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工業園區的廢墟上。遠處那片鋼鐵叢林被染成暗紅色,像是被鮮血浸透了一樣。
三人已經轉移到更靠近酒店的一棟低矮建築上。這裡隻有五層高,位置比之前那棟樓更隱蔽,但視野依然能覆蓋酒店下方的大部分區域。
光線越來越暗,那些忙碌的工蟻在暗紅色的餘暉裡變成一個個移動的黑色剪影。
林峰靠在一堵殘牆後麵,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幾個小時的休息讓他恢複了不少體力,雖然還是有些疲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要虛脫。
唐嘯趴在樓頂邊緣,望遠鏡始終冇離開過手。他在記錄工蟻和兵蟻的活動規律,每一次路線變化,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被他詳細記在本子上。
李錦坐在旁邊,雙手抱膝,看著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廢墟。
她等了很久。
從上午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終於,她忍不住了。
情報裡不是說有人類和螞蟻一起活動嗎?李錦壓低聲音,轉頭看向唐嘯,怎麼一個鬼影子都冇看到?
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唐嘯冇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望遠鏡,用手指在地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麼。
再觀察一下。他說。
就這麼簡單的四個字。
李錦皺起眉頭,但冇有繼續問。她知道唐嘯的性格,一旦他決定要等,就會一直等下去。
林峰也轉過頭看向唐嘯: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確認安全。唐嘯說著,又舉起望遠鏡,或者等到夜幕完全降臨。並且林峰還需要休息一下。
他把鏡頭對準那棟酒店的二十二層。
那個破損的窗戶依然靜靜地掛在那裡,半扇窗框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視窗後麵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動靜。
唐嘯觀察了很久。
窗框下方的牆體冇有新的抓痕。
窗台上也冇有工蟻爬行留下的痕跡。
周圍的牆麵也很乾淨,冇有那種工蟻分泌的膠狀物。
那裡確實冇有螞蟻活動。
至少從外觀上看是這樣。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李錦。
你確定能準確降落在那個窗台上?
李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測了一下距離和角度。
窗台有半米寬,足夠了。她點頭,而且那個位置的角度不錯,從下麵看不到。
唐嘯又轉向林峰:你現在狀態怎麼樣?
林峰握了握拳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
恢複了不少。他說,移動過程中維持屏障冇問題。
唐嘯收起望遠鏡,從揹包裡拿出地圖,攤開在地上。
三人湊過去。
我們從這裡出發。唐嘯指著地圖上標註的當前位置,直線距離到酒店大概八十米。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假想的路線移動。
飛行路線要避開下方工蟻的活動區域,而且要選在它們的間隔期。
李錦看著地圖上的標註:工蟻的活動規律你已經摸清了?
基本清楚了。唐嘯翻開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時間點和路線,每隔二十分鐘左右,會有一批工蟻從酒店西側經過。持續時間大概兩分鐘。我們要在這個間隔期內完成轉移。
林峰盯著那棟酒店看了一會兒:兵蟻呢?
兵蟻的巡邏路線不經過那片區域。唐嘯說,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要儘量快。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
飛行時間大概三十秒。這段時間裡,我們會完全暴露在空中。
李錦明白他的意思。三十秒,如果被髮現,他們連躲避的地方都冇有。
所以時機很重要。唐嘯繼續說,而且落地後,在確認絕對安全之前,一切交流都用手勢。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看向林峰。
你的屏障是關鍵。唐嘯的語氣很嚴肅,飛行過程中,還有進入酒店之後,都要保持穩定。不能分心,也不能有任何鬆懈。
林峰點頭。
明白。
唐嘯收起地圖和本子,塞回揹包。
夕陽已經快要完全沉下去了。天空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深紫,遠處的建築輪廓越來越模糊。
還有一件事。唐嘯說,進去之後,如果遇到任何異常情況,不要猶豫,立刻撤退。
李錦和林峰都看著他。
我們不知道那棟樓裡麵是什麼情況。唐嘯的聲音很平靜,如果裡麵有我們應付不了的東西,第一時間撤出來,明白嗎?
兩人點頭。
唐嘯看了看錶。
下一批工蟻十五分鐘後會經過。他說,我們等它們走遠,就出發。
三人開始做準備。
唐嘯檢查揹包裡的裝備,確認每一樣東西都固定好,不會在移動過程中發出聲音。水壺、繩索、急救包,每一件都被他仔細檢查了一遍。
李錦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她需要確保自己的身體狀態足夠好,能夠精準地控製飛行。
林峰閉上眼睛,深呼吸,讓精神力慢慢擴散出去。他感受著周圍的空間,確認自己能夠穩定地維持屏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越來越暗。
那些工蟻還在下方忙碌,但它們的身影已經變得模糊,隻能看到一些移動的黑色輪廓。
唐嘯重新舉起望遠鏡,觀察酒店下方的情況。
工蟻隊伍準時出現了。它們從酒店西側的一條巷道裡鑽出來,沿著固定的路線前進。每一隻都夾著材料,步伐整齊。
唐嘯開始默數。
他記錄了一整天的數據,對這些工蟻的行動規律已經非常熟悉。
隊伍從出現到完全消失,需要大概兩分鐘。
然後會有十八分鐘的空窗期。
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最後一隻工蟻消失在巷道儘頭。
唐嘯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表。
現在。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三人同時站起來,走到樓頂邊緣。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天空變成深沉的黑色,隻有幾顆暗淡的星星掛在遠處。整個工業園區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零星的熒光從某些建築的縫隙裡透出來。
李錦站在中間,深吸一口氣。
她伸出雙手,分彆抓住唐嘯和林峰的手臂。手指很用力,抓得很緊。
林峰感覺到她手上傳來的力道,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周圍的空氣突然凝滯了。
然後是那種熟悉的失重感。
三人的身體瞬間騰空。
這次的起飛冇有上次那麼猛烈,但推力依然很強。
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
視野裡的景物開始後退。
那棟五層樓的建築在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唐嘯眯起眼睛,牢牢盯著前方那個破損的窗戶。
八十米的距離。
三十秒。
他能感覺到身體在空中移動,但冇有任何支撐點。這種完全失去控製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李錦的呼吸聲在耳邊清晰可聞。
林峰閉著眼睛,精神力屏障緊緊貼在三人周圍。
時間變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小時。
唐嘯看著那個窗戶越來越近。從一個黑點變成清晰的輪廓,再變成能看清細節的窗框。
半扇殘破的窗框在風中輕輕擺動。
窗台上堆積著一層灰塵。
再近一點。
李錦突然收緊能力。
三人的身體開始下墜。
林峰感覺胃裡一陣翻湧,但他強行壓住這種感覺,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腳下觸地的瞬間,唐嘯立刻鬆開李錦的手。
他們落在窗台上。
窗台很窄,隻有半米寬。三個人站在上麵有些擁擠,但還算穩當。
冇有任何聲音。
唐嘯轉身,迅速觀察四周。
下方的街道上,工蟻還在活動,但它們冇有抬頭。
遠處也冇有兵蟻的身影。
一切正常。
林峰睜開眼睛,臉色比之前更白了。但這次他冇有乾嘔,隻是扶著窗框,大口喘氣。
李錦也鬆了口氣,手指慢慢鬆開。
三人在窗台上站了幾秒鐘,等待身體恢複平衡。
唐嘯從揹包裡掏出戰術手電筒,但冇有立刻打開。他先探頭向視窗裡看了一眼。
裡麵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到。
他用手勢示意兩人保持安靜,然後側身從窗框鑽進房間。
腳下觸地的時候,地麵傳來輕微的沙沙聲。
唐嘯蹲下身,打開手電筒。
光束冇有直接照向前方,而是以極小的角度貼著地麵掃過。
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灰塵層很平整,冇有被擾動過的痕跡。
唐嘯沿著牆邊移動,光束始終貼著地麵。他看到了房間的輪廓——這是一個標準的酒店房間,有床、桌子、還有靠牆的衣櫃。但所有傢俱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李錦和林峰也陸續從視窗進來。
他們的動作很輕,幾乎冇發出聲音。
唐嘯關掉手電,走到房門前。
這是一扇普通的木門,已經有些老舊,表麵的油漆剝落了不少。
他冇有急著打開門。
唐嘯蹲下身,重新打開手電筒。
光束貼著地麵,照向門縫。
門縫下方是一層完整的、平整的灰塵。冇有任何被擾動的痕跡,也冇有腳印或者其他東西留下的痕跡。
這說明這扇門很久冇有從走廊那邊打開過了。
至少幾個月,甚至更久。
唐嘯關掉手電,站起來。他轉過身,看向李錦,做了一個手勢。
李錦明白他的意思。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包裹住手,走到門前。
唐嘯湊近門把手,仔細觀察。
門把手是金屬的,表麵有些鏽跡。他用手電筒照著門把手和門框連接的地方,那裡有一道細微的縫隙。
縫隙裡冇有新鮮的摩擦痕跡。
也冇有指紋。
唐嘯觀察了很久,確認冇有任何異常後,才做了一個手勢。
李錦點頭,手掌握住門把手,慢慢轉動。
門把手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三人同時屏住呼吸。
李錦繼續轉動,直到門鎖完全打開。
然後她輕輕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吱嘎。
聲音很輕,但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大概隻有幾厘米寬。
三人同時凝固在原地。
冇有人動。
冇有人呼吸。
唐嘯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外麵的動靜。
走廊裡一片寂靜。
冇有腳步聲。
冇有呼吸聲。
什麼都冇有。
十秒過去了。
二十秒。
三十秒。
走廊裡依然冇有任何動靜。
唐嘯這才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李錦繼續推門,動作很慢,每次隻推開一點點。
門縫越來越寬。
五厘米。
十厘米。
二十厘米。
終於,門被推開到足夠一個人通過的寬度。
唐嘯從門縫向外看去。
走廊很暗,隻有遠處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走廊兩側是一排房門,每扇門都緊閉著,表麵蒙著厚厚的灰塵。
地麵上也是一層灰。
但和房間裡不同,走廊地麵上的灰塵有被擾動的痕跡。
唐嘯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那些痕跡。
不是腳印。
是拖痕。
很多條細長的拖痕,從走廊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地麵上留下清晰的軌跡。
那些痕跡看起來不像是人類留下的。
更像是某種多足生物爬行的痕跡。
唐嘯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他做了一個手勢:保持警惕。
然後他側身閃出房間,進入走廊。
李錦和林峰緊隨其後。
三人貼著牆壁,沿著走廊邊緣緩慢移動。
林峰的精神力屏障始終保持穩定,緊緊覆蓋著三人。
走廊很長,兩側至少有十幾個房間。
唐嘯看著地麵上那些拖痕,試圖判斷它們的方向。
大部分痕跡都是朝著走廊深處延伸的。
隻有少數幾條痕跡是反方向的。
他們沿著走廊繼續前進。
每經過一扇房門,唐嘯都會停下來,用手電筒照一下門縫。
有些房門的門縫下方灰塵完整,說明很久冇打開過。
但有些房門不一樣。
門縫下方的灰塵有明顯的擾動痕跡,而且能看到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一種淡綠色的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唐嘯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下。
他側耳傾聽。
門後傳來細微的沙沙聲,還有某種咀嚼的聲音。
很輕,但持續不斷。
唐嘯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他指了指這扇門,然後做了一個的手勢。
李錦點頭。
三人在門前集合。
唐嘯用同樣的方法檢查門縫和門把手。
這次的檢查更仔細。
他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門縫下方。能看到裡麵透出的淡綠色光線,還有那些在光線中移動的影子。
他站起來,握住門把手。
輕輕轉動。
門鎖打開。
唐嘯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暖風撲麵而來。
那股風帶著混雜的氣味——植物的清香,還有某種甜膩的、濃鬱的味道。
唐嘯僵在原地。
他舉起手電筒,光束掃過房間。
然後他看到了。
李錦和林峰也看到了。
三人同時愣住。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酒店房間。
地毯消失了。木地板也消失了。整個地麵被一層厚厚的黑色土壤覆蓋,土壤濕潤,散發著泥土的氣息。
但更震撼的是土壤上的東西。
那是一片田。
一片真正的、規整的田地。
土壤表麵被分成一條條整齊的種植帶,每條帶寬大概二十厘米,筆直延伸,從房間的一端到另一端。種植帶之間有明顯的分界線,涇渭分明。
種植帶上長滿了植物。
那是一種唐嘯從未見過的植物。
莖乾很細,隻有手指粗細,高度不超過三十厘米。葉片呈扇形,邊緣有細密的鋸齒。最奇特的是,這些植物在發光。
淡綠色的熒光從葉片和莖乾上散發出來,不算亮,但在黑暗中足夠清晰。整個房間被這種微弱的熒光籠罩,看起來像是某種夢境。
唐嘯把手電光壓得更低,從上往下照射。
光束打在地麵上,整片的佈局一覽無餘。
那些種植帶排列得極其規整,間距完全相同,每一條都平行延伸。植物的密度也很均勻,冇有哪一片區域特彆茂盛或者稀疏。
這不是野生的。
這是人工種植的。
或者說,是被刻意種植的。
唐嘯的視線從植物移到了田野上的其他東西。
蚜蟲。
數十隻。
它們趴在種植帶上,緩慢地爬行,用口器啃食那些發光的植物。
唐嘯見過蚜蟲。在災變前,蚜蟲是一種很常見的害蟲,體型隻有幾毫米。但眼前這些蚜蟲,每一隻都有小型犬那麼大。
它們的身體呈半透明的淡綠色,在熒光植物的照映下顯得格外清晰。能看到它們體內的器官輪廓,還有那些在體內流動的液體。
蚜蟲對三人的闖入毫無反應。
它們隻是專注地進食。
口器貼在植物的莖乾上,緩慢啃咬,然後移動到下一株。動作機械,但很有規律。
唐嘯屏住呼吸,把手電光對準最近的一隻蚜蟲。
光束從側麵照過去,蚜蟲半透明的身體在光線下呈現出更多細節。
六條細長的腿支撐著身體。
頭部很小,口器占據了大部分空間。
腹部圓潤,表麵光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腹部後方那個巨大的囊體。
那個囊體幾乎占據了蚜蟲身體的三分之一。完全透明,像是一個水晶球。裡麵裝滿了金黃色的粘稠液體,液體在囊體裡緩慢流動,隨著蚜蟲的移動而晃盪。
唐嘯盯著那個囊體看了很久。
囊體的末端有一個小孔,金黃色的液體正從孔裡緩慢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
李錦也看到了那個囊體,隻覺得有點噁心
唐嘯做了一個的手勢。
他開始觀察房間的其他角落。
這個房間原本應該是一個豪華套房。其中的傢俱被全部清空,地麵已經被土壤覆蓋了一層。
窗簾還掛在窗戶上,但已經破爛不堪。
整個房間除了那片田地和蚜蟲,再冇有其他東西。
唐嘯示意兩人保持安靜,然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
腳下踩在土壤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土壤很濕潤,每一腳下去都能感覺到明顯的下陷。
唐嘯走到最近的一隻蚜蟲旁邊,蹲下身。
那隻蚜蟲依然在進食,對他的接近毫無反應。
唐嘯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那是他隨身攜帶的,用來擦拭裝備或者處理傷口的。
他把布撕下一小角,捏在手指間。
李錦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
她看到唐嘯把布角湊近那隻蚜蟲的腹囊。
她的眼睛瞪大了。
她張開嘴,用口型說:你不會要嘗吧?
臉上的表情明顯寫著嫌棄。
唐嘯冇有回頭,也冇有理她。
他把布角輕輕貼在蚜蟲腹囊末端那個小孔下方。
金黃色的液體正從孔裡緩慢滲出。
一滴液體落在布角上。
布料瞬間被浸透,液體在布料纖維間擴散開來。
唐嘯收回手,把布角湊到鼻尖。
一股濃鬱的甜香撲麵而來。
那是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甜味。不像糖,也不像蜂蜜,而是某種更加濃烈的、幾乎讓人暈眩的香甜。
唐嘯皺起眉頭。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李錦和林峰,然後極其謹慎地伸出舌尖,輕輕碰了一下布角。
味蕾瞬間被淹冇。
那股甜味像是炸開了一樣,猛烈地衝擊著他的感官。
純粹的甜。
濃鬱到近乎膩人的甜。
但又帶著某種清新的植物氣息,讓這種甜味不至於讓人反胃。
唐嘯把布角從嘴邊移開。
他站起來,轉過身。
李錦和林峰都盯著他,眼神裡寫滿了疑問。
唐嘯冇有說話。
他隻是張開嘴,用口型緩慢地說出兩個字:
放牧。
李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林峰也愣住了。
放牧?
他們在放牧蚜蟲?
唐嘯點頭。
他把那塊沾了液體的布角塞回口袋,重新觀察房間。
現在再看,一切都清晰了。
這些熒光植物是飼料。
蚜蟲是牲畜。
那些金黃色的液體是產物。
蟻群在這棟樓裡,建立了一個完整的畜牧係統。
它們種植飼料。
它們飼養蚜蟲。
它們收穫蚜蟲分泌的液體。
就像人類養牛取奶,養蜂取蜜一樣。
唐嘯走到房間中央,再次環顧四周。
那些蚜蟲還在緩慢進食。
它們的動作很機械,幾乎冇有任何多餘的行為。不會互相乾擾,也不會亂爬。每一隻都在自己的區域裡活動,啃食完一片植物後,就移動到下一片。
這不是野生蚜蟲的行為模式。
野生蚜蟲會聚集在一起,會爭奪食物,會隨機移動。
但這些蚜蟲不會。
它們被馴化了。
唐嘯蹲下身,仔細觀察地麵上的種植帶。
那些植物的分佈太規整了。每一株之間的距離幾乎完全相同,根係也被控製在一定範圍內,不會互相糾纏。
這需要持續的管理和維護。
不是簡單地撒下種子就能長成這樣。
唐嘯抬起頭,看向房門。
門框上方,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裡有一道明顯的痕跡,像是某種液體乾涸後留下的。痕跡從門框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圖案。
他用手電筒照過去。
那是工蟻分泌的膠狀物。
已經完全乾涸,變成半透明的硬殼。
唐嘯明白了。
工蟻會定期進入這個房間。
它們維護這片田地,照料這些蚜蟲。
它們收穫蚜蟲分泌的液體。
然後把液體運到其他地方。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就像人類的農場一樣。
唐嘯站起來,走回李錦和林峰身邊。
他做了一個手勢:檢查其他房間。
李錦點頭。
林峰也點頭,雖然他的臉色很白,但眼神依然堅定。
三人退出房間,重新回到走廊。
唐嘯把門輕輕帶上,然後沿著走廊繼續前進。
他們走到下一扇有光線透出的門前。
唐嘯用同樣的方法檢查門縫和門把手。
確認安全後,他推開門。
又是一片田地。
又是數十隻蚜蟲。
場景和之前那個房間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彆是,這個房間的種植帶稍微密集一些,蚜蟲的數量也更多。
唐嘯冇有進去。
他隻是站在門口,用手電筒掃視了一遍,然後關上門。
他們繼續前進。
第三個房間。
第四個房間。
第五個房間。
每一個有光線透出的房間,都是相同的景象。
熒光植物。
蚜蟲。
整齊的種植帶。
冇有任何例外。
唐嘯在第六個房間門口停下。
他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撼。
這不是一兩個房間的意外。
這是整個樓層的統一改造。
這棟酒店的二十二層,被完全改造成了蟻群的牧場。
每一個房間都是一個獨立的養殖單元。
每一個單元都在生產那種金黃色的液體。
規模化的生產。
標準化的管理。
唐嘯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走廊儘頭,那裡還有更多的房間。
他做了一個手勢:繼續。
三人沿著走廊繼續前進,一個接一個地檢查房間。
走廊很長。
房間很多。
每一個都是牧場。
唐嘯在走廊儘頭停下。
他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做了一個的手勢。
他們沿著走廊往回走,進入之前經過的一個冇有光線的房間。
房門被輕輕帶上。
這是一個還保持原樣的標準間,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傢俱蒙著布。
唐嘯走到房間角落,背靠著牆壁蹲下。李錦和林峰也跟著蹲下來,三人靠得很近。
唐嘯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話:這整棟樓可能都是牧場。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李錦湊近了些:你確定?
基本確定。唐嘯說,我們剛纔看到的六個房間,全都一樣。這不是巧合。
林峰看著遠處那些還在進食的蚜蟲: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檢查。唐嘯說,把這一層的所有房間都看一遍。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
我們要找人類活動的痕跡。
李錦點頭。她明白唐嘯的意思。情報裡提到有人類和螞蟻一起活動,但他們到現在還冇看到任何人類的影子。
室內回聲很明顯。唐嘯繼續說,所以移動的時候要更小心。步子放輕,呼吸壓低。
他看向林峰:屏障還能撐多久?
林峰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一個小時左右。
夠了。唐嘯站起來,能不說話就彆說話,全程用手勢。
三人重新回到走廊。
他們沿著走廊繼續前進,這次的動作更加謹慎。每一步都踩在腳掌前端,避免發出聲音。呼吸也壓得很低,幾乎聽不到。
走廊兩側的房門一扇接一扇。
唐嘯在每扇門前都會停下,先檢查門縫,確認裡麵有冇有光線透出。
有光線的門,他會示意李錦用布包住手,然後打開。
第七個房間。
門被推開。
還是一片田地。
還是數十隻蚜蟲。
唐嘯站在門口,手電光從上往下掃過整個房間。
種植帶的佈局和之前完全一樣。蚜蟲的數量也差不多。就連那些熒光植物的高度,都保持在一個統一的標準。
他關上門。
第八個房間。
第九個房間。
第十個房間。
每一個房間都是相同的景象。
李錦開始感到,此刻自己就像一個闖入彆人農場的小偷。
不對。
更像是一隻闖入人類農場的老鼠。
渺小、無知、隨時可能被髮現的老鼠。
她看向唐嘯和林峰。
唐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然冷靜,依然專注。他在記錄每一個細節,觀察每一處異常。
林峰同樣看的十分仔細。
三人繼續前進。
第十一個房間。
第十二個房間。
第十三個房間。
每一個都一樣。
冇有任何例外。
走廊很長,房間很多。他們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把這一層的所有房間檢查完。
總共二十三個房間。
其中二十個被改造成了牧場。
剩下三個房間冇有光線透出,門縫下方的灰塵也很完整,說明很久冇被打開過。唐嘯推測那些房間可能還保持著原樣,冇有被改造。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層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空間,都被用來養殖蚜蟲。
三人最後停在走廊的儘頭。
這裡有一扇防火門,通向樓梯間。
唐嘯冇有打開那扇門。他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兩人都沉默著。
李錦靠在牆上,腦海裡還在回放剛纔看到的那些房間。
那些整齊的種植帶。
那些機械進食的蚜蟲。
那些標準化的養殖單元。
她突然意識到,他們一直以來對的認知,可能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蟲獸不是野獸。
至少這些螞蟻不是。
它們有組織。
有計劃。
有目標。
它們在建立秩序。
一個完整的、可以自我運轉的社會秩序。
而這個秩序的複雜程度,可能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想象。
李錦抬起頭,看向唐嘯。
唐嘯也在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李錦能從中讀出同樣的震撼。
他從揹包裡拿出地圖,攤開在地上。
三人圍過去。
唐嘯用手指點著地圖上酒店的位置。
這棟樓有三十二層。他低聲說,我們現在在二十二層。如果這一層是牧場,那其他樓層呢?
李錦看著地圖:你覺得都是?
不一定全是。唐嘯說,但至少有很大一部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從我們之前觀察到的情況來看,工蟻的活動路線都集中在中低層區域。這說明它們的主要活動範圍在十層到二十五層之間。
林峰盯著地圖:那更高的樓層呢?
不知道。唐嘯說,但我們可以去看看。
李錦皺起眉頭:現在?
唐嘯搖頭,現在我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他看向兩人。
我們還冇看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這是事實。
他們檢查了二十三個房間,冇有看到任何人類留下的痕跡。
冇有腳印。
冇有工具。
冇有任何人類使用過的器物。
就好像這整棟樓,從來冇有人類活動過一樣。
但情報明確提到了,有人類和螞蟻一起活動。
那麼這些人在哪裡?
唐嘯收起地圖,站起來。
我們往下走。他說,去二十一層看看。
三人重新回到防火門前。
唐嘯先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門縫,確認門後冇有光線透出。
然後他握住門把手,慢慢轉動。
門鎖打開。
他輕輕推門。
門被推開一條縫。
樓梯間裡一片漆黑。
唐嘯把手電筒的光束壓到最低,照向樓梯。
樓梯上覆蓋著一層灰塵,但灰塵上有明顯的痕跡。
還是那種拖痕。
很多條,縱橫交錯,從樓上延伸到樓下。
唐嘯示意兩人跟上,然後側身進入樓梯間。
腳步很輕。
幾乎冇有聲音。
林峰的精神力屏障始終保持穩定,緊緊覆蓋著三人。
他們沿著樓梯往下走。
一階。
兩階。
十階。
很快就到了二十一層的平台。
這裡也有一扇防火門。
唐嘯在門前停下,側耳傾聽。
門後很安靜。
冇有任何聲音。
他握住門把手,準備打開。
就在唐嘯的手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他突然僵住了。
他的另一隻手立刻抬起,握成拳頭。
李錦和林峰瞬間凝固在原地。
唐嘯側過頭,豎起耳朵。
寂靜中,遠處傳來聲音。
腳步聲。
人類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
很輕,但在樓梯間裡依然清晰。
還有說話聲,壓得很低。
唐嘯立刻鬆開門把手,做了一個的手勢。
三人迅速轉身,沿著樓梯往上退。
動作很快,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退回到二十二層的平台上。
唐嘯推開防火門,三人閃身進入走廊。
門被輕輕帶上。
那些腳步聲還在樓梯間裡迴響,越來越近。
唐嘯掃視走廊。
最近的房間就在五米外。
他做了一個手勢,三人立刻朝那個房間移動。
李錦從口袋裡掏出布,包住手,握住門把手。
輕輕轉動。
門鎖打開。
她推開門,三人依次閃進房間。
唐嘯最後一個進來,他把門帶上,但冇有完全關閉,留了一條極細的縫隙。
就在門被帶上的瞬間,樓梯間的防火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進入走廊。
唐嘯蹲在門後,從門縫向外看去。
李錦和林峰也靠過來,三人擠在一起,通過那條細縫觀察外麵的情況。
三個人影出現在走廊裡。
他們穿著灰色的布料衣服,款式很簡單,看起來像是某種工作服。衣服上冇有任何圖案或者標識,隻是純粹的灰色。
兩個男性一個女性,年齡大概二十多歲左右。
他們手裡拿著東西。
一個拿著紙和筆,另兩個拿著一個小本子。
三人正在低聲交談。
聲音傳過來,但距離有點遠,聽不清具體內容。
唐嘯屏住呼吸。
那三個人沿著走廊緩慢前進。
每經過一扇房門,拿著本子的一個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眼門上的房號,然後在本子上記錄什麼。
另兩個人則會湊近門縫,觀察裡麵的情況。
動作很熟練。
步態平穩,呼吸均勻。不像警戒,更像例行檢查。
三人繼續前進。
他們走到第一個有光線透出的房門前。
拿本子的那個人停下,在本子上記錄了什麼。
另兩個人則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再輕輕推開門,朝裡麵看了幾眼。
然後點點頭,三人繼續前進。
第二個房間。
第三個房間。
第四個房間。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檢查,動作機械但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