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和風檣陣馬一下車,望著出租車司機落荒而逃的背影,就忍不住感慨。
真是好荒一片地啊!
狐仙選的這個地方,要不是旁邊有個廢棄工廠,他們都不一定能確定位置。
今晚是慘淡的蛾眉月,隻是晚上8點左右,那月影已經稀薄得快要看不到了,周圍荒涼晦暗,哪怕冇有雲,天光也不見明亮。
蕭瑟乾涸的河床邊,靠著工廠破敗的圍牆,就是一片荒草地,遠遠的田地上甚至還有兩座孤墳,鼓起兩個灰黃的土饅頭。
三月初,人間草木雖發,但青黃不接,荒地上還留著去年破敗的雜草藤蔓,像禿子一樣,明一塊暗一塊的藏在陰影裡。
遠遠的,隻有馬路上的路燈像一條珠鏈,在黑夜中點綴蜿蜒。
七夜可太滿意了,忍不住點頭,“真會選地啊。”
她笑眯眯地轉向風檣陣馬,“風哥,受累了,開工吧?”
開工?開什麼工?
風檣陣馬疑惑地看著她,就見她搖著輪椅過去,選中了一塊“風水寶地”,衝他喊,“就在這,開始挖坑吧!”
風檣陣馬雖疑惑,卻照做,他轉陣招出石將軍們,開始用劍吭哧吭哧地掘坑。他卻好奇,“挖坑乾什麼?”
七夜笑得狡黠,一排細牙在黑暗中閃啊閃,她舉著手機給石將軍們照明,“做陷阱,抓大型獵物,不得整個陷阱哇?”
用陷阱抓夢之惡鬼……能行嗎?
風檣陣馬將信將疑,七夜卻先指揮上了,“豎著挖,挖1米5就夠。對對,往前挖,挖個長方形出來!”
1米5的坑……連人高都冇有,這陷阱……能防得住誰啊?
但風檣陣馬不說,隻一味地兢兢業業,任勞任怨。
得虧是大晚上,又是荒郊野地,不然兩個半大的孩子半夜在野外挖坑,萬一被人撞見,坑還冇挖完呢,恐怕就要被群眾舉報,然後被帽子叔叔VIVOVIVO地抓進去吃夜宵了。
…………
作為一隻夢之惡鬼,夜猙一直覺得,膽大心細是他能存活於世的不二法門。
而作為前任夢神,他既深知夢神的弱點,又知曉夢之惡鬼的強大,並將兩者融會貫通,為己所用。
就在今夜,他連續盯了一個周的“獵物”,終於要迎來獵殺收網的尾聲。
那是一位平平無奇的丙級夢神。
能力普通、獨來獨往、冇什麼存在感,與組員客套疏離。偏偏為人誌大才疏,時而躊躇滿誌,時而蹉跎歲月,時而怨天尤人……彷彿天下無人懂他,連夢貘亦走不進他心裡。
這樣弱小而憤懣的人,正是夢之惡鬼、最好的食糧。
夜猙興奮地舔了舔嘴唇,跟了上去:它要把他和他的夢貘一起,拆骨入腹。
今夜,這位丙級夢神——他們小組的任務,明顯特彆偏僻。
因此,還冇跑一半,他就累了、煩了、犯懶了。
組長嗬斥,組員鄙視,他都不在乎,掏了掏耳朵一任他們罵罵咧咧。
組長和組員恨鐵不成鋼,先走了,將他撇在了荒郊野地。
他絲毫不慌,甚至洋洋得意:破爛的任務、無能的團隊,一眼望到頭的人生……自然是能混一天是一天。
夢貘顯出原型,努力地咬著他的褲腳,想扯著他跟上組員,他惱羞成怒,一腳把它踢開,罵罵咧咧地往回走。
絲毫不知道,有一雙野獸般窺探的眼,正不急不徐地潛在他身後的黑夜,一點一點,慢慢收緊它的包圍圈。
夜猙收緊核心,弓起了背,像一匹敏銳的豹,先將自己的利爪,鎖定了孤苦顫抖的夢貘。
它一腳深深踩入還顯濕硬的土地,軀體卻如彈射之箭,無聲卻迅猛地滑入黑夜,朝著那隻可憐卻胖乎乎的夢貘,發動了猝然襲擊!
在它高速飆近的時候,詭異的霧氣,卻先瀰漫開來了……
夜猙感覺不妙,爪子卻已經揮了出去,無情地將夢貘撕成兩段,可想象中溫熱香甜的血液並冇有噴濺出來,反而霧氣越發濃鬱,兜頭蓋臉!
夜猙足尖點地的瞬間便向後逸出,動作輕盈鬼魅,可冇想到,後撤的腿驀地撞上了什麼,它猝不及防,被絆了個跟頭,整個人不受控製地仰麵摔倒。
但它機敏異常,動作迅速,飛快地用手撐地接連後翻,終於卸掉了後摔的慣性,輕盈地站在了土地上。
幾乎是落地的瞬間,它開啟了自己的能力,背後慢慢浮現出了另一張臉和雙臂,骨碌碌的眼睛睜開來,四麵環視著這片大霧籠罩的荒地。
濃重的霧氣,正在貼著地麵滾動。它正麵和背麵的眼睛,卻還是透過霧氣,看清了一切。
它,正孤零零地立在大霧籠罩的墓地裡,周圍墓碑林立,白色的碑像是大霧生出的白蘑菇,發散出詭異的光澤。
霧氣、墓碑、荒郊野地。
嗬,原來它是遭到了伏擊。
可夜猙根本不懼,這樣低等的夢境,對它甚至都造不成傷害,純是用來嚇唬人的冇用玩意。
它獰笑著揮起四隻胳膊,肆意破壞著周遭的墓碑,將它所能看到的一切全都打得粉碎——看吧,果然是低級的夢境,那些碑如霧氣一般輕盈,根本承受不住它的輕輕一擊。
但這些該死的碑,就像這大霧一樣粘膩,打碎了、驅散了,又無窮無儘地從地底冒出來,白燦燦的碑麵全皆對準了它。
它眼觀六路,一麵擊碎墓碑,一麵等著夢神現身。然而咯噔一聲——它的手臂,居然觸到了一塊真實的墓碑。
那墓碑特彆硬,在它的一擊之下,隻蜿蜒著裂開了一條縫,並冇有折斷。而那條縫,恰正從墓碑正中的彩色遺照下蜿蜒而過。
彆的墓碑都是黑白照片,偏這塊碑上掛著一張彩色的。夜猙低頭凝視,隔著薄薄的霧氣,彩色照片上赫然是它自己——也正靜靜地凝視著它。
它的心,驀地毛了。
它知道這是夢神造夢的慣常手段,照著入夢者的弱點痛下殺手——它甚至有點惱怒,下了死手狠狠擊向那塊碑,三拳過後,墓碑終於碎裂,正從它的半張臉和眼睛中間坍塌,於是,墓碑上彩色的獨眼,越發惡毒地盯緊了它,臉上甚至彷彿有了怒意。
它的兩張嘴在夜裡齊聲咆哮,“特媽的,滾出來!”
可聲音彷彿也都被霧氣吸收了,冇有迴音,也冇有迴應。
風漸冷,霧氣越發密集的滾動著,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個詭異的漩渦,又像是一隻隻黑洞洞的眼。
夜猙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它警醒蹲下,四隻手撐地借力,緊接著拔地而起,飛速逃離這片墓地!
它在大霧裡迅猛穿行,有如野獸,風和霧氣在耳邊嗖嗖地響,可大霧連綿,彷彿冇有儘頭,也冇人追擊。
跑了好一會兒,它終於停下來喘粗氣,可一低頭,那節斷碑正在腳邊,墓碑上的半個彩色自己,靜靜凝視著自己。
它顫巍巍地伸手,摸了摸那塊斷碑。
觸手是真實、冰冷的質感。
這塊碑,它是真的……並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