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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斯 第二十章

作者:【英】E.M.福斯特 著,文潔若 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7:55:27

克萊夫順利地通過了出庭辯護律師的考試,然而在取得資格之前,患了輕微的流行性感冒,發起燒來。進入恢複期後,莫瑞斯去探望他時被傳染上了,也臥病在床。這樣一來,他們二人幾個星期冇怎麼見麵。後來好不容易見到了,克萊夫依然臉色蒼白,神經緊張。跟皮帕家相比,他更喜歡霍爾家,所以前來小住,希望合口味的食品與安寧會使自己康複。他吃得很少,三句話不離“乾什麼都是白搭”。

“我做一名出庭辯護律師,為的是將來可能當政治家。”他這麼回答艾達向他提的問題。“然而,我當政治家乾嗎?誰要我呢?”

“你母親說,全郡居民要你。”

“全郡居民所要的是個激進黨派成員。比起我母親來,我跟更多的人談過話。他們對咱們閒居階級已經不感興趣了。咱們坐著汽車去轉悠,找事做。裝腔作勢地在各座大宅門之間串來串去,玩的是一場冇有歡樂的遊戲。除了在英國,冇有人這麼玩。(莫瑞斯,我要到希臘去。)誰都不需要我們,他們所需要的隻是個舒適的家庭而已。”

“但是,政治家正在提供舒適的家庭。”吉蒂尖銳刺耳地說。

“是‘正在’呢,還是‘應該’呢?”

“喏,這完全是一碼事。”

“‘正在’和‘應該’可不是一碼事。”艾達的母親說,由於理解了二者的不同,她很得意。“你們不應該打擾德拉姆先生,你們卻……”

“‘正在’。”艾達從旁插嘴,全家人大笑,惹得克萊夫跳了起來。

“‘正在’和‘應該’,”霍爾太太做出結論,“是截然不同的。”

“未必是這樣。”克萊夫反駁道。

“未必是這樣。你可要記住,吉蒂。”她隨聲附和,稍微帶點兒訓斥的口吻。其他時候他並不在乎她說什麼。吉蒂仍大聲堅稱二者是一碼事。艾達唸唸有詞,莫瑞斯默不作聲。他一向安靜地進食,對飯桌上的這種饒舌已習以為常,冇有理會他的朋友竟給弄得心煩意亂。等著上菜的時候,他講了一樁趣聞。大家都默默地傾聽。他慢條斯理、笨嘴拙舌地講著,既不注意措詞,也不費心去講得饒有趣味。克萊夫忽然喊了一聲:“啊——我要暈倒啦!”就從椅子上跌下去了。

“拿個枕頭來,吉蒂。艾達,科隆香水。”她們的哥哥吩咐道。他鬆開了克萊夫的領口。“媽,扇扇。不是我,是他……”

“多麼不中用啊……”克萊夫喃喃地說。

話音未落,莫瑞斯吻了他一下。

“這會兒我完全好了。”

姑娘們和一個仆人跑了進來。

“我能走路啦。”他說,他的臉恢複了血色。

“絕冇有好。”霍爾太太叫喊。“莫瑞斯抱你去——德拉姆先生,用胳膊摟住莫瑞斯。”

“來吧,老兄。請大夫,誰去打個電話。”他抱起朋友,克萊夫虛弱地哭泣起來。

“莫瑞斯,我是個蠢材。”

“就做個蠢材好了。”莫瑞斯說,並把克萊夫抱上樓去,替他脫衣服,讓他睡在床上。霍爾太太敲了敲門,他迎出去,快嘴快舌地說:“媽,您不必告訴旁人我吻過德拉姆。”

“哦,當然不告訴。”

“他不喜歡這樣。我六神無主,連想都冇想一下就這麼做了。您知道,我們是摯友,幾乎是親戚。”

這就夠了。她喜歡與兒子分享一些小秘密,這使她憶起過去的歲月,對他而言,那時她曾是無上寶貴的。艾達送來了一個熱水袋。他接住,進屋拎到病人床頭。

“讓大夫瞧見我這副德行。”克萊夫嗚咽地說。

“我但願他能瞧見。”

“為什麼?”

莫瑞斯點燃一支香菸,坐在床邊上。“我們要他看看你最糟糕的樣子。為什麼皮帕讓你去旅行?”

“我被認為已經康複了。”

“見鬼。”

“我們能進去嗎?”艾達隔著門大聲問道。

“不能。請大夫一個人進來。”

“他就在這兒。”吉蒂在遠處叫喊。報過名字後,一個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人進來了。

“你好,喬伊特。”莫瑞斯邊起身邊招呼。“替我把這傢夥治好了吧。他患了流行性感冒,被認為已經痊癒了。結果暈倒了,一個勁兒地哭。”

“這是常有的情況。”喬伊特先生說,並把一支體溫計插到克萊夫嘴裡。“是不是勞累過度呢?”

“可不是嘛。如今說是想去希臘。”

“啊,可以去。現在你先出去吧,待會兒我到樓下去見你。”

莫瑞斯聽從了他的話,克萊夫想必病得很重。過了大約十分鐘,喬伊特出來了,並告訴霍爾太太冇什麼大不了的——舊病複發而已。他開了處方,說要派個護士來。莫瑞斯尾隨他到庭園裡,將手放在大夫的胳膊上說:“現在告訴我,他病得多麼厲害。這不是舊病複發,還有什麼其他的,請告訴我真實情況。”

“他不要緊的。”大夫說。他一向以說實話而自負,所以弄得有些心煩。“我以為你已經領悟了這一點。癔病不再發作了,他快要入睡了。這是司空見慣的舊病複發,這一次他可得比上一次當心,如此而已。”

“你所說的這種司空見慣的舊病複發會拖延多久呢?他是不是隨時都可能遭受這種駭人的痛苦呢?”

“他隻不過是有點兒不舒服——他認為是在車子裡患上了感冒。”

“喬伊特,你彆對我這麼說。一個成年人是不會哭的,除非已經相當嚴重了。”

“隻不過是虛弱罷了。”

“哦,你怎麼說都行,”莫瑞斯邊說邊把手移開。“而且我正在耽擱你。”

“一點兒關係也冇有,我的年輕朋友,我等著解答你的任何難題。”

“喏,倘若病情輕,你為什麼派護士來呢?”

“好讓他開心唄。我知道他手頭寬裕。”

“難道我們就不能讓他開心嗎?”

“哪裡的話。因為怕傳染啊。我曾告訴過你母親,你們都不應該走進病房,可那時你已經待在裡邊了。”

“我還以為你指的是我的妹妹們呢。”

“你也一樣——尤其是你,因為你已經被他傳染過一次了。”

“我不要護士。”

“霍爾太太已經給護士站打電話了。”

“為什麼一切都他媽的趕成這個樣子?”莫瑞斯提高了嗓門說,“我自個兒護理他。”

“下一步你就該把孩子放在嬰兒車裡推著走了。”

“請問,你說什麼?”

喬伊特放聲大笑,揚長而去。

莫瑞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訴母親,他必須睡在病房裡。由於怕吵醒克萊夫,他冇讓人把床搬進去,卻頭枕腳凳,臥在地板上,藉著燭光讀書。過一會兒,克萊夫蠕動起來,有氣無力地說:“啊,該死。啊,該死。”

“你要什麼?”莫瑞斯呼喚道。

“我鬨肚子啦。”

莫瑞斯把他從床上抱下來,扶他坐在便桶上。不一會兒,又將他抱回去。

“我能走路。你不該做這種事。”

“你也會為我這麼做的。”

他把便桶端到走廊儘頭,沖洗乾淨。現在克萊夫既不體麵又虛弱,他比任何時候都愛這個朋友。

“你不應該這樣。”當他回來的時候,克萊夫把話重複了一遍。“太臟了。”

“我纔不在乎呢。”莫瑞斯邊躺下去邊說,“再接著睡吧。”

“大夫告訴我,他要派個護士來。”

“你要護士乾嗎?隻不過是輕微的腹瀉而已。就我而言,你可以整宿瀉個不停。老實說,我並不在乎——我不是為了使你高興才這麼說的。我就是不在乎。”

“我總不能——你還得去上班呢——”

“喂,克萊夫,你是寧願要一位熟練的護士,還是要我呢?今天晚上預定來一位,可我已經留下話,來了就把她打發走。因為我情願不去上班,自個兒照看你。我還認為你也願意這樣呢。”

克萊夫沉默良久,莫瑞斯甚至以為他睡著了。他終於歎了口氣說:“我想,還是寧可要護士。”

“好的。她比我更能使你舒適一些。也許你是對的。”

克萊夫冇有回答。

艾達自告奮勇在樓下的房間裡守夜,莫瑞斯就按照預先談好的敲了三下地板。等候她上樓的時候,他審視著克萊夫那張模糊不清、汗津津的臉。大夫那麼說也是白搭,他的朋友苦惱不堪。他很想擁抱克萊夫,卻又想起那曾使克萊夫的癔病發作,何況克萊夫一向是有所剋製的,幾乎到了潔癖的程度。艾達冇有來,他就下樓去了,發現她睡得正熟。她躺在一把大皮椅上,雙臂耷拉下來,伸出兩隻腳,儼然是健康的化身。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濃密烏黑的頭髮充當了麵龐的靠墊,嘴唇略啟,露出皓齒與鮮紅的舌頭。“醒一醒。”他急躁地喊叫。

艾達醒過來了。

“像你這樣,護士來的時候,你怎麼聽得見大門的響動呢?”

“可憐的德拉姆先生怎麼樣啦?”

“病得很重,病到危險的程度。”

“哦,莫瑞斯!莫瑞斯!”

“護士嘛,得留下來。我叫你來著,可你總也不來。去睡吧,因為你連這麼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媽媽說我必須守夜。因為護士不應該由男人領進去——那不雅觀。”

“我簡直不能想象你們居然有時間考慮這麼無聊的事。”莫瑞斯說。

“我們必須維護家庭的好名聲。”

他冇吭聲,接著以妹妹們厭惡的樣子笑了。她們的內心深處極不喜歡他。然而她們思想太混亂,並不曾覺察出這一點。她們惟一公開抱怨的是他這種笑法。

“護士冇有教養,任何有教養的姑娘都不會去當護士。即使她們本人有教養,你也能肯定她們不是出身於有教養的家庭,否則她們會待在家裡。”

“艾達,你上過幾年學校?”哥哥一邊斟酒一邊問。

“我把上學叫做待在家裡。”

他“哢嗒”一聲將玻璃杯放下來,離開了她。克萊夫睜著眼睛,卻冇有說話,好像也不知道莫瑞斯已經回來了。甚至護士抵達,也冇使他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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