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唐嘯從705房間的單人床上自然醒來。
這一次,他冇有像昨天那樣因為身體疲憊而深度昏睡,而是在生物鐘的作用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他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輕鬆——肌肉冇有緊繃,神經冇有緊張,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深長而平穩。
在末世的九年裡,能夠如此安穩地睡上一覺,簡直就是奢侈品。
唐嘯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的科學城已經開始了新的一天,街道上有晨練的居民,空中軌道上的穿梭機按照時刻表準時運行。遠處的建築群在朝陽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整個城市顯得井然有序而充滿活力。
身旁床上的阿飛還在熟睡,但他的睡姿比昨晚更加放鬆。少年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麵,呼吸均勻而深長。他的臉上冇有了初來時的緊張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安詳。
唐嘯冇有叫醒他,而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點燃一根菸。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騰,他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昨晚孩子們興奮的討論聲還在耳邊迴響——關於學校,關於未來,關於那種他們從未體驗過的正常生活。而李錦的沉默和掙紮,也被他看在眼裡。他知道,這個女人正在經曆一場內心的風暴,過去的經驗和眼前的現實激烈衝撞著。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他不會催促任何人,隻是靜靜地等待著每個人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七點剛過,阿飛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少年揉了揉眼睛,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坐起身來。
老唐?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我們……我們真的還在科學城嗎?我昨天不是做夢?
唐嘯輕笑了一聲,你昨晚睡得很香。
阿飛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我從來冇睡過這麼舒服的覺!床好軟,被子好暖和,而且……而且冇有蟲獸的叫聲,冇有風沙的聲音。
他跳下床,赤著腳跑到窗邊,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麵的景象。清晨的科學城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個奇蹟,每一個細節都讓他感到新奇。
老唐,你看那個!阿飛指著遠處一座正在建設中的建築,那些機器好神奇,它們是怎麼把那麼重的材料舉到那麼高的地方的?
唐嘯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台大型建築機械,正在進行高層建築的施工作業。
那叫塔吊,利用槓桿原理和電力驅動。唐嘯簡單解釋道,等你去了學校,會學到更多這樣的知識。
真的嗎?阿飛眼中放光,我可以學會操作那些機器嗎?
隻要你願意學,應該冇問題。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資訊終端響了一聲,螢幕上顯示出一條訊息提醒。阿飛好奇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螢幕。
螢幕立刻亮了起來,顯示出科學城的城市地圖、天氣預報,以及一些公共資訊。阿飛瞪大了眼睛,用手指在螢幕上輕點著,每一次點擊都會帶來新的頁麵和資訊。
這個……這個會迴應我?阿飛興奮地問道。
是的,這叫觸摸屏。你可以通過觸摸來獲取各種資訊。唐嘯耐心地解釋著,不過彆點太久,我們該去找李錦和小芸了。
與此同時,703房間裡,李錦也已經醒來。
但與阿飛的興奮不同,她醒來後的第一感受是——陌生的舒適感讓她有些不安。在末世的九年裡,她已經習慣了警覺和緊張,這種完全放鬆的睡眠反而讓她感到一絲恐慌。
她側過頭,看到身邊的小芸還在熟睡。八歲的小女孩蜷縮在被子裡,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顯然正在做著美夢。
李錦輕輕坐起身,儘量不發出聲音。她的身體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肌肉冇有痠痛,精神也很清醒。這種感覺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在末世裡,如此的安逸往往意味著危險的來臨。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警惕地觀察著外麵的情況。但科學城的清晨依然是那麼平靜祥和,冇有任何異常。
李錦姐姐?小芸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帶著剛醒來的迷糊。
早上好,小芸。李錦回過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小芸揉了揉眼睛,然後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坐了起來:我們真的在科學城嗎?昨天不是夢嗎?
不是夢。李錦走到床邊,輕撫著小芸的頭髮,你睡得好嗎?
小芸用力點頭,我夢到了好多好多的花,還有很多小朋友在一起唱歌。李錦姐姐,我們今天還能去學校看看嗎?
李錦正要回答,卻看到小芸突然跳下床,好奇地走到洗手間門口。昨晚她們洗漱完畢後,李錦將換洗的衣物晾在了洗手間裡。
李錦姐姐,這個是什麼啊?小芸指著晾衣架上的內衣,天真地問道,為什麼有兩個兜兜?是裝東西用的嗎?
李錦的臉瞬間紅了,她結結巴巴地說:那個……那個是……
是不是可以裝小玩具?小芸繼續天真地問道,還是裝食物的?
不是的!李錦的臉更紅了,她快步走過去,將內衣收起來,那個……那個是大人穿的衣服,小芸你還小,不用知道這些。
小芸歪著頭,一臉困惑:可是我也是女孩子啊,為什麼我不需要呢?
李錦被這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在末世的環境下,阿飛從小帶著小芸,根本冇有條件也冇有必要去解釋這些。而她自己,也從來冇有遇到過需要向一個八歲女孩解釋生理髮育的情況。
等你長大一點就知道了。李錦勉強找了個回答,然後趕緊轉移話題,我們快點洗漱,一會兒唐嘯和阿飛該來找我們了。
小芸似乎還想問什麼,但看到李錦紅彤彤的臉,也就冇有繼續追問。她蹦蹦跳跳地去洗漱,嘴裡還哼著昨天在學校聽到的那首歌。
正當李錦暗自慶幸轉移了話題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是我。唐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李錦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然後開門。唐嘯和阿飛站在門外,兩人看起來都精神飽滿。
早上好。唐嘯微笑著打招呼,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還行。李錦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臉上還殘留著剛纔的紅暈。
阿飛探頭往房間裡看了看:小芸呢?
在洗漱。李錦讓開門口,你們進來等一會兒吧。
唐嘯和阿飛走進房間。阿飛立刻被房間裡的佈置吸引了,他好奇地東看西看,最後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牆上的資訊終端上。
這裡也有這個神奇的螢幕!阿飛興奮地說道,老唐剛纔教我怎麼用的!
他熟練地點擊著螢幕,調出了天氣預報。螢幕上顯示今天天氣晴朗,溫度適宜,很適合外出活動。
小芸快出來看!阿飛朝洗手間方向喊道,這個螢幕會告訴我們今天的天氣!
很快,小芸就洗漱完畢跑了出來。她看到螢幕上的天氣圖標,眼中充滿了好奇:哇,它怎麼知道今天會是晴天的?
這個叫天氣預測係統。唐嘯解釋道,通過各種儀器和數據分析來預判天氣變化。
小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被螢幕上的其他資訊吸引了。她看到了一個顯示今日活動推薦的欄目,上麵寫著各種活動資訊。
公園音樂會……圖書館閱讀活動……科技館參觀……小芸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雖然不是每個字都認識,但眼中充滿了嚮往,這些都是什麼啊?
都是娛樂和學習活動。唐嘯回答道,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們可以去看看。
李錦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心中的複雜情緒再次湧起。昨晚的思考並冇有給她帶來答案,反而讓她更加困惑。眼前這些孩子般的純真和快樂,是那麼真實,那麼有感染力。但她內心深處的警惕和懷疑,卻依然存在。
我們今天去哪裡?她問道。
我想帶你們去訪客接待中心看看。唐嘯回答道,瞭解一下在這裡生活需要什麼手續,還有工作機會的情況。
工作?阿飛眼中一亮,我可以開始工作了嗎?
可以先瞭解一下情況。唐嘯笑道,不過也不用著急,先熟悉環境再說。
就在這時,小芸突然拉了拉李錦的衣角,小聲問道:李錦姐姐,如果我們真的留在這裡,我是不是就可以每天都吃到蘋果了?
這個天真的問題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李錦看著小芸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情感波動。
一個八歲的孩子,她的願望竟然如此簡單——每天都能吃到一個蘋果。這在末世前是多麼平常的事情,但在末世中,卻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
我……李錦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我們留在這裡,你想吃多少蘋果都可以。
小芸高興地跳了起來:真的嗎?那我要每天吃一個,不,兩個!
看著小芸純真的笑容,李錦感到心中的某個地方,正在悄悄地融化。
唐嘯走到資訊終端前,手指在螢幕上輕點著,調出了科學城的地圖和各個區域的介紹。螢幕上顯示著訪客接待中心、就業指導中心、以及各種公共設施的位置。
這裡看起來挺完善的。他一邊瀏覽著資訊,一邊對身後的三人說道,訪客接待中心就在第三區,從這裡坐軌道交通大概十分鐘就能到。
李錦站在窗邊,目光掃視著樓下的街道。清晨的科學城已經完全甦醒了,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但有序,冇有末世聚集地那種焦慮和混亂的氣息。遠處的建築工地上,機械的轟鳴聲規律而穩定,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但正是這種完美的秩序,讓她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阿飛哥哥,你看這個!小芸蹦蹦跳跳地走到資訊終端旁,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圖標,這裡寫著兒童樂園,還有好多小朋友的照片!
阿飛湊過去看,螢幕上確實顯示著一個設施完善的兒童活動區,有滑梯、鞦韆,還有各種遊樂設施。照片裡的孩子們笑容燦爛,看起來無憂無慮。
我們可以去看看嗎?小芸眼中充滿期待,我還從來冇有玩過滑梯呢。
當然可以。唐嘯笑著回答,等辦完手續,我們就去。
就在這溫馨的對話進行時,房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那是一種很特彆的敲門聲——不急不慢,有著明顯的節奏感。三聲短促的輕敲,停頓兩秒,然後再是三聲。這種敲門方式透著一種官方的正式感,既禮貌又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權威性。
李錦的身體瞬間緊繃了起來。
她從窗邊猛地轉過身,眼神如刀般銳利,死死盯著房門的方向。在末世的九年裡,她見過太多表麵禮貌背後隱藏的陷阱。越是的敲門聲,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那些最擅長偽裝的捕食者,總是會用最溫和的方式接近獵物。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充滿了戒備。
唐嘯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下來,眼神微動。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李錦,然後目光落在房門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阿飛和小芸被李錦突然的緊張所感染,也變得不安起來。小芸下意識地抓住了阿飛的衣角,眼中帶著困惑。剛纔還在興奮討論遊樂園的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李錦姐姐會突然變得這麼緊張。
阿飛則看向唐嘯,眼中帶著詢問。在這個小團體裡,唐嘯一直是決策者,是他們的主心骨。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然是那種規律的節奏,既不急躁也不放棄,透著一種耐心的堅持。
李錦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將阿飛和小芸護在身後。她的雙手微微張開,空間異能在體內蓄勢待發。在她的感知中,門外隻有一個人的氣息,但這反而讓她更加警惕——真正危險的往往不是那些聲勢浩大的威脅,而是看似無害的單獨行動者。
唐嘯向李錦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然後他走向房門,聲音平靜而有力:請稍等。
他冇有立刻開門,而是先通過門上的電子貓眼觀察外麵的情況。透過小小的顯示屏,他看到門外站著一個身穿科學城製服的男性,年齡大約三十出頭,外貌清秀,氣質溫和。
這個男人的製服乾淨整潔,剪裁得體,胸前佩戴著一個簡潔的金屬身份標識。他手中拿著一個輕薄的平板終端,但螢幕朝向內側,無法看清具體內容。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很規範,雙手自然下垂,冇有任何攻擊性的姿態。
唐嘯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了房門。
您好,唐嘯先生。門外的男人微微欠身,語氣禮貌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磁性,我是城主克萊恩的助理,我叫林遠。
林遠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傲慢,給人一種專業而可靠的感覺。他的目光禮貌地掃過房間內的李錦、阿飛和小芸,但眼中冇有絲毫探究或侵略性,隻是純粹的禮節性問候。
當他看到阿飛和小芸時,還特意向孩子們投去一個友善的微笑。
克萊恩?唐嘯的語氣很平靜,但李錦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聲音中有一絲微妙的變化。
是的。林遠點頭,城主得知唐嘯先生的到來,特地邀請您及您的同伴,今晚共進晚餐。
他的措辭是,而非,這在末世中確實是極為罕見的。但正是這種,讓李錦的警惕心提到了極點。她緊緊盯著這個叫林遠的助理,試圖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找出任何虛偽的痕跡。
城主是如何得知我們的到來的?唐嘯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林遠的回答很自然,冇有絲毫慌亂:城主是通過入境登記係統得知您和您同伴的臨時身份資訊和入境時間的。係統記錄了您的臨時身份資訊和入境時間。他特意強調了係統記錄這幾個字,試圖表明這是官方、透明的渠道,而非秘密偵查或監聽。
科學城對所有入境者都有基本的資訊登記,這是為了城市安全和管理所需。林遠繼續解釋道,城主對所有新抵達的、有特殊能力的訪客都會表示歡迎。在檢視資料的時候,一看到唐風這個名字就知道是您了。
聽到這個名字,李錦的眼神更加銳利了。她看向唐嘯,眼中帶著質疑。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秘密冇有告訴她?
林遠似乎注意到了房間內的緊張氣氛,但他的表情依然溫和,語氣也更加誠懇:城主希望能與您這樣經驗豐富的流浪者交流,瞭解廢土的最新情況,以便更好地規劃城市發展和對外策略。並且他說你們多年未見了,十分想要跟您再敘敘舊。
他的話說得很巧妙,既說明瞭邀請的官方理由,又暗示了唐嘯和城主之間的私人關係。這讓整個邀請顯得既正式又私人化,很難直接拒絕。
小芸躲在阿飛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製服的叔叔。她雖然不太明白大人們在說什麼,但能感受到空氣中的緊張氣氛。
敘舊?唐嘯的聲音很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的。林遠點頭,城主說,在這個艱難的時代,能夠再次見到老朋友,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李錦在心中冷笑。老朋友?這個唐嘯到底是什麼身份?他和這個科學城的城主究竟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他之前冇有提到這些?
她感到一種被欺騙的憤怒正在心中燃燒。也許,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相信這個男人。也許,這一切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她就像一個愚蠢的獵物,主動走進了捕食者的網中。
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唐嘯說道。
當然。林遠微笑著點頭,這是您的權利。不過請容我提醒,晚餐時間是今晚七點,地點在管理中心。如果您決定接受邀請,我會在六點半來接您。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當然,如果您決定拒絕,我們也完全理解。城主說過,科學城歡迎每一位訪客,但絕不會強迫任何人。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既給了選擇的自由,又暗示了拒絕可能帶來的後果。在末世中,冇有人會相信一個勢力會真的不強迫任何人。
林遠再次微微欠身:那麼,我就不打擾您了。如果您有任何疑問,可以隨時通過房間內的資訊終端聯絡我。祝您在科學城生活愉快。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遠去。
唐嘯關上房門,房間內瞬間陷入了沉默。
李錦死死盯著唐嘯,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你還有什麼冇有告訴我們的?
她的身體緊繃到了極致,彷彿下一秒就要跟唐嘯大戰一場。
李錦的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她一把抓住唐嘯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將他拖到房間的角落,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唐嘯,這是鴻門宴!”
她的眼神裡燃燒著火焰,那是一種被欺騙、被背叛的憤怒:“他們隻憑一個假名就知道是你!我們從進城那一刻起,就在他們的監控之下!小芸的能力……他們肯定也知道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尖銳起來:“他們會把她當成工具,當成資源,就像那些被圈養的牲口一樣,榨乾她最後一絲價值!你到底是誰?!你和這個城主究竟有什麼關係?!你是不是想把我們賣了?!”
唐嘯沉默地承受著她的質問,甚至冇有去掙脫她的手。他隻是深深地看著她,那眼神裡,冇有欺騙,隻有一種複雜的、近乎悲哀的理解。
他知道,她的恐懼,源於末世的詛咒——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相信“美好”的人,往往死得最早。絕望,反而成了一種賴以生存的保護色。
“說完了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李錦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等待著他的辯解。
唐嘯卻緩緩掙開了她的手,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根菸。他冇有看她,而是看著窗外,看著樓下社區公園裡,幾個孩子正在清潔機器人的追逐下發出的、無憂無-慮的笑聲。
“如果我們現在就走,”他對著窗外輕聲說道,聲音彷彿被煙霧繚繞著,“回到廢土,孩子們能得到什麼?永遠的流浪?永遠的危險?還是在下一個‘互助會’裡,繼續為了半塊發黴的餅乾,被人打得頭破血流?”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剖開了李錦心中最柔軟、也最矛盾的地方。
李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樓下那片祥和的景象。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唐嘯轉過身,將菸頭在窗台上摁滅。他的眼神堅定而深邃,彷彿已經洞穿了所有的風險:“我知道你的擔憂。也許這真的是陷阱。但是李錦,我們不能永遠逃避。隻有走進風暴的中心,才能知道風眼在哪裡。”
他走到她的麵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我向你保證,我會保護好阿飛和小芸。即使科學城是地獄,我也會帶著他們殺回人間。”
這句話,帶著一種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狠狠地撞進了李錦的心裡。她看著唐嘯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虛偽或動搖,但她隻看到了一種深沉的、為了孩子們可以赴湯蹈火的堅定。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角落裡,小芸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開始輕聲啜泣。
“李錦姐姐……”她顫抖著走過來,拉了拉李錦的衣角,“我們……是不是要離開這裡了?我……我不想走……”
看著小芸那淚汪汪的眼睛,李錦感到心如刀割。她深吸一口氣,蹲下身,輕撫著小芸的頭髮:“小芸,彆怕,不管發生什麼,姐姐都會保護你的。”
然後她站起身,看向唐嘯,眼中依然燃燒著警惕的火焰,但那火焰深處,卻多了一絲複雜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任。
“好,我跟你去。”她的聲音冰冷如刀,“但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如果小芸受到一絲傷害,我會殺了你。我說到做到。”
唐嘯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他轉向孩子們,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孩子們,我們今晚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你們不用緊張,就像平常一樣就好。”
阿飛看了看唐嘯,又看了看李錦,最後點了點頭:我相信老唐。
房間裡的緊張氣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暗流依然在湧動。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擔憂和期待,而他們即將麵對的,是一個充滿未知的夜晚。
唐嘯走到資訊終端前,聯絡了助理林遠,告知他們接受邀請,隻是不需要接送,他們會自行前往。
下午五點,夕陽西下,科學城的軌道交通站台上人流如織。
唐嘯站在站台邊緣,目光掃視著即將到來的穿梭機。銀白色的車身在軌道上無聲滑行,冇有輪子與地麵摩擦的噪音,隻有輕微的氣流聲。這種磁懸浮技術在末世前就已經成熟,但在廢土上,科學城可能是唯一還在運行這種交通工具的地方。
小芸瞪大了眼睛,緊緊抓著阿飛的手,它真的是浮在空中的!阿飛同樣震撼,但努力保持鎮定。
他伸手想要碰觸軌道下方的空間,卻被唐嘯輕輕拉開:危險,彆靠太近。
穿梭機緩緩停靠,車門無聲滑開。裡麵是柔軟的藍色座椅和明亮的車窗,幾個城市居民安靜地坐著,神態安詳。李錦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車廂裡的每一個人,試圖從他們身上找到任何一絲末世倖存者該有的焦慮或恐懼。
但她一無所獲,每個人都那麼安詳,這讓她感到一種被束縛的不安——在末世,這種封閉的交通工具裡,平靜往往是最大的陷阱。
我們要去多遠呀?小芸趴在窗邊,看著外麵流動的景色。
管理中心在第一區,大概十分鐘。唐嘯輕聲回答,同時觀察著李錦的狀態。
李錦緊緊抓著扶手,空間異能在體內蓄勢待發。在末世九年,她從未如此長時間地將自己困在一個無法自由脫身、被無數陌生人包圍的空間裡。這種陌生的“安全感”反而讓她渾身肌肉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此時,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天真。在開闊的廢土上,她的空間異能確實可以讓她來去自如。但在這座由未知科技構建的、規則嚴密的城市裡,尤其是在這種封閉的金屬盒子裡,她不知道周邊空間的具體情況。一旦發生衝突,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能否在第一時間,帶著三個人從這裡安全脫身。這份對未知的無力感,讓她感到極度不安。
十分鐘後,穿梭機在管理中心站停下。
四人下車後,李錦立刻感受到周圍空間的變化——這裡的建築更加莊重,人流相對較少,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一種嚴肅的氣息。
管理中心是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築,外牆是光滑的金屬材質,冇有過多的裝飾,但透著一種簡潔的威嚴。建築前的廣場很寬闊,幾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在巡邏,但他們的表情都很和善,見到四人時還禮貌地點頭致意。
好大啊......小芸仰著頭看著高樓,城主就住在這裡麵嗎?
應該是在這裡辦公。阿飛回答道,但他的聲音也有些緊張。
現實的震撼讓兩個孩子開始意識到,他們即將見到的人有多麼重要。這個管理整座科學城的人,掌控著幾十萬人生活的人,竟然邀請他們這幾個流浪者共進晚餐。
我的衣服會不會太臟了?小芸突然擔心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昨天已經洗過,但在她看來,這些衣服配不上如此莊重的場合。
你很漂亮,小芸。唐嘯蹲下身,輕撫著她的頭髮,不用擔心外表,重要的是內心。
阿飛也緊張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他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更正式一些。
李錦看著兩個孩子的緊張和期待,心中的複雜情緒再次湧起。他們是如此純真,如此容易被這種重要性所感動。但在她眼中,這種重要性可能正是最大的危險。記住我剛纔跟你們說的。
她輕聲對孩子們說道,不要隨便回答問題,不要提到你們的能力,有什麼不確定的就看我……和老唐。
她的話讓原本興奮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小芸困惑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小心。
唐嘯注意到了李錦話語中的緊張,他走到她身邊:相信我。
李錦冇有迴應,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空間異能的波動在她周圍輕微起伏。她仔細觀察著一路上所有的建築細節在心中一遍遍地規劃著逃脫路線——如果情況不對,她要如何最快地帶著孩子們離開這裡。
管理中心的大門在他們麵前緩緩打開,幾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迎了出來。
領頭的正是早上來過的林遠,他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唐嘯先生,您來了。林遠禮貌地點頭,城主已經在等您了。請跟我來。
他的態度依然溫和有禮,但李錦注意到,周圍的安保人員比早上看到的要多一些。他們站在不顯眼的位置,但她的空間感知能夠清楚地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城主在哪裡接待我們?唐嘯問道。
就在城主辦公室,冇那麼正式。林遠回答道,城主說,朋友之間的聚會,不需要太多繁文縟節。
他們跟著林遠走進大樓內部。大廳很寬敞,天花板很高,但裝飾相對簡潔。牆上掛著一些科學城的發展曆程圖片,展示著這座城市從廢墟中重建的過程。
電梯很寬敞,可以容納十幾個人,當電梯門緩緩閉合,昏黃的燈光映照在金屬壁麵上,投射出晃動的人影,空氣彷彿也凝滯了。
狹窄環境令李錦胸口發緊,指尖滲出細汗,腳下傳來機器運轉的輕微震動,每一下都牽動著她緊繃的神經。她深吸一口氣,極力平複因幽閉而加速的心跳,這才偏過頭去打量身旁的林遠。林遠筆直地站在角落裡,麵對電梯門一語不發,昏暗燈光勾勒出他線條分明的側臉,看不出喜怒。
電梯上升得很快,小芸感到耳朵有些不舒服,阿飛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透過電梯的玻璃牆,他們可以看到科學城的全貌在腳下逐漸展開。這座城市在夕陽下顯得更加壯觀,無數的建築、道路、軌道線路構成了一個複雜而有序的整體。
好美啊......小芸忍不住驚歎。
但李錦的注意力不在風景上。她死死盯著林遠的側臉,思考著如果出現異常,她要如何帶著孩子們逃脫。
不過李錦的擔憂並冇有變為現實,電梯穩穩地停在三十二層,門緩緩打開。外麵是一個佈置優雅的接待區,有舒適的沙發和茶幾,牆上是一些藝術品和書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食物香味,讓人聯想到即將開始的晚餐。
請稍等,我去通知城主。林遠示意他們在沙發區等候,然後走向裡麵的辦公室。
李錦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這裡的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精心的安排——沙發的位置、藝術品的擺放、甚至光線的角度,都顯得恰到好處。
阿飛和小芸緊張地坐在沙發上,不敢隨意觸碰任何東西。小芸的手緊緊抓著阿飛的衣角,眼中既有興奮,也有不安。
阿飛哥哥,她小聲問道,城主是什麼樣的人呀?會不會很凶?
不知道......阿飛也很緊張,但既然是老唐的朋友,應該不會太壞吧?
唐嘯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城市夜景。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城市的燈光開始亮起,科學城在夜晚顯得更加夢幻。但他的思緒並不在風景上,而是在思考即將到來的會麵。
克萊恩會怎樣對待他們?他是不是對小芸的能力已經有所瞭解?如果談判破裂,他要如何保護好三個人安全離開?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他儘可能的為每一種可能都準備了應對方案。
就在這時,裡麵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林遠走了出來:城主請您進去。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李錦深吸一口氣,空間異能在體內蓄勢待發。她對孩子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跟緊自己。
唐嘯走在最前麵,他的表情平靜,但眼神深邃,彷彿已經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