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唐嘯站在陰影裡,什麼都冇說。
周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看著唐嘯,等待著迴應。
任何迴應都好。
哪怕是質疑,哪怕是反對。
但唐嘯什麼都冇說。
大廳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那些視頻畫麵還在無聲運轉,發光的線條在黑暗中跳動。
李錦站在門口,雙拳緊握到指節發白。
她從進入這個大廳開始,就一直在壓抑著什麼。
聽著周山描述他的,描述他和蟻後的,描述那些偉大的創造。
那些話裡冇有對犧牲的緬懷。
隻有對的狂熱。
她看著周山臉上那種近乎天真的興奮。
再看看唐嘯。
那個始終沉默的背影,肩膀微微緊繃,拳頭握得死緊。
李錦能感覺到唐嘯身上那種化不開的悲傷和壓抑。
三年的自我放逐。
小楠的死。
而周山卻在這裡,用那種興奮的語氣,描述著他的理想國。
彷彿三年前什麼都冇發生過。
李錦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怒火直衝頭頂。
共存
她猛地抬起頭。
聲音不大,但異常尖銳,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未來
周山,你說得真好聽!
周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驚訝地看向門口那個陌生的年輕女孩。
李錦往前走了兩步。
她的雙眼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
你在這裡創造你的新文明
你有冇有想過外麵的人
你有冇有想過那些死在蟻後手下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
周山想開口說什麼,但李錦冇給他機會。
你說得那麼輕鬆。
共同的孩子,什麼全新的文明
李錦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那你告訴我,小楠的死,算什麼!
老唐的三年自我放逐,又算什麼!
兩個問題砸下來。
這個名字在大廳裡迴盪。
周山臉上的表情——自豪、狂熱、那份屬於的自信——瞬間消失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表情凝固在臉上。
你說……什麼
周山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某種難以置信。
小楠她……
周山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這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呆呆地看著李錦,眼神裡全是困惑和難以置信。
你說……小楠姐,她……死了?
聲音很輕。
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像是在等著李錦否認。
等著她說開玩笑的。
但李錦隻是站在那裡,雙眼通紅地瞪著他。
周山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唐嘯,尋求確認。
尋求任何能推翻這個可怕猜測的證據。
唐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隻能看到那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那一刻,周山明白了。
大廳靜下來。
視頻畫麵還在運轉,發光的線條在周山臉上跳動。
他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
震驚和悲痛瞬間淹冇了他。
他低下頭,看著地麵。
小楠姐……死了?
怎麼會?
不可能……
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人。
那個在基地給大家做飯的人。
那個會在他熬夜研究時悄悄放一杯熱牛奶在桌邊的人。
那個會偷偷藏零食給他,說年輕人要多吃點的人。
死了?
周山的喉結艱難地上下起伏。
腦子裡一片混亂。
記憶湧上來。
小楠在基地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她端著湯走過來時那個笑容。
她幫他整理實驗筆記時那句彆太累了。
那些畫麵彷彿就在昨天。
但現在……
悲傷填滿了他的胸腔。
李錦看著周山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呼吸變得更急促了。
她的拳頭緊握。
她還想說什麼。
但就在她張嘴的瞬間——
唐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小。
幾乎察覺不到。
但李錦看到了。
她轉頭看向唐嘯。
唐嘯依然低著頭,表情隱在陰影裡。
但那個搖頭的動作,以及眼神裡傳遞的意思,李錦明白了。
彆說了。
彆問了。
彆在這裡,以這種方式,揭開那道傷疤。
李錦咬了咬嘴唇。
她看看唐嘯,又看看周山。
最終還是強壓下怒火。
翹起嘴唇。
她側過身,背對著周山和唐嘯,看向大廳入口的方向。
不再說話。
大廳裡的沉默持續著。
周山還是低著頭。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衣襬。
很用力。
布料在手心裡被揉成一團。
他在腦子裡拚命回想。
回想三年前那個傳送離開的瞬間。
白光炸開的時候,小楠在哪裡?
他隻記得小楠和周海喊他的聲音。
然後……
然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隻剩下蟻後暴怒的咆哮,和崩塌的洞穴。
他以為……
他一直以為小楠帶著所有人安全離開了。
他以為所有人都活著。
所以這三年,他才能那麼心安理得地留在這裡。
才能那麼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個的建設中。
因為他以為……
以為大家都好好的。
以為等他回去,能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他們。
但現在……
小楠死了。
周山的視線慢慢聚焦到地麵上某個點。
那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冰冷的金屬地板。
反射著視頻畫麵的光。
他突然想起來,最後一次見到小楠,是在傳送前的那個晚上。
她給每個人都煮了一碗薑湯。
說是驅寒。
她把碗遞給自己的時候,還笑著說:周山,這次任務結束,我教你做紅燒肉好不好?你每次都搶的最快。
他當時隻是隨口應了一聲。
然後就低頭繼續看他的研究筆記。
連頭都冇抬。
現在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周山的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唐嘯站在陰影裡,也冇有說話。
李錦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繃緊。
三個人。
三種不同的沉默。
時間變得很慢。
慢到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
唐嘯的拳頭鬆了鬆,又握緊。
他看到了周山反應中的真實悲痛。
那不是裝出來的。
周山確實不知道。
這三年裡,他是真的以為所有人都活著。
以為龍牙小隊還在,以為大家都好好的。
所以他才能那麼興奮地描述他的。
才能那麼狂熱地談論。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冇有犧牲。
冇有代價。
隻有和。
原來你也不知道。
這個念頭在唐嘯腦海裡閃過。
帶著某種荒謬感。
也帶著更深的困惑。
那你這三年到底在做什麼?
你在這裡建你的王國。
研究你的。
和蟻後。
而外麵……
小楠死了。
龍牙散了。
他自我放逐了三年。
這三年裡,大家就像活在兩個世界。
唐嘯閉了閉眼睛。
那種疲憊感又湧上來了。
比之前更重。
他原本以為,找到周山,至少能得到一些答案。
能知道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理解周山為什麼會留在這裡。
但現在他發現……
答案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也更讓人無力。
周山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看向唐嘯。
隊長……
聲音很沙啞。
小楠她……是怎麼……
他問不下去了。
唐嘯冇有回答。
隻是看著他。
目光裡有痛苦,有疲憊,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周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他不敢問了。
不敢問怎麼死的。
不敢問什麼時候死的。
因為他害怕聽到答案。
害怕知道真相。
大廳裡的沉默變得更沉重了。
李錦背對著他們,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兩個人之間沉默的重量。
三年的隔閡。
無法彌合的裂痕。
視頻畫麵還在運轉。
那些發光的線條勾勒出的結構。
生產區、居住區、研究區、防禦區。
每一個區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看起來,那些光線顯得格外刺眼。
格外冰冷。
大廳裡的寂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李錦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冇人會再開口了。
最終,還是唐嘯打破了沉默。
看到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很好。
周山猛地抬起頭,看向唐嘯。
你現在很強大。唐嘯繼續說,不需要我操心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欣慰,但語氣裡透著距離感。
周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唐嘯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儘快想辦法聯絡周海。
她是你妹妹,擔心了你三年。
周山愣了一下。
他看著唐嘯,眼神複雜。
那種距離感讓他感到刺痛。
彷彿他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三年,還有什麼更深的東西。
他明顯停頓了半拍。
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
我會聯絡她。
聲音因為剛纔的情緒衝擊而變得異常沙啞發緊。
大廳又安靜下來。
周山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握拳又鬆開。
他不想就這樣結束對話。
不想讓這種沉重的氛圍繼續壓著。
更不想讓自己繼續沉浸在小楠的死訊帶來的悲傷裡。
他需要知道更多。
需要瞭解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需要重新找回與過去的連接點。
周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恢複的姿態。
雖然眼神深處依然殘留著悲傷,但他還是抬起頭,看向唐嘯。
隊長。
他開口了,聲音還帶著沙啞。
這三年,外麵怎麼樣了?
唐嘯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周山咬了咬牙,繼續問:
小楠她……是怎麼……
他說不下去了。
停頓了一下,轉而問:
龍牙小隊……還好嗎?
藍帝呢?
妹妹她……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急切和茫然。
想知道這三年裡,那些他以為還好好的人,到底經曆了什麼。
唐嘯冇有看他。
目光投向了遠處通道的陰影。
那裡什麼都看不清,隻有深邃的黑暗。
小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裡發寒。
就是在海城這一戰犧牲的。
被蟻後所殺。
周山的身體猛地一震。
海城。
這裡。
就是在這裡。
那隻他這三年來朝夕相處的蟻後,殺死了小楠。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唐嘯繼續說:
龍牙小隊三年前我離開後雖然冇有直接宣佈解散,但實質上也和解散了差不多。
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周山心上。
藍帝現在成為了樟城城主。
周海是他的秘書。
樟城現在在他們的管理下發展得很好。
周山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有一瞬間的寬慰——至少他們還活著,而且似乎過得不錯。
但隨即又是某種說不清的疏離感。
藍帝成了城主?
妹妹成了秘書?
他們……承擔起了責任。
而自己卻在這裡……
至於我……
唐嘯的聲音讓他回過神。
在外麵流浪了三年。
周山猛地抬頭看向唐嘯。
流浪?
隊長……流浪了三年?
李錦是我路上遇到的夥伴。唐嘯說,並不是龍牙的人。
周山的視線轉向李錦。
那個年輕的女孩依然背對著他們,肩膀繃得很緊。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小楠死了。
死在蟻後手裡。
死在這裡。
龍牙小隊解散了。
藍帝成了城主。
妹妹成了秘書。
隊長流浪了三年。
這一切資訊像碎片一樣在他腦海裡飛舞,卻怎麼都拚不成一個完整的畫麵。
他原本以為……
以為等他回去,大家還會像以前一樣。
以為自己能把這個的好訊息告訴他們。
以為他們會為他高興,會理解他這三年的選擇。
但現在……
一切都變了。
變得他完全認不出來了。
周山無力地在操作檯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雙手撐著額頭。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視頻畫麵還在運轉,投射在牆壁上。
那些他這三年來親手建設的區域,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
他為之驕傲的。
他全心全意投入的。
和外麵那個他不知道的、已經物是人非的世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李錦站在門口,聽著唐嘯那些簡短的陳述。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隻是物理上的。
還有心理上的。
周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手指緊緊抓著衣襬。
他在想什麼,冇人知道。
但從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可以看出,那些資訊給他的衝擊有多大。
唐嘯依然站在原地。
目光還投向遠處的陰影。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種疲憊感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彷彿剛纔的對話,耗儘了他僅存的氣力。
大廳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視頻畫麵發出的微弱嗡鳴聲。
周山終於緩緩抬起頭。
眼睛還有些發紅。
他看著那些投影。
看著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建設成果。
生產區、居住區、研究區、防禦區。
每一個區域都是他和蟻後共同規劃的。
每一個細節都凝聚著他的心血。
但此刻……
這些光線顯得格外冰冷。
他想起剛纔自己說的那些話。
什麼共同的孩子。
什麼全新的文明。
什麼人類的未來。
在小楠的死訊麵前,這些話顯得如此蒼白。
如此……可笑。
周山閉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一些清明。
雖然悲傷還在,但至少不再那麼失魂落魄了。
隊長。
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唐嘯冇有迴應。
周山繼續說:
我一直以為……以為你們都安全離開了。
以為小楠姐,以為大家……都還好好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如果我知道……
話說到一半,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自己會怎麼做。
會離開這裡嗎?
會放棄這個嗎?
會放棄和蟻後的合作嗎?
他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唐嘯終於轉過頭,看向周山。
目光裡有痛苦,有疲憊,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你的這些。
唐嘯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種終結的意味。
隻對你有意義。
改變不了過去三年。
這句話在大廳裡迴盪。
像是最終的界定。
宣告了周山的理想國再宏偉,也無法填補那些已經發生的悲劇。
無法挽回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
無法改變過去三年裡,外麵那個世界經曆的一切。
周山抬起頭,看著唐嘯。
眼神複雜。
他似乎理解了唐嘯話語中的意思。
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那是被現實重擊後的無力。
但很快,那苦澀又被某種堅定所取代。
周山知道,情感上的連接,暫時斷裂了。
至少現在是這樣。
那些曾經的情誼,那些曾經的默契,都被三年的時間和不同的選擇隔開了。
他無法改變唐嘯對他的看法。
至少現在無法。
但他還是要麵對現實。
要麵對那些無法迴避的問題。
大廳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
更沉重。
唐嘯依舊望著遠方。
周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
李錦背對著他們。
三個人。
三種不同的心緒。
卻共同被一種名為物是人非的巨大失落感籠罩。
他們都明白。
回不去了。
那個三年前的龍牙小隊,那個會一起執行任務、一起吃飯、一起開玩笑的隊伍。
已經不存在了。
小楠死了。
周山留在了這裡。
藍帝和周海承擔起了城主的責任。
唐嘯流浪了三年。
每個人都走上了不同的路。
李錦抬起眼,看了看唐嘯的背影。
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頹然的周山。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打破這該死的沉默。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有些事情,不是外人能參與的。
有些傷痛,不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
視頻畫麵還在運轉。
那些發光的線條勾勒出的每一個細節。
但此刻,那些光線顯得格外冰冷。
格外刺眼。
周山緩緩站起身。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
眼神中的悲傷還在,但已經被某種屬於的堅定所掩蓋。
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浸在過去的時候。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麵對。
周山抬起頭,直視唐嘯。
隊長。
他的聲音恢複了一些穩定。
不再像剛纔那樣沙啞無力。
你這次來……
他停頓了一下。
除了找我……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