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即曉,天光乍破。
七夜從雨夜黏稠的夢中醒來。
今日臘月十五,宜破屋、祭祀、餘事勿取;忌出行、赴任、開學——真是個牛掰的好日子。
她努力爬坐起來,吧唧嘴睡在枕側,馬叔臥在床尾。
七夜深吸了一口氣,大喊,“快起來個屁的,今天入學,要遲到了!”
吧唧嘴嚇得一哆嗦,四個蹄子在床上劃拉了半天才睜開眼,馬叔黑眼珠子開闔了一瞬,懶洋洋的。
“還早,急什麼。”
說著又閉上了。
七夜:??今天不是報到的日子嗎?怎麼它都不急?
既然它不急,那自己急什麼?
這麼想著,七夜聳聳肩,摟著吧唧嘴又躺下了。
臘月十五,報到當日,仨人首次起床都以失敗告終,一路睡到日上三竿,肚子餓的咕咕叫了,纔起來。
慢吞吞吃飯的時候,七夜又按捺不住,“今天不是‘見習夢神’報道的日子嘛,去哪報道?”
馬叔心猿意馬的嚼著一根胡蘿蔔,一副午睡醒來魂未醒的散漫,“不急,等。”
七夜心急,“到底在等什麼,難道等天黑,咱仨做夢去?”
馬叔點點頭,“是啊,就是在等天黑。”
七夜無力反駁,打開手機繼續與聽書軟件對罵;吧唧嘴搓著眼睛,伏在她肚子上醒盹。
天邊黃昏燒雲的時候,馬叔終於抖擻精神,意氣風發地一個人立,“出發出發!”
七夜都等累了,“終於要走了,去哪?”
馬叔踢踢踏踏地進了院子,在薄雪裡回頭,“去月宮!”
七夜,“中中中,你等我夢一個啊。”說著就要閉眼。
冇想到下一瞬就捱了馬叔一蹄子,“都要走了你睡什麼睡,起來嗨!”
七夜:?一會兒讓睡一會兒不讓睡的,一匹馬怎麼能如此善變?
馬叔重新衝回院子,隻一跺腳,巨大的鬼船再次從它腳底破土而出,眨眼便擠擠挨挨的懸浮於整個院落之上。
再次如此近距離的見它的破船,依舊是觸目驚心。
此時正是封魔時分,霞光傾散。
皚皚白雪的院子裡,站著無數黑壓壓的,貼著符咒的力士。
它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像一根根柱子,支撐著碩大殘破的鬼船。黃昏中,鬼船血色的帆徐徐張開,在寒風中鼓舞,船上的紅色燈籠逐個點燃,像是一雙雙凝視的眼。
馬叔傲立船頭,黑長的馬鬃翻舞,朝她們跺了跺腳。
下一瞬,七夜、吧唧嘴連帶著輪椅都被打包,安然落在破舊甲板上。
船上並冇有舵,黑馬就是唯一的航向,它跺了跺腳,“出發,月宮——黃粱城。”
甲板簌簌震動,萬千力士在最後的天光裡,齊齊發出沉悶的嘶吼。
緊接著,包漿和掉渣的鬼船從地麵上緩緩升起,再次飛入了天空。
七夜循著馬叔的航線望去,終於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你這個月宮,真的是指——月亮啊?”
馬叔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難怪一直也不著急出發,她以為是為了等晚上做夢,結果,是為了等月亮出來。
天光已冇,夜色正是他們最好的保護色,鬼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巨大而清冷的月亮逼近。
七夜的一顆心始終無法平複,她仍有一種真實又近乎做夢的輕飄感。
1969年,阿姆斯特朗登月成功……標誌著神話的傳說正式死去。
因為月亮上,既冇有月宮、也冇有嫦娥,亦冇有玉兔。
可現在,馬叔正在載著她,重新奔赴其中,她這些年來所受的教育一直提醒她: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可一顆心,還是為了那個最美的夢境,和人類鮮少涉足的未知領域,而怦怦跳動。
馬叔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搖搖頭,“人類所見的月亮……”
“就是真的月亮麼。”
月亮如此明亮,冰冷而耀眼。
七夜頭皮發麻,久久無法平複。
飛船依舊在浩渺夜空中前行,七夜突發奇想,“所有的‘見習夢神’,都是坐船來的?”她好不容易從月亮上收回目光,好奇地在黑夜中逡巡。
稀稀疏疏的雲層漸漸聚集,再被他們一層層穿破。但除了混沌的黑和微淺的白,一無所獲。
馬叔嗤笑,“想啥美事呢,他們哪有你這麼好的待遇,這艘‘夜航船’,可是我的‘神之寓所’,簡稱座駕。”
七夜也跟著笑,“我懂了——彆人都是騎著馬上來的!”
她說馬叔怎麼是一匹馬的形態,感情“見習夢神”的導師都是飛馬是吧?
黑馬隻是笑,冇跟她鬥嘴。
“夜航船”再次穿出厚重雲層,麵前陡然光華大盛,七夜霎時失去言語,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月亮像一朵巨大、毛茸茸的夜光蒲公英,靜靜地呈現在他們麵前。
無數柔和但冰冷的光暈,環繞著整個月球,一圈又一圈,一層又一層,毛茸茸的散發著光亮。
在那些光亮的包裹之中,有一扇巨大的摩天之門,正向他們緩緩打開。
再靠近一些,瓊樓玉宇,山巒疊霧,高處雪寒,不一而足。彷彿天上人間,又似玉雪冰窟。
七夜也終於明白,馬叔並冇有騙她。
這偌大而開闊的月之航道上,隻有他們一艘船。
依稀可見月上有渡,可並無泊船,清冷異常。
馬叔朝著星雲銀河一呶嘴,“喏,你的競爭對手們,他們來咯。”
環繞著月宮周邊的星雲有如一匹匹白色緞帶,又像一條條銀色導管,裡麵高速運輸著無數膠囊似的雲倉,從四麵八方向月宮彙聚。
馬叔的聲音伴隨著嗬氣飄來,“‘司夜署’在全國15地,各設分站一座,共有15條‘昇天梯’,可供所有‘見習夢神’和‘夢神’快速聚集,直抵月宮。”
“彆人都是乘‘昇天梯’來的,隻有你是坐船來的——你說你待遇好不好?”
最初的新奇和震撼過去,五感恢複,高處不勝寒,七夜已經抱著吧唧嘴,凍得兩股戰戰了。
她哆哆嗦嗦的轉過頭來,哈著熱氣問它,“馬叔……你實話實說,是不是坐‘昇天梯’需要花錢?”
馬叔一愣,“這個……”
七夜牙齒凍得都抖不成個,磕牙的動靜比嗓門都大,她無語,她抖抖索索,“你但凡花點錢呢?”
馬叔生氣,馬叔踹人,“冇品位的狗登西!”
一人一馬帶一豬互毆拉架期間,“夜航船”終於靠了岸。
剛纔還空無一人的碼頭,突然閃現出兩個帶著麵具的人。
一人將麵具推上去,遠遠地就朝他們笑著招手,“七夜,吧唧嘴,又見麵了呢~”
不是卯兔是誰?
七夜望著冰冷而純白的渡口,再次愣住了。
白玉鋪就的渡口一塵不染,渡口裡漂泊的不是水,而是星雲。
渡口有白色巨階,視線順階而上,氣勢延綿。兩側朱顏玉樹,牽絲掛縷,如誤入霧凇之境,一片純白無瑕。
遠處的建築層級而上,古樸又蒼冷,看不到路,也看不到儘頭。
卯兔朝她們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歡迎,來到月宮、黃粱城。”
七夜既興奮,又覺得有些害怕,剛想回頭找馬叔,冇想到馬叔叼起了她的後領,輕鬆一甩就將她甩下船去,直直滑到卯兔腳下。
七夜跟個大蛤蟆似的趴在地上,不可思議地回頭,就見馬叔在吧唧嘴和輪椅的屁股上一樣來了一腳,嘴裡還吆喝呢,“走你!”
緊接著,吧唧嘴和她的輪椅,就出溜滑的一左一右滑到了她身邊。
下一瞬,馬叔興奮地在船上跳舞,一眨眼的功夫,聲音還在星雲上飄,連馬帶船就已經馳出了大老遠。
馬叔吆喝,“拜拜了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