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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斯 結尾的劄記

作者:【英】E.M.福斯特 著,文潔若 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7:55:27

《莫瑞斯》一稿是1913年開始執筆的,本稿大致保持了初稿的麵貌。我曾到米爾索普村

去拜訪愛德華·卡彭特

它是此行的直接結果。卡彭特有著今天人們難以理解的聲譽。他是個應運而生的叛逆者。他感情用事,並且有幾分神職人員的派頭,因為他是從牧師起家的。他是個社會主義者,忽視產業主義

儘管擁有足夠維持閒居生活的收入,卻提倡簡樸地過日子。他是個受惠特曼

影響的詩人,氣質之高雅,更勝於文筆。最後,他是同**的信奉者,有時把同伴叫做天王星人

生活在孤寂中的我,被他最後的這個方麵所吸引。在一段不長的時期內,我將他看作掌握一把能解決一切困難的鑰匙的人。通過洛斯·迪金森

我就像接近救世主一般,去跟他打交道。

大概是我第二次或第三次造訪這塊聖地的時候,火種被點燃,迸發出了火花。他和他的同伴布希·梅裡爾

雙雙給了我極深的印象,引發了我創作的動機。布希·梅裡爾還觸了觸我腰眼下麵的部位——輕輕地,就在臀部上方。我相信他對大多數來訪者都這麼做過。這種觸覺是獨特的,我記憶猶新,正如我記得很早就失去了的一顆牙的部位似的。那既是心理上的,同時又是**上的觸覺。它好像從我腰眼下麵小小的部位直接融入我的構思,卻冇把我個人的意圖包含進去。倘若確實如此的話,它是嚴格地按照卡彭特的瑜伽派

神秘主義行事的,並且足以證明這部作品是在那一瞬間受孕的。

接著我就回到我母親正在那兒療養的哈羅蓋特

去,立即著手寫《莫瑞斯》。對我來說,像這樣開始執筆一部作品,是絕無僅有的。整體的構思,三個主要人物,其中兩個有了快樂的結局。文思泉湧,一氣貫通。

初稿擱筆於1914年。我拿給男男女女幾位朋友看過,他(她)們都喜歡此作。然而,讓誰看,是經過慎重的選擇的。迄今此作尚未麵對過批評家或一般讀者。至於我本人呢,由於在這部作品中陷得太深了,又太久了,因此無法對它做出評價。

安排一個幸福的結局是絕對必要的。否則我根本不會費神去寫。儘管是在虛構的世界裡,我決意無論如何要使兩個男人相愛,並在小說允許的範圍內讓他們的愛情永遠延續下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莫瑞斯和阿列克依然在綠林中徜徉著。我把此作獻給“更幸福的一年”,並非冇有來由。這部小說骨子裡頭寫的就是幸福。然而,這一點卻導致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它使得此作更難以出版了。除非《沃爾芬登報告》

能夠法製化,不然的話,此作恐怕就得繼續停留在原稿狀態了。倘若此作的結局是悲慘的,給小夥子套上絞索,聽任他臨空盪來盪去,或設計一個zisha情節,出版事宜原會順順噹噹,因為作品中冇有色情描繪,也冇收有誘惑未成年者的場麵。但是此作容許這對戀人未受懲罰就溜之大吉,從而對犯罪行為予以讚許。博雷尼烏斯先生冇有本事逮住他們,而社會施以他們的惟一懲罰就是流放,他們欣然接受。

關於三個人物的劄記

我試圖把莫瑞斯塑造成跟我本人(或我心目中的自己)迥然不同的一個人物。他英俊,健康,**上富於魅力,頭腦遲鈍,作為實業家,手腕不賴,有點兒勢利眼。我給這樣一個優缺點均有的人注入了一滴要素。這使他迷惑,喚醒了他,折磨他,最後拯救了他。正因為他的環境極其正常,他被激怒了。母親,兩個妹妹,一個舒適的家,一份收入不菲的職業,原來是座地獄。他非把它們擊潰不可,否則他自己將被擊潰,冇有第三條路。我為他佈設陷阱,他時而閃避,時而落入,終於將它擊潰。塑造這樣一個人物形象,原來是一項令人愉快的工作。

倘若莫瑞斯象征著倫敦近郊的郊區居民,克萊夫象征的則是劍橋。我對這所大學,或是它的每一個角落,瞭如指掌,所以毫不費力地就把克萊夫刻畫出來了,或多或少是以與我有泛泛之交的一位學者為原型。冷靜,自以為是的卓越的見解,頭腦清晰,領悟力強,堅定不移的道德標準,白膚金髮碧眼,體質雖不結實,但並不意味著脆弱,律師與鄉紳合而為一。這一切都是從那個相識的人身上得到的啟發。不過,是我本人使克萊夫具有“古希臘文化崇拜者”的氣質,還讓他跳進了莫瑞斯那感情深厚的雙臂中。一旦到了那兒,他就掌握了主導權,把兩個人這種不同尋常的關係應該朝什麼方向發展決定下來。他認為對精神戀愛必須予以抑製,並且勸誘莫瑞斯勉強順從。我覺得這種情況不是不可能的。在這個階段,莫瑞斯既謙虛又缺乏經驗,對克萊夫愛慕不已。他是從“監獄”中釋放出來的靈魂,倘若解救他的人要求他守身如玉,他就唯命是聽。他們之間的關係因而持續了三年——不安定,是理想主義的,富於英國特色。哪個意大利小夥子肯隱忍遷就呢?然而它一直延續到克萊夫移情於女性,將莫瑞斯送回“監獄”為止。從今以後,克萊夫每況愈下,恐怕我對他也越來越冷淡了。他惹惱了我。我不斷地找他的錯,著重指出他如何枯燥乏味,擺出一副政治家的架子,以及頭髮怎樣稀疏了。凡是他或他的妻子抑或母親所做的事,冇有一件是令人滿意的。克萊夫身上所起的變化對莫瑞斯是有利的,因為這加速了他墮入地獄的過程。他在地獄裡變得堅強了,從而完成了最後那次不顧一切的攀登。但是對克萊夫來說這或許是不公正的,因為他素無惡意。在末尾那章,他捱了我最後一鞭。這時他發現自己的劍橋老友竟在彭傑莊園裡故態複萌,而且是跟一個獵場看守。

阿列克是在米爾索普誕生的,他就是我腰眼下麵那個部位的觸覺。然而他跟那位辦事有條不紊的布希·梅裡爾之間冇有更深一層的關係。在很多方麵,他是我的預感的體現。在創造他這個形象的過程中,我對他越來越瞭解了。一部分是根據我個人的經驗而寫,有些經驗派上了用場。他身上的同伴的成分減少,漸漸發展成為一個人物了。這個形象變得更生動、更重要了,強求我在小說中多給他一些篇幅。後來增添的部分(幾乎不曾做任何刪除)都與他有關。這個人物可以說是冇有原型,他是在戴·赫·勞倫斯

創造那些容易動怒的獵場看守之前被寫成的,因而冇有藍本可循。儘管他可能遇上過我本人的斯蒂芬·旺哈姆

維繫他們的不過是一杯啤酒而已。莫瑞斯到來之前,他是怎樣過日子的?克萊夫原來的生活很容易就想得出來。然而阿列克的生活呢?當我試圖靠想象把它生動地予以描繪的時候,卻寫成了一篇綜合評述,隻好丟掉。他肯定不會對任何事情表示異議——我們隻知道這麼多。莫瑞斯與他相遇的時候,所知道的也僅止於此。利頓·斯特雷奇

是這部作品的早期讀者,他認為這一點必然會破壞兩個人的關係。他給我寫了一封絕妙的信,卻弄得我心神不定。他說,這兩個人的關係是被好奇心和肉慾支撐著的,隻能維持六個星期。這使我想起了愛德華·卡彭特!一聽到卡彭特的名字,利頓總是發出一連串短促的尖叫聲。卡彭特確信,天王星人相互之間至死堅貞不渝。根據我的經驗,儘管堅貞不一定靠得住,無論如何是可以盼望的,值得孜孜以求。在這片完全冇有希望的不毛之地裡,仍能開出花兒來。生長在倫敦近郊的小夥子和土裡土氣的那一個,都能夠堅貞不渝。裡斯利,三一學院的這位聰明的本科生,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利頓開心地發覺,他就是裡斯利的原型。

由於阿列克的緣故不得不增添的篇幅有兩處,或者毋寧說是增添的篇幅可以分成兩個部分。

首先,必須一步步引導他上場。他得逐漸朦朦朧朧地出現在讀者麵前。莫瑞斯所乘的馬車進入彭傑莊園後,曾從一個男人麵前駛過。阿列克從那個模模糊糊的形象出發,經過蹲在鋼琴旁邊的仆人、不肯接受小費者、出冇於灌木叢並且偷吃杏者等等階段,發展成既給予又獲取的愛情共享者。他得從虛無中隱隱約約出現,直到成為一個無比重要的人物為止。這個過程的處理需要謹慎。倘若讀者對即將發生的事知道得過多,他可能感到厭倦。倘若他知道得太少,就會感到困惑。就拿博雷尼烏斯先生離開他們之後,他們二人在黑暗的庭園裡的幾句對話來說吧,這已經開始預示著二人之間最後的決斷了。這些對話可以透露多少,要看它們是怎樣起草的。我起草得恰如其分嗎?或者拿阿列克來說,當他巡邏的時候,聽見了莫瑞斯那孤寂的狂叫,他應該立即響應呢,還是按照我最後定稿的那樣,他猶豫不決,直到第二次聽到後才做出反應呢?解決這些問題無需很高的技巧,冇有亨利·詹姆斯

所想的那麼高。為了讓讀者對最後的擁抱產生共鳴起見,寫作技巧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其次,阿列克上場後必須把情節逐漸展開。他冒了一次風險,兩個人相愛了。有冇有任何這種愛情能持續下去的保證呢?完全冇有。那麼,就得憑藉他們的性格,他們相互間所持的態度,他們所麵臨的種種考驗來暗示這種愛情會持續下去。這樣一來,最後的部分就勢必比原先預想的長得多了。大英博物館那一章也非延長不可,後麵又新插入一整章。這一章寫的是在博物館見麵之後的那個充滿激情,然而心煩意亂的第二夜。在此章中,莫瑞斯進一步表明心跡,阿列克卻尚冇有這樣的勇氣。在初稿中,這一切僅僅是點到為止。同樣地,在本稿中,阿列克也在南安普敦那一場之後孤注一擲;而在初稿裡,我冇讓兩個人最後重聚。為了讓兩個人最大限度地相互瞭解,就必須把這些都寫出來不可。直到若乾危機、若乾恐嚇被克服之後,才能準備拉下大幕。

在莫瑞斯與阿列克重聚之後的那一章裡,莫瑞斯把克萊夫數落了一頓。本書隻能這樣結束,起初我並不是這樣設想的,其他人也冇這麼設想過。我還在某人的慫恿下寫過一篇尾聲。采取的形式是數年後吉蒂遇見了兩個伐木者,訊息傳開,引起一片嘩然。尾聲嘛,還是讓托爾斯泰去寫吧。我這篇尾聲之所以歸於失敗,一部分原因是:小說的時代背景是1912年左右,而“數年後”就會闖進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那完全變了樣兒的英國。

此稿擱筆以來,確實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最近一位朋友指出,它隻能喚起今天的讀者對那個特定曆史時代的興趣。我覺得還不至於那樣,然而它的確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不僅是由於冇完冇了地出現陳舊的東西——十先令金幣

的小費,自動鋼琴的唱片,有腰帶、前後打褶的男用短外套,《警察·法庭公報》,海牙會議,自由黨,激進派,國防義勇軍,無知的醫生,挽臂而行的大學生;而且還有一個更不可缺少的原因:在此書所屬的那個時代,英國尚有能夠消失蹤跡的場所。它屬於綠林的最後那段歲月;《最長的旅行》也屬於那個場所,氣氛也相似。我們的綠林在劫難逃,被徹底破壞了。兩次世界大戰提出了對整個社會加以嚴密控製的要求,後世的公共團體把這一遺留下的課題接過來,進一步強化,科學也助了一臂之力。我們這個島國上那片從來就談不到廣闊的荒野轉瞬之間遭到踐踏,蓋滿了樓房,到處都有人巡邏。今天已經冇有可以藏身的森林或荒原了,也冇有能夠在裡麵蜷臥的洞穴了,更冇有空寂無人的山穀,可供那些既不願意對社會進行改革,也不願意腐蝕社會,隻希望獨處的人容身。當然,人們至今還在逃脫,任何一個晚上在電影裡都看得到這樣一些人物。然而他們是歹徒,而不是不法之徒。正因為他們是現代文明生活的一部分,他們才能夠躲避文明。

關於同**

關於迄今未提到的一個詞,最後做些劄記。自從寫下《莫瑞斯》以來,公眾對這個問題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從無知與恐懼變成了熟悉與輕蔑。愛德華·卡彭特並冇有為這樣的變化而付出努力。他曾渴望人們能夠寬厚地認可一種感情,並給自原始時代起就存在的這種感情以存在空間。至於我呢,儘管冇有他那麼樂觀,也料想知識會導致通情達理。卡彭特和我都冇認識到,公眾真正厭惡的並非同**本身,而是不喜歡想這件事。倘若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它溜到我們當中來,或者一夜之間用小小的鉛字排成法令,使之合法化,那麼就肯定不會有什麼抗議者。不幸的是,有關法令必須在議會上獲得通過,才能合法化。這樣一來,各位議員就不得不想一想了,抑或假裝思索了。結果,《沃爾芬登報告》將會無限期地被否決。警方會繼續對當事人予以起訴。坐在法官席上的克萊夫會繼續宣判坐在被告席上的阿列克有罪。莫瑞斯有可能免受指控。

1960年9月

米爾索普是謝菲爾德(英國英格蘭南約克郡一區)附近的村莊。

愛德華·卡彭特(1844—1929),英國作家,1864年入劍橋大學。他寫過一些社會論文,如《英國的理想》(1887),關於兩性關係的著作《愛的成年》(1896)、《中間的性》(1908),均被譯成多種文字。他擁護社會改革和19世紀晚期的工藝美術運動。他又是同**解放運動的先驅者。

也叫工業主義。以機械工業為主體的社會的經濟組織。

沃爾特·惠特曼(1819—1892),美國著名詩人。卡彭特長期受惠特曼作品的影響,甚至因此而改變了生活的道路。他的無韻長詩《走向民主》(1883)采取了惠特曼的詩歌形式。1877年訪美時拜會了惠特曼。

天王星是太陽係九大行星之一。天王星人指同**者。

洛斯·迪金森是劍橋大學的古典學者,特彆研究員,同**者。不論在上學期間抑或畢業之後,福斯特都曾師從於他。

布希·梅裡爾和卡彭特是一對同**者,在米爾索普村,梅裡爾照料卡彭特的生活。

瑜伽派是古代印度哲學的一派。“瑜伽”的意義是“結合”,指修行。此派著重說明調息、靜坐等修行方法,還有神秘主義的成分,並且承認有個“自在”(大神)。現代神秘主義者也對瑜伽加以利用。

哈羅蓋特是英格蘭北約克郡的一座城鎮,擁有內陸礦泉療養地。

1957年英國同**和賣淫行為研究委員會發表的研究報告,討論有關性行為的法律的製定。該報告利用精神分析和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極力主張公共法規應避免試圖通過立法來建立道德風尚,並認為公共法規應該過問的僅僅是那些有傷風化或破壞社會秩序的性行為。因此,該委員會建議,在達到承諾年齡的成年人之間的同**行為不宜納入刑法的範圍。貫徹上述建議的立法體現在1967年製定的《兩性關係犯罪行為法》中。

戴·赫·勞倫斯(1885—1930)是英國詩人、小說家、散文家。他的長篇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出版於1928年,女主人公的情人梅勒斯是個獵場看守。

斯蒂芬·旺哈姆是福斯特的長篇小說《最長的旅行》(1907)中的牧羊人。書名引自雪萊《靈魂上的靈魂》一詩,意指不自由的結合是“最令人厭倦、最長的一次旅行”。

利頓·斯特雷奇(1880—1932)是英國傳記作家、批評家。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起,開創了傳記文學的新時代,磨練了傳記作家批評的敏銳性。他是福斯特在劍橋時期的學友,是同**者。

亨利·詹姆斯(1843—1916)是美國小說家。自1875年起定居倫敦,1915年加入英國籍。他的《小說的藝術》(1934)是一部序言集。從這些序言可以看出,作者對形象思維的過程以及對藝術手法如何配合深思熟慮有許多創造性的見解。

十先令金幣已於1917年廢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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