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逃荒通房 第8章

陸錚是六月初回京的。

凱旋的儀仗從德勝門一直排到皇城，百姓夾道歡呼。

鎮國大將軍騎在烏騅馬上，玄甲未卸，隻摘了頭盔，露出一張被風沙磨礪得棱角分明的臉。

不過四十的年紀，鬢角已染了霜色，眼神沉靜得像深潭，掃過人群時，無喜無悲。

將軍府開了正門迎接。老夫人扶著陸懷瑾的手站在階前，身後是闔府上下。

沈清辭站在春櫻身後，看見那位傳說中的將軍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母親麵前，撩袍跪地。

“母親，兒子回來了。”

老夫人眼淚滾下來，伸手去扶，手卻抖得厲害。陸錚握住母親的手，站起身，目光轉向一旁的妹妹和外甥女。

陸婉柔被彩屏攙著，眼淚早已流乾，隻怔怔看著兄長，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她身邊的陸清韻，瘦小的身子縮在母親身後，手指死死攥著母親衣袖，臉色蒼白。

陸錚走過去，蹲下身，與陸清韻平視。他伸出手，想摸外甥女的頭，女孩卻驚惶地後退半步。

“韻兒，”陸錚聲音很輕，是戰場上從未有過的柔和，“我是舅舅。”

陸清韻抬頭看他，又看看母親，終於極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陸錚眼底掠過一絲痛色，站起身，對陸婉柔道：“往後，有哥哥在。”

隻六個字，陸婉柔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撲進兄長懷裡，壓抑了十五年的委屈、恐懼、絕望，終於有了宣泄的出口。哭聲很低，卻撕心裂肺。

沈清辭彆開眼，看見廊下陸懷瑾緊抿的唇，和袖中攥緊的拳。

慶功宴，封賞，宮裡的賜宴流水般過去。陸錚在京中留了下來——皇上體恤他多年戍邊，特授了京營指揮使，掌管京畿防務。

這是實權，也是恩寵，更是放在眼皮底下的安穩。

將軍府恢複了平靜，但平靜下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七月中，江南傳來訊息：蘇文遠赴任途中，在湘西地界遇了山匪，連人帶車墜入懸崖，屍骨無存。隨行的師爺、仆役，無一倖免。

訊息送到陸錚書房時，沈清辭正好去送老夫人讓燉的蔘湯。她在門外，聽見陸錚對幕僚說：“山匪？湘西那地界，太平了十年了。”

幕僚低聲應了句什麼。陸錚冷笑一聲：“便宜他了。”

沈清辭端著托盤的手，指尖微微發白。她垂眸，輕輕叩了門。

湯送進去，陸錚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沈清辭退出來，廊下的風有些涼，她攏了攏衣袖。

是山匪，還是彆的什麼，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個人死了。死在赴任路上，死得“合情合理”。

她想起末世裡，那些悄無聲息消失的人。

有時是喪屍，有時是人。這世間的規則，從來不隻是明麵上的道理。

陸懷瑾冇有參加秋闈。

訊息傳來時，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你父親……有他的考量。”

陸錚的考量很簡單：將軍府的世子，不需要從科舉掙前程。

陸家是武將世家，與其在文官堆裡汲汲營營，不如去軍中曆練，掙實實在在的軍功。

八月初，陸懷瑾去了京郊大營，從小旗做起。

離家那日，他穿著嶄新的戎裝，來向祖母辭行。

少年身量已長開，戎裝一襯，眉宇間多了幾分銳氣。

“祖母保重，孫兒每月休沐便回。”

老夫人拉著他的手，細細叮囑許多。陸懷瑾一一應下，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一旁的聽雪軒。

沈清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軒窗半開，陸清韻坐在窗下，低頭繡著什麼，並未看向這邊。

陸懷瑾收回目光，對老夫人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沈清辭注意到，他腰間多了一個新的荷包，雨過天青色緞子，繡著小小的竹葉。

那是陸清韻的手藝這幾日，表小姐除了看書，便是埋頭做針線，話少得可憐。

陸婉柔的身體，終究是垮了。

十五年磋磨，心力交瘁，早已是油儘燈枯。

回京後雖用湯藥將養著，精神卻一日不如一日。

入秋後染了風寒，咳了月餘不見好，入了冬，便臥床不起。

沈清辭常去聽雪軒送東西。有時是老夫人讓燉的補品，有時是她自己配的安神香囊。

陸清韻總是守在母親床邊，或讀書，或做針線，偶爾抬頭對她笑笑，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轉瞬即逝的陽光。

“阿辭姐姐，”有一回，陸清韻輕聲說，“你說，人死了，會去哪裡？”

沈清辭正在整理熏籠裡的香灰，聞言手指頓了頓。

她想起末世裡那些死去的人，冇有天堂，冇有輪迴，隻有腐爛，或者變成行屍走肉。

“大概是去一個冇有苦痛的地方吧。”她低聲說。

陸清韻“嗯”了一聲，繼續繡手裡的帕子。那是一幅雪梅圖，枝乾遒勁，梅花點點，繡得極好。

沈清辭看過她的繡活，針法細膩，配色雅緻，隱隱有老夫人年輕時的風骨。

“祖母說，我的繡工像母親年輕時候。”陸清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母親說，是外祖母教的。外祖母的繡藝，是江南頂尖的。”

沈清辭知道。老夫人出身江南繡戶，年輕時一雙巧手名動蘇杭。

陸婉柔儘得其真傳，陸清韻又得了母親的真傳。

這是流淌在血脈裡的技藝，是困苦歲月裡，母女倆唯一能握住的、不會背叛的東西。

“表小姐繡得很好。”沈清辭真心道，“比府裡的繡娘強。”

陸清韻搖搖頭：“繡得好又如何，救不了母親。”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沈清辭心頭一澀。她想起末世裡，她那些精心設計的衣裳，那些複原的古法技藝，在喪屍麵前，一文不值。

有些東西，在命運麵前，總是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