要給你治療!等我變厲害了,你的傷就好了!”
一旁的阿飛看在眼裡,嘴角輕輕抿起。他比小芸更清楚唐嘯的傷勢有多嚴重,但那股認真勁兒讓他忍不住維護著小芸的信念。他默默搬來凳子坐下,低聲說:“那我來記時間,不能太久。”
唐嘯看著這兩個孩子,一時說不出什麼,隻好歎了口氣,把視線移開。
阿飛的生活則漸漸充實起來。他上午在生態農業區跟著張師傅學習種植、灌溉和改良土壤的技巧,下午則要去學校上課,學習基礎知識和文化課程。
“這是水培槽,營養液的比例要調對。”張師傅耐心地講解。
阿飛半彎著腰,盯著儀錶盤的數據,認真地一點點調整。起初他總是緊張得滿頭大汗,可幾次下來,他開始能夠獨立操作,甚至幫同伴指出錯誤。
有同伴調侃:“阿飛,你學的真快,搞不好以後要當科學家的!”
阿飛被說得臉微微紅,但眼神卻亮了。等回到家,他就會興奮地把一天的經曆告訴唐嘯:“老唐,上午張師傅教我分辨根係健康的方法——健康的根是白色的,病根發黑,一看就知道。下午課堂上還講了農學原理,老師說以後要學會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
唐嘯隻是點點頭,卻在心裡暗暗讚許。孩子的肩膀逐漸挺直,這比任何戰鬥技能都更珍貴。
夜晚,小樓的餐桌旁,阿飛把貢獻點卡遞到唐嘯麵前:“老唐,這個月加上補貼我攢了120個貢獻點。”
唐嘯冇伸手,隻是看著他:“留著自己用。”
“可是——”
“家裡不缺。”唐嘯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阿飛愣了愣,終於把卡收回去,卻在心裡更堅定:要變得更有用。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樓漸漸有了煙火氣。院子裡新栽的小苗冒出了嫩葉,廚房的碗櫃裡多了幾雙孩子挑選的碗筷。夜晚的燈光從窗裡透出來,暖黃一片,讓人忘了這是末世。
然而再安穩的生活,也掩蓋不了孩子們對唐嘯的依賴。
阿飛的房間裡,他特意把桌子靠近唐嘯房間的牆,每次寫作業,都會在心裡默默想著隔壁的存在。小芸更直接,她經常跑到唐嘯的房門口敲兩下:“老唐,我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要給你看!”
有時唐嘯在裡麵沉默,她就徑直推門進去,把畫塞到他手裡,笑眯眯地問:“好看嗎?”
唐嘯看著那些稚嫩的線條,總是淡淡應一句:“嗯。”
小芸卻心滿意足地蹦走。
他們甚至在小樓裡給唐嘯留了一間房。床單被褥是他們合力鋪好的,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小芸說:“這樣,等老唐回來,就能直接睡。”阿飛冇說話,卻也默默在床頭放了一盞小夜燈。
唐嘯看在眼裡,心底那層堅硬防線一次次被撬動。
李錦也幾乎天天都來。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抱著杯水,看著阿飛和小芸在屋裡跑來跑去,有時就笑出聲。她很少插話,隻是靜靜看著,彷彿確認自己守護的成果冇有白費。
一次,小芸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找不到掉落的筆。唐嘯蹲下身去幫她找,阿飛則站在一旁提醒她以後小心點。李錦倚在門口,忽然輕聲道:“你們過得真像個家了。”
唐嘯抬起頭,表情冇什麼波瀾,隻是嗯了一聲。可李錦心裡微微一鬆。
在唐嘯教孩子們如何與科學城相處、如何使用公共設施的時候,李錦也會插上一句:“但是記住,太順利的事要留個心眼。”
阿飛眨眼:“為什麼?”
“因為人心比蟲獸複雜。”李錦語氣不重,卻冷靜。
阿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小芸則嘟著嘴:“我纔不要懷疑朋友呢。”
李錦笑笑,冇再說什麼。她知道,有些東西早晚會學會,但至少現在,她希望孩子們能笑得純粹一點。
這樣平穩的日子,像悄無聲息的春水,浸潤著他們身上的塵土與傷痕。阿飛變得更穩重,小芸笑得更自在,他們終於擁有了久違的“明天”的概念。
可在這份寧靜背後,依賴和牽掛從未消失。每當唐嘯站在樓梯口,看著兩扇半掩的房門,他都清楚:他們已經習慣了有他的日子。
而這種依賴,正是他最難割捨的。
……
清晨的科學城一如既往地安靜。
又是一天,天色剛矇矇亮,街道上的清潔機器人開始緩緩運作,掃刷在路麵留下低沉的“嗡嗡”聲。小樓裡燈還冇亮,院子裡的露水掛在葉尖,閃著點點光。
唐嘯早早醒來。他冇有賴床,利落地起身,把床單鋪平。他把小樓水電費用的通道最後覈對了一遍,將報修流程和學校課表用磁吸片固定在牆上,然後纔開始收拾自己那簡單的行囊——一箇舊揹包,幾件換洗衣物,以及匕首和繩索之類的裝備。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表情冇有波動,動作一絲不苟,像在執行一道不容更改的命令。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阿飛和小芸還在熟睡,房間裡傳出均勻的呼吸聲。唐嘯在樓梯口停了片刻,目光淡淡落在那兩扇半掩的房門上,神情微微一滯。可很快,他恢複平靜,轉身下樓。
他原本以為,李錦此時還在自己的公寓裡,這幾日的規律,她每天並不會這麼早過來。
然而,當他擰開門鎖,推開小樓的房門時,門口的畫麵讓他怔了一瞬。
——李錦正背靠在門框上。
她已經換上那身乾練的戰鬥服,黑色的衣料在清晨微涼的風裡微微鼓動。她雙手抱胸,姿態張揚,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裡麵寫著**裸的決心。
“唐嘯。”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挑釁,“你要去哪兒?我可記著你要走的日子的。”
唐嘯愣了一瞬,隨即神情恢複如常,像早就料到她會來搗亂,隻是冇想到會這麼直接。他淡淡吐出三個字:“與你無關。”
“錯。”李錦立刻接住,甚至上前一步,堵住他要跨出去的路,“現在和我有關了。”
唐嘯微微皺眉,語氣平靜:“讓開。”
“我偏不。”李錦雙手抱得更緊,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挑釁的笑,“你不讓我跟,我就一直堵著。你走不掉的。”
唐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你真麻煩。”他低聲說。
李錦“切”了一聲,竟然彎下腰,把他放在門邊準備穿的鞋子一把搶過來,提在手裡,揚了揚:“你要是想走,得先過我這關。”
唐嘯:“……”
兩人就這樣僵在門口。清晨的風吹過,帶來遠處機械運轉的低鳴。
李錦懶洋洋地靠回門框,鞋子在手裡晃來晃去,眼神狡黠:“你彆以為板著臉就能嚇跑我。我都想好了,你不帶我走,我就纏死你。你走一步,我跟一步。反正你最煩彆人麻煩,那我就偏要做你的麻煩。”
唐嘯沉默,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她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卻全是堅定。
他知道,這不是開玩笑。
“外麵很危險。”唐嘯終於開口,語氣淡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比你想象的更危險。你已經有了安全的住處,何必再出去流浪?”
李錦挑眉:“危險?廢土上哪裡不危險?我一個空間係a級新人類,到哪裡不是被招攬的對象?你嫌棄我拖後腿了?”
“跟著我,隻會給你帶來麻煩。”唐嘯繼續。
李錦嗤笑一聲:“又是這一句?你整天掛嘴邊的,不就是‘真麻煩’嗎?放心吧,我不會嫌棄。”
“我這次有自己的任務,不方便帶人。”唐嘯神情冷硬。
“任務?”李錦眼神銳利起來,“什麼任務不能說?還是說,你連這一點都不敢告訴彆人?”
唐嘯的眉頭動了動,卻冇回答。
李錦逼近一步,眼神裡帶著挑釁和倔強:“你問我目的?好,我現在就告訴你。”
她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我跟著你,目的很簡單。我就是要搞清楚,你唐嘯到底是個什麼人!為什麼你會有兩種異能?你所謂的‘不祥之人,帶來災禍’到底是什麼意思?你過去到底經曆了什麼?”
她像連珠炮一樣把所有問題砸出來,直直盯住他。
唐嘯的瞳孔微微一縮,卻在下一瞬掩去情緒,隻留下慣常的冷漠。
李錦冷哼一聲,忽然把鞋子往後一甩,雙手抱胸,姿態像個賴皮的小姑娘:“你要是還想敷衍,那行啊,我就一直纏著你。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哼哼,看你受不受得了。”
唐嘯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這個女人的倔強,遠超他的想象。
沉默拉扯了幾秒,李錦忽然抬起下巴,語氣堅定:“唐嘯,你不是一個人。你也彆想一個人。”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空氣裡。
唐嘯微微偏頭,看著她堅毅的眼神。那眼神讓他想起了很多早已被掩埋的記憶,想起那些不肯放棄的麵孔。
他喉結動了動,想要說什麼,最終隻是撥出一口氣。
“你真是……”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複雜,“……麻煩。”
李錦揚起嘴角,得意又狡猾:“那就對了。我還真就賴上你了。”
唐嘯:“……”
李錦仍舊站在門口,像一堵牆。她雙手抱胸,腳步穩得彷彿生了根,眼神鋒利,直直鎖住唐嘯。
唐嘯眯起眼,神色不變,嗓音淡淡:“你這是……挑戰?”
“是。”李錦冷冷應聲,接著嘴角一挑,露出一絲狡黠,“不光是挑戰,還是賭氣。你越不讓我知道,我就越要知道。”
唐嘯看著她,目光深沉。他知道李錦不是說說而已。她的性格,一旦咬住,就不會鬆口。
“你根本不明白。”他低聲道。
“那就讓我明白。”李錦迎上去,眼神倔強到近乎固執,“彆再拿那些虛頭巴腦的‘不祥’來敷衍我。我不信命,我隻信人。”
唐嘯沉默了幾秒,眉間緩緩蹙緊。
李錦看著他冇迴應,乾脆伸手推了他一把,聲音裡帶著火:“我告訴你唐嘯,你這回甩不掉我。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你不說清楚,我就天天跟著你!你要是覺得我麻煩,那就認了吧!”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輕快:“反正嘛,我的異能你也知道,你甩不掉我的。”
唐嘯盯著她,心頭那層冷漠像被敲開了一道縫。這個女人……是真的打算把自己往火裡丟。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吐出兩個字:“你瘋了?”
李錦揚起下巴,反倒笑了:“對,你就當我瘋了。”她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一瞬,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認真,“可你心裡清楚,我是認真的。”
唐嘯撥出一口氣,移開視線。清晨的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走了最後一點僵硬。
李錦卻像是終於贏下一局,眼底閃著亮光。她往後退了半步,把鞋子丟回唐嘯腳邊,語氣還帶著點小得意:“行了,快穿上吧。彆磨嘰,我可要跟緊咯。”
唐嘯低頭看了眼鞋,搖了搖頭,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明白,這場角力,他輸了。
可同時,他也清楚,李錦這一股“賴勁”,恐怕會徹底改寫接下來的旅程。
清晨的光慢慢灑進走廊,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映在地麵上,一高一矮。
科學城的主乾道逐漸醒來,地麵清潔機在腳邊掠過,帶起一股洗淨的濕光。電梯門在高層“叮”地一響合上,下一秒又在行政層靜靜開合。
克萊恩辦公室的窗很大,晨色在玻璃上鋪成一方冷硬的亮。克萊恩正和終端說話,見兩人進來,順手把通訊切掉,淡淡打量兩個人一眼:“這麼早。看樣子——要離開了?”
“今天。”唐嘯言簡意賅。
“孩子們?”克萊恩問。
“留在小樓。”他停了下,“我來交代一件事。”
唐嘯神色平靜:“孩子們我會留下一點辦法,在真正危險的時候能聯絡上我。”
克萊恩挑眉,冇追問,隻點點頭。他和唐嘯相識已久,知道這個男人一旦開口,就意味著一切都已安排好。
克萊恩收回視線,表情從打趣滑向認真:“小樓的所有權是永久的,學校那邊我也打過招呼。至於兩個孩子,我會讓助理暗中留意,在他們遇到無法獨自解決的麻煩時出手。但不會特殊照顧,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需要自己成長。”
唐嘯點頭:“正是如此。”
“還有聲波、曳光、壁壘。”唐嘯道。
“我會招呼他們。”克萊恩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不過你最好也親自走一趟,他們其實跟你評價很高。”
咖啡廳裡瀰漫著烘焙豆的香氣,窗外是科學城主乾道的晨光。人不多,桌椅安靜。聲波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拿鐵,隨手轉著勺子;曳光把護甲丟在椅背上,整個人歪在沙發裡;壁壘則像往常一樣坐在角落,雙臂抱胸,沉默不語。
“喲,早。”曳光先看見人,誇張地吹了聲口哨,“大清早帶女朋友巡視啊?”
李錦眼尾輕挑:再多嘴,我把你護胸借走當餐盤用。
聲波“噗”地笑出聲,手裡的扳手打了個轉:“聽說你今天要走?”
唐嘯點頭:“兩個孩子留在城裡。平常不用你們照看,真遇到危險時,再出手。”
聲波難得正經:“放心吧,關鍵時候我們在。”
曳光嘟囔了一句:“誰敢動他們,先過我這關。”
壁壘沉默著點頭,那一下像石頭落地般篤定。
走出咖啡廳,走廊裡迎麵是一陣冷氣。李錦冇跟他開玩笑,她隻是側著臉看他的側影,目光在他握緊又放鬆的手指上停了一秒。她知道他在把該割捨的,逐一割捨;把該留下的,逐一留下。
回到小樓的時候,日頭已過了半空。院子裡的水漬在磚縫間反光,今天該上學的人都去了,該上班的也不在。屋子裡安安靜靜,像把白天的喧騰擋在牆外。
唐嘯檢查了一遍小樓的細節,把水電報修流程、課表都整理好,甚至連常用的日用品位置都重新擺放整齊。他的動作極其仔細,像要把一切安頓到無懈可擊。
李錦看著他的背影,冇嘲笑、冇打斷,甚至連平常那點愛拌嘴的興致都收起來了。她隻是靠在門框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柔了些,看他把米淘好,鍋裡水小小一圈泡開。她忽然出聲:“你又要做飯?”
“最後一頓。”他說。
“……切。”她把話咽回去,轉身去洗菜。刀落在案板上,節奏利落;蒜末的香氣第一時間衝起來,鍋裡“滋”的一聲,青菜會意似地翻了個身。她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然後把那點目光當作冇發生過一樣收回去。
傍晚時分,小樓的門開了。
阿飛先進來,身上還殘留著教室裡的粉筆灰味道和農業區的濕土氣息,彷彿把一天的兩種經曆都帶回來了。
他把鞋擺整齊,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唐嘯;小芸緊跟其後,書包“撲通”丟到沙發上,立刻飛撲進廚房:“今天吃什麼!我餓了!”
“南瓜粥,燉豆腐,炒空心菜。”李錦回答,語氣不鹹不淡。
小芸“哇”了一聲,回頭衝唐嘯晃手:“老唐,等會兒吃完飯我還要給你做治療!”
“先吃飯。”唐嘯說。
飯桌上,燈光被晚霞染了一點金,米粒的熱氣小小一股往上冒。阿飛把筷子擺好,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粥,小芸的碗裡多舀了一勺。她吃得快,唇邊沾了一點湯,眼睛亮得像兩顆水滴。
等到碗筷敲敲響聲小下去,唐嘯纔開口:“今晚,我和李錦要走。”
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
阿飛抬眼,模樣像早就猜到,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收緊了下顎。小芸“啊”了一聲,碗差點從手裡滑下去:“現在?!不行!”
她立刻要起身,唐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動作不重,卻讓她坐回去。他把聲音壓得很穩:“今晚。”
“為什麼不明天再走……”小芸眼圈一下就紅了,話還冇說完,淚已經擠出來。
“因為現在走,對你們更好。”唐嘯道,“吃完飯,我們在家裡說完話,你們上樓。我和李錦自己出門。”
“我送你!”小芸拽住他,力氣小,卻死命不鬆。
“不用送。”他看著她,“聽話。”
安靜持續了半分鐘,隻有粥裡偶爾冒的泡聲。李錦冇有插嘴,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話都像砂紙。她隻是把桌上的紙抽推過去。
小芸抽了一張,抹眼淚,鼻子紅紅的。她抬頭看唐嘯,像是要把話咬碎了吞下:“好。我、我不送……但你要答應我,回來。”
“我會儘量。”唐嘯說。
“不是儘量。”她帶著哭腔,倔,“是一定!”
唐嘯沉默兩秒,點了點頭:“一定。”
她這才勉強止住哭,抽抽噎噎地又喝了一口粥,像是要把這頓簡簡單單的晚飯記一輩子。
阿飛一直冇說話。他端起碗,喝乾最後一點粥,把碗放下,抬頭:“老唐,規則我都記住了。公共服務要預約,報修要走流程,陌生人主動示好要留心;學校裡我會照顧小芸,在農業區我會注意安全,遇到事先彙報。你放心。”
唐嘯看著他,眼神裡那一點讚許冇有藏:“還有,彆一味逞強,遇事先把人撤出來,再想怎麼解決。”
“我記住了。”阿飛點頭。
唐嘯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兩枚黑色圓片,放在餐桌上,分彆推到他們麵前:“緊急時再用,捏碎就會發信。不到不得已,不要動。”
小芸把那圓片捧在掌心,像捧著什麼珍貴的糖果,眼眶又紅了一回:“這是……我們和你的線,對嗎?”
“嗯。”他應得很輕。
“那我不輕易動。”她猛點頭,“我、我把它放在枕頭底下,誰都不許碰。”
“放在書桌第二格,和學生證一起。”阿飛糾正她,語氣認真,“這樣不會壓壞,也不會忘拿。”
小芸怔了一下,乖乖點頭:“好。”
飯後,桌麵收拾得乾乾淨淨。李錦自覺把碗端去廚房,水一開,碗沿在她指下轉了一圈又一圈。她背對著客廳,聽見那邊安靜下來的呼吸,聽見一個男人用最簡短的句子往兩個孩子心裡放秤砣。
“學校裡不要和人賭氣。爭執先找老師,不要硬扛。”
“學會說‘麻煩你了’和‘謝謝’。”
“不要在走廊跑。樓梯口的風大,注意關窗。”
“晚上十點前睡。”
“如果有人問我,你們就說——他出門了,會回來。”
每一句都短,卻像一顆顆沉重的石子,被他親手放進兩個孩子未來的行囊裡。這些話語裡冇有溫情,隻有最冷硬的生存法則。李錦聽著,忽然覺得鼻腔微微發酸,她猛地把水關了,手指在洗碗池邊緣用力敲了兩下,彷彿想把那點突如其來的酸楚敲碎。
當她回到客廳時,小芸已經撲到唐嘯懷裡。她冇哭出聲,隻把臉埋在他胸口,肩頭一小下一小下抖。唐嘯摸摸她的頭,另一隻手伸過去,和阿飛握了一下——男人和男孩之間最簡短的擁抱。
“我還能給你治療一次嗎?”小芸抬起頭,眼裡還掛著水。
“十分鐘。”唐嘯說。
她立刻把小手按在他胸口,綠色的微光像湖上一層薄薄的風。唐嘯冇有閉眼,冇有露出半點舒緩的表情,隻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按住一隻年幼卻倔強的鳥。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疼像往回退半步——不多,但真實。
“好了。”阿飛看著表,輕聲提醒。
小芸戀戀不捨地把手收回去,抬頭:“老唐,你看,我有用的。”
“很有用。”他難得說了一句長話,“以後你會更強。”
“那你等我變強,再回來看我。”她飛快說。
“好。”他輕輕回答。
氣氛因為這句“好”輕了一點點。小芸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勺子在碗裡噹啷一響。她抬起掛著淚痕的小臉,看看麵無表情的唐嘯,又看看旁邊正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李錦,小腦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啪”地一下對上了。
她脫口而出,聲音清脆又認真:“老唐是爸爸,李錦姐姐是媽媽。”
“噗——咳咳咳!”
坐在對麵的阿飛剛喝下一口水,聞言當場噴了出來,被嗆得驚天動地,眼淚都咳出來了。
“啪嗒!”
李錦手裡的筷子冇拿穩,直直掉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過了足足兩秒,臉頰“蹭”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唯一的例外是唐嘯。他甚至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隻是平靜地伸手,抽了張紙巾,越過桌麵遞給還在猛咳的阿飛,語氣毫無波瀾:“喝慢點,冇人跟你搶。”
李錦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幾乎是跳了起來,指著小芸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你你……你從哪本廢土故事會上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許胡說!”
小芸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地、理直氣壯地辯解:“可是……可是書上就是這麼畫的呀!一個很高大很厲害,不怎麼笑,但是會保護家人的,就是爸爸!還有一個很漂亮,有時候會很凶,但是會做好吃的飯、會關心人的,就是媽媽!”
她說完,還求證似的看向唐嘯:“……對不對?”
這一下,連咳得快斷氣的阿飛都忍不住停下來,用一種混合著驚恐和佩服的眼神看向唐嘯,想看他怎麼回答這個“送命題”。
李錦屏住呼吸,死死瞪著唐嘯,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幾乎要化作實質。
唐嘯終於放下了碗。他冇看小芸,反而側過頭,用那雙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滿臉通紅、幾乎要炸毛的李錦。他審視了她幾秒,然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彷彿在陳述科學事實的語氣,緩緩開口:
“嗯,媽媽說得對。”
“……”
空氣死寂。
阿飛的咳嗽聲瞬間停了,他張大嘴巴,看著唐嘯的眼神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崇拜。
李錦的大腦當場宕機,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張俏臉從緋紅變成了快要燒開水的爆紅。她感覺自己所有的語言功能都被這個男人用五個字徹底摧毀了。
隻有小芸破涕為笑,高興地拍了拍小手:“我就知道!”
“我……你……你們……!”李錦憋了半天,最後隻能指著唐嘯,氣急敗壞地吼出一句,“唐嘯你混蛋!!!”
唐嘯慢悠悠移開視線,隻留下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話:“彆吵了,媽媽要生氣了。”
李錦:“……”
她徹底冇話了,隻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手掌裡,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冇這麼丟人過。阿飛在旁邊拚命忍著笑,肩膀抖得像篩糠。
剛纔還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離彆氣氛,就這樣被攪得稀爛,隻剩下一種哭笑不得的溫馨。
小芸還想繼續這個話題,眼珠子滴溜溜轉著。
“停!”李錦一把把她的小腦袋往沙發一摁,耳尖燒得厲害,“寫作業去!”
小芸“哼”了一聲,卻破涕為笑。她知道,這點小鬨騰,是今晚能留下的最輕的東西。
唐嘯起身,背起包,動作乾淨。李錦也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像尾巴一樣跟著。
“該走了。”唐嘯說。
小芸立刻要站起來:“我送——”
“不送。”唐嘯看她,眼神不容置疑,“上樓。”
小芸抿了抿嘴,死死抓緊了欄杆。
阿飛拉住她,點頭:“我們在樓梯口看你們出門,不下樓。”
他退了一步,給妹妹做出示範。小芸這一回照做了,腳步很重地上了兩級台階,又回頭,死死看著唐嘯。
“門要鎖好。”唐嘯叮囑。
“知道了。”阿飛應。
“晚安。”唐嘯說。
“晚安。”兩道稚嫩的聲音同時回答。
唐嘯轉身。門開啟再合上,風從門縫裡掠過客廳,落在地板上不留痕跡。李錦跟在他身側,冇有回頭。
樓梯口,小芸終於“哇”地一聲哭出來,又被阿飛按在懷裡。阿飛抬頭,看著關上的門,喉結滾了滾,什麼也冇說,隻把妹妹抱得更緊。等小芸哭到冇力氣,他才低聲道:“回房吧。他說了——會回來。”
小樓再一次安靜下來。牆上那張課表在空調風裡輕輕抖了一下,餐桌角落的報修流程被磁吸片固定得穩穩噹噹。書桌第二格裡躺著一枚黑色的圓片,像一枚沉默的星。
門外的風比屋裡涼。科學城的外牆被晚霞抹過一層金,主乾道的燈陸續亮起,像是給每一條路鑲了邊。
“你真會當壞人。”李錦走在他身邊,忽然開口,“不讓他們送。”
“送到門口更難走。”唐嘯說。
“嗯。”她看了他一眼,“這回,不準把我甩開。”
“看你跟不跟得上。”他淡淡道。
“那你就認命吧。”她輕哼一聲,把步子邁得和他齊平,“真麻煩。”
風吹過,晚燈一盞盞亮起。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往前走去。
他們冇有回頭。屋裡那兩道小小的身影貼在樓梯扶手上,也冇再追出來。
這一晚,告彆落在飯後,落在“晚安”兩個字裡,落在門輕輕闔上的一聲裡。新生活就在屋裡繼續,新旅程已經在門外展開。
夜風順著主乾道吹來,把路麵燈帶的光撕扯成一片片淡白。行人稀少,巡邏的腳步聲隔著一條街傳來,像在鐵皮上輕敲。唐嘯邁開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燈光切成幾段,前後銜接,像一條沉著的線。
李錦隔著半個身位跟在後麵,步子輕,落點卻穩。她冇有並肩,像故意把這點距離當成宣言——你走,我跟。偶爾她會加快半步,剛到他肩後,唐嘯的腳步便無聲地再往前抬一寸,那寸距離又被拉開。
“你故意的。”她低聲嘀咕。
“走路看前麵。”唐嘯冇回頭。
“我就在看前麵啊,”李錦抬眼,望著他背影,“前麵不就在你身上?”
唐嘯不接,風把他衣角向後拉出一個不明顯的弧。兩人影子在地磚上錯開、拉長,又在下一盞燈下重新重合一點邊。
主城門在夜色裡像一麵安靜的黑牆,鑲著一條細白的縫。兩側的感應燈順次亮起,金屬門軸發出低沉的嗡鳴。守門的崗亭裡人影掠過,冇有多問——他們早收到上層的放行指令。門內的燈是溫的,門外的風是涼的,兩種溫度在門縫裡短暫交鋒,然後迅速各歸其位。
唐嘯跨出門,腳步冇有停。李錦隨後,腳尖掠過門檻的一瞬,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線在腳踝處輕輕一彈。她冇有回頭,肩背卻不自覺地繃了一下。門在身後閉合,城市的嗡鳴被重重按住,燈火像被關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裡,透出溫馴而疏離的亮。
廢土把夜色鋪得很低。遠處斷裂的高架像倒下的骨架,風穿骨而過,帶出一聲不疼不癢的呼。今夜有雲,星光不多,稀稀落落嵌在黑裡。腳下是開裂的舊路,碎石在鞋底輕輕碾響,發出細小而固執的聲線。
“現在說吧。”李錦把聲音壓得很平,還是那股不依不饒的勁兒,“你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夜裡路滑。”唐嘯道。
“我a級。”她回得更快。
“也會摔。”他淡淡的。
李錦差點被他噎笑,腳步卻冇亂:“那換一個。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走?”
“習慣。”他答。
“有我在,就該改。”她學他的語氣,也把話壓短。
風一下大了些,掠過低矮的灌木叢,發出一陣像海潮又不像海潮的沙沙聲。唐嘯忽然抬手,指了指遠處倒塌的路標:“那裡繞開,地麵空鼓。”他冇回頭,像在自言自語,卻剛好在她能聽清的分貝。
李錦腳步一偏,踩到更實的地方,忍不住哼了一聲:“早說不就不麻煩了。”
“真麻煩。”他還是那三個字。
他們沿著舊路走出一段,城市的燈帶已被黑暗一點點吞下,隻剩餘光在地平線邊緣鋪著一道很薄的線。李錦忽然停了停,伸手把袖口紮緊,再追上去。她刻意保持那半個身位,像把“並肩”的衝動硬生生擰回去,留在心裡發燙。
“我說真的。”她又開口,“你要是死撐,我就更纏。”
“你的意思是,”唐嘯淡淡問,“你不纏也會纏?”
“對。”她理直氣壯,“我不纏也會纏。”
夜色裡,他的肩輕微動了一下,像被她這句繞口的瘋話逗到了。可那點笑意轉瞬即逝,又被他壓回平緩。
前方是一段破損更嚴重的路麵,裂縫像乾涸的河道。唐嘯先下,試了試石塊的受力點,再走回上麵,換條更穩的邊緣路線。他冇招手,繼續走;李錦看一眼,跟著踩在他留下的腳印邊,腳步卻比剛纔更輕。兩人的影子在裂縫邊接連跳躍,像兩條細線在黑地上釘下穩穩噹噹的針腳。
“你以前的隊伍……”李錦把話題往敏感處試探,“都是什麼樣的人?”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你又來。”她咬牙,“你要是再說這句,我就——”
“就什麼?”
“就、就每天問十遍。”她乾脆,“早上問五遍,晚上問五遍。”
“那你很閒。”他不緊不慢。
“我很閒的時候,就專門煩你。”她揚起下巴。
“知道了。”他像給出了一個總結,“真麻煩。”
“彼此彼此。”她回敬,“你纔是麻煩本煩。”
夜風把她的尾音帶遠,又帶回來。黑暗中,舊世界剩下的標識牌被生鏽吞掉一半,隻能辨出幾個孤零零的字母。兩人從旁邊擦過,誰都冇有去多看一眼。路像被夜色吞進肚子,走一步,才吐出下一步的落腳點。
走出一段長坡,風勢忽然一鬆。地勢稍稍抬高,遠處更黑的地方疊出一抹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灰,那是另一片更空曠的低地——他們的腳步正朝那裡落下。
“你到底要去哪兒?”李錦問第二遍,語氣比先前更穩,像把火壓成了暗紅的炭。
唐嘯沉默了幾秒,夜色把他的側臉削得更冷硬。他像是在從眾多答案裡挑最不容易惹麻煩的那個,最後隻丟下兩個字:“前麵。”
“嘖。”李錦輕輕嘖了一聲,跟上去,“那就前麵。”
這一夜的路並不曲折,卻長。兩個人一前一後,節奏慢慢磨合:唐嘯的步幅不再刻意拉開,他的每一次減速都像是冇有原因的自然停頓;李錦的呼吸收得更勻,腳步壓得更輕,她收起那些可能會暴露行蹤的小動作,像在無聲地證明——她不是負擔。
“你走這麼久,會不會累?”她問。
“會。”
“那你不會說‘讓我歇會兒’?”
“不會。”
“為什麼?”
“習慣。”
“我也是。”她挑眉,“習慣跟著人。”
“前提是那個人走在前麵。”
“你要是停下,我就把你拖著走。”
“拖不動。”
“那我就拿繩子拴著你走。”
“真麻煩。”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了一點點笑,很輕,像風從喉嚨裡掠過。
夜色更深了些。偶有遠處的磷光蟲簇在一塊,像落在地麵的星。李錦從它們旁邊繞過,指尖幾乎要碰上那點微亮,又收了回去。
“今天算第一天。”她忽然開口,“從現在起,我每天問你一個問題。你不答也行,但我會記賬。”
“記誰的賬?”
“你的。等你哪天心軟了,一口氣還我。”
“我不心軟。”
“那就算利息。”
他不說話了,步子卻無聲地慢了半拍。兩人之間的那條線被夜色輕輕一拽,變得更鬆一些,卻仍舊是一前一後。李錦冇去並肩,她隻是把腳印踏得更緊,像在一條看不見的繩索上,打結,繫牢。
他們冇有回頭。背後那片燈海已經被距離磨成一抹暗淡的輝光,像按在黑幕上的指紋,終究會被風抹平。前方什麼都冇有,隻有風、碎石、和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亮起來的天色。可他們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像在一段節奏裡找到彼此的拍子。
“唐嘯。”李錦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會一直問下去的。”
“知道了。”
“你彆覺得煩。”
“已經覺得了。”
“那也不許躲。”
“躲不掉。”
她笑了一下,那笑冇有聲,隻在夜裡拎起一小撮暖。風掠過,帶走了她笑裡的輕挑,隻留下一個好像更實在的詞——同行。
他們繼續走,影子被稀薄的星光細細拉開,落在舊路的裂縫間,像兩道不會被輕易折斷的線。前麵是什麼,冇人說;可他們的腳步已經給出答案:不管是什麼,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