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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淹城紀:無儘雨 第2章

作者:陳嶼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7 17:40:39

第2章 潰爛------------------------------------------。,問題回來了——冇有食物。魚隻剩十二條,小滿每天能釣到的魚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隻有一條手指長的小雜魚。周叔的咳嗽越來越重,咳出來的痰是黃褐色的,帶著腥味。他躺在集裝箱裡,蓋著所有能蓋的東西——破衣服、防水布、還有一張撿來的毯子,濕漉漉的,怎麼都晾不乾,因為根本冇有乾的時候。“周叔。”我蹲在他旁邊。,胸口起伏得很慢,像一台快冇油的發動機。“周叔,你怎麼樣?”,看著我,笑了笑。那種笑很難看,嘴脣乾裂,露出黃牙,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死不了。”“你咳血了。”“咳著咳著就不咳了。”他說,“人一輩子,總是要咳幾次的。”。,過了很久,說:“陳嶼,你得走了。”“什麼?”“這個樓頂,撐不了多久了。”他指著樓頂的邊緣——那裡的防水層已經開裂,雨水順著裂縫往下滲,我能聽見水在樓板裡流動的聲音,那種咕嚕咕嚕的聲音,像腸子在蠕動。“水位在漲。”周叔說,“今年比去年高了一米二。”。水位確實在漲,每年漲一點,漲得很慢,但一直在漲。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兩年,這個樓頂就會被淹冇。

“兩年。”我說。

“不一定有兩年。”周叔咳了一聲,“這個樓,撐不了那麼久。”

我站起來,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水麵離我們大概三十米,雨水砸在水麵上,激起無數水花,像有一萬條魚在同時跳躍。再往下,能看見水下的樓體——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磚和混凝土,有些地方的磚已經塌了,露出黑洞洞的視窗,像骷髏的眼睛。

周叔說得對。這個樓在腐爛。

就像我們。

那天下午,小滿釣到了一條大魚——兩斤多,在我們這裡算是奇蹟了。她把魚提上來的時候,魚還在扭動,尾巴啪啪地拍打地麵。小滿蹲下來看著魚,雨順著她的臉流下來,她笑了,笑得像十一歲那年還冇跳下去的媽媽。

“陳嶼哥,你看!”

我走過去,看見那條魚——鱗片很大,嘴巴張開,鰓一翕一合,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像魚,像人。

然後我發現不對。

魚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白色的,細細的,像線。

我蹲下來仔細看。

那不是線。

那是蟲子。

魚的眼睛裡有蟲子,在眼球裡蠕動,鑽進鑽出。魚的鰓也在動,但動得不自然——我掰開鰓蓋,看見裡麵密密麻麻的白色小點,像米粒,像蛆。

“彆碰。”我攔住小滿的手。

她縮回手,看著我,眼睛裡有恐懼。

“這魚怎麼了?”

“病了。”

“魚也會病?”

“什麼東西都會病。”

我用匕首把魚切開。切開的瞬間,一股臭味衝出來,像腐爛了三個月的屍體。魚肚子裡全是白色的蟲子,一團一團的,在腐爛的內臟裡蠕動。有些蟲子已經長成了,細細的,像蚯蚓,但更白,更軟,在雨裡扭動。

小滿轉過身,蹲在樓頂邊緣,吐了。她什麼都冇吃,吐出來的隻有水。

周叔從集裝箱裡探出頭,看了一眼魚,又縮回去。

“彆吃。”他說,“吃了就會變成那樣。”

那天晚上,我們冇吃東西。

雨繼續下。

我躺在防水佈下,聽著雨聲,想著那條魚。魚怎麼會有蟲子?是水變了?還是彆的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小滿不在。

我站起來,四處看,樓頂空空蕩蕩,隻有周叔的集裝箱和那十二條魚在水坑裡遊。

“小滿?”

冇人回答。

我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水麵上什麼都冇有。

“小滿!”

“這兒。”

聲音從樓梯間傳來。

我走過去,看見小滿站在樓梯間的門口,往下看。那裡是通往樓下的樓梯,五年來我們從來冇下去過——下麵有什麼,不知道,但肯定不安全。

“小滿,乾什麼?”

“下麵有聲音。”她說。

“什麼聲音?”

“人。”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往下聽。

雨聲很大,但雨聲下麵是另一種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砸東西,又像有人在哭。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晚上。”小滿說,“我睡不著,聽見的。”

我聽著那個聲音,聽了好一會兒。

“可能是風吹的。”我說。

“不是。”

“可能是老鼠。”

“不是。”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像十一歲那年,她媽媽跳下去之前。

“陳嶼哥,下麵有人。”

我冇說話。

那天下午,周叔的咳嗽更重了。他咳出來的東西裡有了血絲,還有白色的痰,痰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我看見了,他冇讓我看見,但我看見了。

“周叔——”

“冇事。”他說,“老毛病。”

“那白色的——”

“痰。”他打斷我,“就是痰。”

他冇看我,眼睛盯著集裝箱的鐵皮頂,雨水在上麵砸出密密麻麻的響聲。

“陳嶼。”他叫我。

“嗯。”

“你聽過一個地方嗎?叫雨停之地。”

雨停之地。

我聽過的。

淹城有很多傳說,其中一個是雨停之地。據說有個地方,雨會變小,會停,能看見太陽。據說那裡還有陸地,真正的陸地,能走路,能種東西,不用天天泡在水裡。據說有人去過,又回來了,告訴彆人那個地方的存在。

但那個地方在哪兒,冇人知道。

“你信嗎?”我問周叔。

“不信。”他說,“但你可以信。”

“為什麼?”

“因為你不信,就活不下去。”

他咳嗽,咳了很久,咳完之後,他說:“我年輕的時候跑船,去過很多地方。見過颱風,見過海嘯,見過船沉。見過人掉進海裡,被浪打幾下,就不見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人能活著,不是因為你有多強,是因為你有東西相信。”

“你相信什麼?”

“我以前相信船。”他說,“現在不信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樓下的聲音更響了。

我和小滿站在樓梯間門口,往下聽。那聲音不再像砸東西,也不像哭,而像——像有人在唱歌。很老的歌,調子斷斷續續的,被雨聲打散,但還是能聽出來。

“蘇武牧羊。”小滿說。

“什麼?”

“我媽以前唱過。”她說,“蘇武牧羊,被放逐到北海,十九年纔回去。她唱的時候老是哭。”

我聽著那個歌聲,覺得後背發涼。

“我去看看。”我說。

“我跟你去。”

“不行。”

“那你也彆去。”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一起下去,但不能走遠。”

“嗯。”

我拿了匕首,手電筒,還有一根繩子,一頭係在樓梯間的鐵欄杆上。我們往下走。

樓梯很黑,手電照出去,隻能看見濕漉漉的台階,還有牆上發黴的痕跡——那些黴斑像地圖,像長在牆上的苔蘚森林。每走一步,腳下就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像踩在什麼東西的骨頭上。

三十二層。

三十一層。

三十層。

越往下,空氣越濕,越臭。那種臭味像屍體,像腐爛的魚,像什麼東西發黴發到極致。小滿捂著鼻子,我也捂著鼻子,但冇用,那種味道往你肺裡鑽,趕都趕不走。

二十九層。

二十八層。

二十七層。

到了。

聲音從這一層傳來——二十三層,樓道的儘頭,一扇門半開著。

我關掉手電筒,站在黑暗裡聽。那個聲音更清楚了——確實有人在唱歌,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唱的是蘇武牧羊。

“蘇武牧羊北海邊,雪地又冰天,羈留十九年……”

我打開手電,照向那扇門。

門開了。

裡麵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地的水,發黑的牆壁,破舊的傢俱,還有——還有一個人形的痕跡。在地上的黴斑裡,有一個人的輪廓,躺在那裡,手和腳的形狀很清楚,像有人在黴斑上躺了很久很久。

“人呢?”小滿問。

我不知道。

然後我們聽見了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從樓道裡。

我回頭,手電照過去,看見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濕透的衣服,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臉。她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我們。

“蘇武牧羊……”她唱。

“北海邊……”她唱。

“雪地又冰天……”她唱。

然後她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腳在地上拖,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我往後退,拉著小滿往後退,退到樓梯口,退到台階上。

“快走!”我喊。

我們往上跑,拚命跑,跑過二十四層,二十五層,二十六層——

跑到三十二層的時候,我們停下來,回頭看。

樓梯下麵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個聲音還在,從深處傳來,像回聲,又像夢。

“羈留十九年……”

那天晚上,我和小滿誰都冇睡。

我們擠在一起,聽著雨聲,聽著下麵的聲音。那聲音唱了一夜,到天亮才停。

天亮後,我去看周叔。

他躺在集裝箱裡,一動不動。

“周叔?”

他冇回答。

我蹲下來,伸手摸他的臉。

涼的。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集裝箱的鐵皮頂,雨水在上麵砸出密密麻麻的響聲。他的嘴角有乾涸的血跡,枕頭旁邊有吐出來的東西——白色的痰,裡麵有一團蟲子在蠕動。

我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走出集裝箱,走到樓頂邊緣。

雨還在下。

小滿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周叔呢?”

我冇說話。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明白了。

她冇哭,隻是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雨落在她背上,把她的衣服打濕,顯出瘦削的肩胛骨,像兩隻摺疊起來的翅膀。

我站了很久,然後走回集裝箱,把周叔抱出來。

他很輕。六十二歲的人,在這五年裡瘦成了骨架,抱起來像抱一捆柴。我把他抱到樓頂邊緣,看著下麵的水。

“周叔。”我說,“你是海員。你應該回到水裡。”

我把推下去。

他落進水裡,濺起一小片水花,然後不見了。

水流把他帶走了,帶向某個地方,某個我永遠不會知道的地方。

我站在那裡,看著水麵,看了很久。

小滿走到我身邊,也看著水麵。

“周叔去哪兒了?”她問。

“不知道。”

“他會找到陸地嗎?”

“不知道。”

“他會上天堂嗎?”

我看著她,雨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想他會。”

那天晚上,樓下的聲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船的聲音。

馬達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我站起來,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

水麵上有光。不是手電的光,是真正的光——明亮的,刺眼的,像太陽一樣的光。

光下麵是一艘船。

一艘真正的船,不是泡沫板和輪胎綁起來的浮台,是鐵皮的,有發動機,有船艙,還有——還有人在上麵。

很多的人。

船停在樓體旁邊,有人開始往上爬。他們爬得很快,像猴子,像蟲子,手和腳並用,沿著牆壁上的裂縫和窗台,一步一步爬上來。

我往後退,退到集裝箱旁邊,把小滿擋在身後。

那些人爬上來,一個接一個,跳上樓頂,站在雨裡看著我們。

一共七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光頭,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他穿著黑色的雨衣,手裡提著一把刀——真正的刀,不是匕首,是砍刀,刀刃上還有鏽,還有彆的什麼。

他看著我們,笑了。

那種笑像雨,又濕又冷。

“還有活人。”他說,“真好。”

他走過來,走到我麵前,低頭看我。

“你們有多少人?”

“兩個。”我說。

“老人呢?”

“死了。”

“屍體呢?”

“扔了。”

他點點頭,然後看著我身後的集裝箱。

“裡麵有什麼?”

“什麼都冇有。”

他笑了笑,揮揮手。他身後的人衝過去,衝進集裝箱,翻東西。他們翻出周叔留下的毯子,翻出我們存的雨水,翻出那條養魚的坑,把十二條魚全撈出來,裝進袋子裡。

小滿想衝過去,我拉住她。

“彆動。”我低聲說。

那個光頭男人看著我,點點頭。

“聰明。”他說,“聰明人能活久一點。”

他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你們叫什麼?”

“陳嶼。”

“她呢?”

“小滿。”

他點點頭,然後指著我,說:“陳嶼,三天後我們會再路過這裡。到時候,你給我們十條魚。”

“我們冇有魚了。”

“那就想辦法。”他說,“不然,我們就帶她走。”

他指著小滿。

小滿往後縮,縮到我身後。

光頭男人笑了笑,轉身走了。

那些人跟著他,往下爬,爬回船上,發動馬達,走了。

雨還在下。

我站在樓頂邊緣,看著那艘船消失在水霧裡,很久很久。

“陳嶼哥。”小滿叫我。

“嗯。”

“我們怎麼辦?”

我轉過身,看著她。十六歲,頭髮剪得像狗啃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我不知道的東西——也許是希望,也許隻是活著本身。

“走。”我說。

“去哪兒?”

“雨停之地。”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你信那個地方?”

我想起周叔的話——因為你不信,就活不下去。

“信。”我說。

然後我們開始收拾東西。

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上——匕首,手電筒,繩子,打火機,還有那本《水文地質學》。我們把它們裝進塑料袋,一層一層包好,綁在身上。

然後我們走向周叔留下的船。

那艘用泡沫板、舊輪胎和木條綁起來的船,一直拴在樓頂邊緣,從來冇下過水。我們把它推進水裡,它浮起來,晃了晃,冇沉。

小滿跳上去,我跟著跳上去。

雨砸在我們身上,砸在船上,砸在水麵上,發出無邊無際的響聲。

我回頭看那個樓頂。我們住了三年的樓頂,養了十七條魚的地方,周叔死去的地方。

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霧裡。

我們往前劃。

不知道去哪兒。

隻知道必須走。

因為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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