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宮的15條“昇天梯”全線啟動,依次將各位學員一一運送,眨眼各奔東西,到達了彼此的戰場。
七夜一落地就一陣唏噓,真是好熟悉,好久不見啊,醫院。
也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事有湊巧,她這邊的監察導師,正是申猴。
申猴一絲不苟的貼臉監察,那眼神刀一陣劍一陣的,颳得七夜臉生疼。
七夜:不兒……我是什麼罪大惡極的犯人嘛?
她無奈,剛想正麵剛兩句,冇想到申猴先開口了。
“看我乾什麼,我臉上有考題?老實點,速度開始。”
莫名的,他那幾句話說的,全然一股“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威嚴。
七夜萬般無奈的往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瞥去一眼。
床榻上人的身形,眨眼幾乎與九樂瘦削狹小的身形重合。
青年瘦成一副骨架。
巨大的腦袋上包裹著紗布,血與膿外滲得一塌糊塗——並不是護士照顧不上心,實在是那顱腔開了又合,血滲了又滲,無能為力。
青年的眼窩深深陷在血汙裡,卻彷彿閉不上,乾涸的眼皮間露著一線混沌的白。
凹陷的頰間死死貼著膠布,將呼吸器牢牢鎖在嘴上。
呼吸機重重地頂起乾癟的胸膛,又深深地陷落,混沌的雜音裡全是生的艱辛。
吧唧嘴眼窩子極淺,卻有點懼怕申猴,不敢哭出聲來,伏在七夜胸前,把她前襟哭得一片潮濕,二月的風吹過,冷徹心扉。
七夜安撫地將它往上托了托,終於長撥出了一口氣,努力傾身向前,輕輕扶上了青年的額頭。
她在他的耳邊輕輕說。
“你雖然行在死蔭的幽穀,也不怕遭害……因為我,與你同在。”
醫院的環境,在祝禱聲中逐漸崩塌,溫暖的陽光灑落了進來。
青年在明媚的天光中,慢慢睜開了眼。
七彩的穹頂在溫室玻璃花房上流轉變換。他的麵前有一尊巨大的白色聖母像,聖母垂首拱愛世人,雙手張開,掌心向上,像是一個溫暖等待的擁抱。
青年訝異不止。
下一個瞬間,令他更加訝異的事情發生了。
病痛的折磨、無力的雙腿、失焦模糊的雙眼和壓抑咽喉的憋悶感……統統不見了,他健康、有力、清晰地站在玻璃花房中,沐浴在陽光下。
你來人間一趟,你想看看太陽。
他眯著眼仰望穹頂,萬千陽光令人目眩神迷,流下無法遏製的眼淚。
“喵~”短促但洪亮的貓叫,突然響起在身後。
青年慌亂地擦去眼淚,訝然回首,就見一隻漂亮的橘貓站在花叢裡,高高翹著它長長的,高傲的尾巴。瞧見青年回頭看它,它好奇地歪著腦袋,又是“喵”的一聲。
青年半蹲下來,朝它虛虛地伸出手,“咪咪,你是來找我的嗎?”
他卻下意識地去摸兜,想掏口罩和手套。
就這一分神的功夫,橘貓已經步履輕快地跑到他麵前,用澄黃的頭友好地磨蹭過他的拳頭。
青年緊張地屏住呼吸,卻突然發現,想象中扼住喉嚨的窒息和咳嗽感並冇有來臨。
橘貓蹭得他柔軟極了,舒服極了。
他的過敏,居然好了。
他不可思議而又小心翼翼地抱起它,試著拿鼻尖蹭了蹭它的腦袋,繼而“得寸進尺”,深深吸了一大口。
陽光與微甜的香味,在鼻端複活了過來。
“咪咪,我好了,我不過敏了!”他開心地抱著它原地直蹦,摟著它又吸又蹭,開心得快瘋了,憋屈得快瘋了。
橘貓卻不喜歡他的過分“越界”,一記貓貓拳撓得他節節敗退,終於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輕巧地落在了地上。
青年羞赧,點頭哈腰地道歉。它卻氣完了,優雅地蹲在地上舔爪子,尾巴依舊是高高翹著的,一麵舔,一麵瞧他一眼,又瞧他一眼。
“喵~”“喵喵~”“咪啊~”
無數的貓叫聲,忽而從四麵八方傳來。
霎時,溫暖的花房草叢和植被裡,無數毛茸茸的頭爭先恐後探出來,全皆豎著毛茸茸的尾巴,好奇地將他窺探。
有狸花、有三花、有橘貓,也有天生自帶基因缺陷的白貓,還有有些神經質的奶牛,早已按捺不住,一蹦一跳地朝他撲來。
青年懵了,被七八隻貓撲倒在地。
它們並不完美,亦充滿殘缺,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前爪斷了,跑起來高高低低,一瘸一拐;也有的兩個眼睛都冇了,眼窩深處重新覆蓋滿了毛,開心地喵叫卻從嘴裡湧泄而出,怎麼也藏不住。
他認出來了,他都認出來了。
瞎了一隻眼的叫“船長”,斷了前爪的叫“三蹦子”,雙目失明的叫“一葉”……它們都是他曾經救助的貓!
青年咧著嘴笑著,眼淚卻從眼窩深處不受控製地往外湧。他抱緊它們,摸摸這個,揉揉那個,嘴裡顛來倒去的重複著:
“你們來接我了是不是……你們過得好不好,前幾天下雪了,你們平安扛過去了嗎?”
上百隻貓不停地湧入他的身邊,將他層層包裹。它們七嘴八舌,咪呀喵啊的叫著,彷彿在說“我餓了”,又好像在叫“鏟屎的”,也可能隻是在對他說:
“我很好,你呢?”
青年一次次地點著頭,一遍遍的對它們說。
“我很好,抱歉,冇能去看你們。”
“我很好,我也很好。”
七彩的穹頂慢慢打開,和煦的風自上而下魚貫而入。
巨大的狸花貓像是一座貓山,從穹頂之上探下龐大的腦袋,望住了他,“喵”地朝他打招呼。
青年抱緊了滿身滿懷的貓,還不及反應,狸花貓就輕輕銜住了他的後衣領,將他銜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後背上。
狸花貓巨大柔軟的毛背,像是一片柔厚的莽原。
更多的小貓腦袋從莽原間探頭,向他奔赴而來。
狸花貓咪嗷一聲,後腿一蹬,從玻璃花房縱躍而起,眨眼就蹬上了雲層之上。
風在耳邊呼嘯,貓貓們在身邊喵喵叫。
太陽像是雲海之上的燈塔,為萬千雲層鑲嵌金邊,指引方向。
雲霞自身邊流轉,春風亦多情繾綣。
青年坐在溫暖而柔軟的毛背裡,攬著無數鮮活蓬勃的生命,此時,萬千心跳彙集一處,澎湃如同潮汐奔湧。
他與它們恣意地玩耍、嬉戲,冇有傷痛,也不會感覺饑餓、疲累,身心輕飄像是浮雲一朵,卻又喜樂的像是鮮花一株。
太陽慢慢西斜,天光漸次暗淡,世界逐漸安靜,唯有風聲悄然。
巨大的狸花貓平穩返程,從洞開的穹頂回到玻璃花房。
夜燈初上,華燈與鮮花共簇。瓷白的聖母像掩映在花叢與花燈裡,臉色越發溫柔動人。
暖烘烘的環境裡,眾多小貓很快紛紛睡去,打著輕微的呼嚕。狸花大貓亦首尾相接,團成一團,將頭埋入厚重的毛髮裡打盹。
青年安穩地躺在它背上,靜靜望著聖母像。
莫名的,他很想感謝,卻不知道該感謝誰,於是對著聖母像輕輕說。
“謝謝。”
他於一片喜樂安詳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申猴的聲音此時才冷冷響起:
“學員七夜,實戰演練完成,下麵進行打分評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