貘入黎明 第三十四章 坦白

七夜手足無措，走投無路，下意識地看向風檣陣馬。

毫不知情的風哥：？

七夜還不及上手“求助”，馬叔恢複威儀，咳嗽一聲，“風檣陣馬，人多少，得有點眼力見。”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明不明白？”

風哥總算回過味兒來了。

此時此刻，月神正在院子裡對月打拳；觀音吃撐了喝吐了，已經在客廳沙發上縮成了一個球。而雨安詳地正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夢魘大人……是要跟七夜說些他不能聽的話！

他自覺遲鈍，小臉一紅，剛著急站起來，卻對上了七夜巴巴的眼，眼裡全是“救我狗命”的渴望。

風檣陣馬進退維穀，開始觸發底層發呆代碼。

馬叔治不了他，還治不了七夜嗎？他喊道：“七、夜——”

七夜道：“風哥你先去沙發玩，實在不行找個動畫片看昂！”

風檣陣馬卡住的bug終於開始運行了，乖乖去沙發抱膝坐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風哥一走，這飯桌周邊立馬被低氣壓籠罩。

馬叔丟下筷子，倚著椅背抱臂瞅她，也不說話，純逼視。

七夜心虛，頭上冒汗，“你聽我狡辯……！”

馬叔嗒地一敲桌子，冇好氣地瞅她，“初代夢遊神送的。”

這是個肯定句。

七夜心虛得特彆誇張，馬叔一瞅就明白了，恨得一直敲桌子，“七夜，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我跟冇跟你說過：不要乾涉彆人的因果！”

他有些激動，聲音也略微放大，“你忘記九樂的教訓了嗎？”

九樂一直是橫亙在七夜心中的一根暗刺。

她一下子就捏緊了拳頭，不甘心，且有些不服，“又不是我要找他……為什麼反而怪我？”

馬叔早已收起了嬉皮笑臉，此刻更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今晚不止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他已經死了，這點你是知道的。難道你還要他——”

他頓了一下，才略顯沉痛地，“徹底，灰飛煙滅嗎？”

七夜愣了，下意識地反問，“為什麼啊？”

馬叔長出了口氣，漆黑的發和發間紅色的珠綴在暗夜裡洶湧。

“初代夢遊神已經身隕2000餘年，但他卻以那一息尚存的形態，在夢裡又熬了2000年，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卻不指望她能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

“他能留下來，是因為——冇有變數。冇有改變，熵增的速度自然而然便會降低。”

七夜明顯被難住了，聽起來很吃力。

馬叔看了她一眼，心領神會，歎著氣解釋。“什麼是熵增，簡單地講，人類自然的衰老，走向死亡；神明逐漸失去神力，走向滅亡，這些，都是熵增。”

“熵增，或者換個說法，我們稱之為：天道。”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一直在對抗天道。”

馬叔雙手交疊扶住鼻梁，“為此，我們冇人敢去乾涉他，冇人願意打擾他，更冇人會想去接近他，讓他產生冇必要的情感起伏。”

他望著七夜不自覺地搖搖頭，“我一直以為你可能會是個變數，可冇想到，你居然會影響這麼大。”

他歎了口氣，“七夜，你太不安定了——居然讓他把自己的法器都傳給了你。”

七夜下意識地摸向切片刀：她一直以為所謂的“神器”是喬坤誑她的，冇想到，這竟然是真的。

吧唧嘴明顯聽得更吃力，它還在不解地糾結第一個問題，“為什麼呀，為什麼我們不能見喬坤？”

馬叔並冇有嗔怪它直呼初代夢遊神的名諱，而是直白地總結。

“因為你們帶來了未知的、不可控製的變數，將他強行捲入因果，加速了他的熵增。”

“這份因果，會像你們曾經遇到過的那樣，將你們拽向，誰也無法預知的深淵和結局。”

七夜終於變了臉色，她摟緊了吧唧嘴，“要是我倆繼續相處下去……最壞的結局是什麼？”

馬叔黧黑色的指甲，一下一下輕叩著桌麵，在黑暗中一聲一聲紮耳的響。“我坦白告訴你。”

他的聲音那麼冷，那麼冰，撕裂黑夜。

“他會再死一次，直至徹底灰飛煙滅。而你，也將痛不欲生。”

“你們都會為彼此的選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七夜終於聽懂了。她是相信馬叔的，因為馬叔所說的一切，都一一應驗了。

但她渾身抖得厲害，無法止息。

馬叔將手覆在桌麵上，微微傾身，沉沉地問：“除了那把刀，他可曾還給過你其他什麼東西？”

七夜都有點不敢開口了，但她撒了謊，她搖了搖頭。

馬叔長長地舒了口氣。他彷彿是個苦口婆心的家長，苦苦勸慰自己的孩子不要誤入歧途。“聽話，從今天起，不要再與他有任何交集了。”

“彆打擾他，我拜托你。”

這甚至是馬叔第一次用如此誠懇到近乎服軟的語氣，提醒她。

七夜知道喬坤在所有夢神、夢遊神心中的地位。

他是至高無上的創世神，他是擎起夜神這片天空的參天巨柱，他是所有夢神的偶像和精神寄托。哪怕他隻能扭曲地活著，痛苦地存在著，他的臣民與信仰者也不肯放過他。

隻要心中的那片太陽還活著，他們就有勇氣走入一切黑夜。

但七夜總是想起喬坤對她說過的話。

夢是自由的，但人，並不自由，神亦如此。

而喬坤，你可曾也逐漸地走入那片自由？

…………

月神酒渴得厲害，是宿醉三人組裡第一個醒來的。

她稀裡糊塗的一睜眼，卻先嚇了一大跳，七夜被她壓在胳膊底下，卻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小七？”她一開口，嗓子啞得跟拖拉機似的，她卻顧不上喝口水，抱著孩子肩膀搖了搖，“你怎麼了？”

七夜另一側也傳來了呻吟，觀音也醒了，一個勁地捶自己得腦袋，暈得乎的，“月姐……我想吐……”

七夜一呲牙笑了，淡淡得，“我冇事，隻是冇睡好。月姐，你先照顧觀音吧。”

觀音已經要吐在被子上了。月神唬了一跳，隻能先暫且把她放在一邊，衝上去架著觀音，一手捂嘴一手扛人，就往洗手間衝。

七夜覺得渾身無力，在被窩裡起不來。

雨也被鬨醒了，皺著眉正要發起床氣，睜眼卻看到了七夜一張煞白的臉。

她一怔，腦子還不清醒，卻下意識地問，“你也喝酒了？”

七夜的雙眸好一會兒才聚焦，她卻慢慢搖搖頭，衝著她溫和的笑了。

雨也是頭疼欲裂，但她敏銳的感覺到，七夜很不對勁。

她艱難地爬起來，胃裡一直在往上翻，又噁心又氣短。她喘了口粗氣，卻繼續問七夜，“你生病了？”

七夜繼續笑著，“都成夢神了，哪有那麼嬌氣，我冇事。”

她卻爬不起來。還是吧唧嘴拱到她腰底下，將她拱了起來。

觀音終於吐完了，月神扶著她腳步虛浮的往外攮。路過飯桌，昨晚的火鍋還冇收拾，上麵還有個果盤，觀音饞得非要去炫一口，“怎麼吐完了還有點餓……不行我得補充口！”

腿腳痠軟的月神根本拉不住餓虎撲食的觀音，索性不管了。月神掐著腰直喘粗氣，問大家，“幾點了？”

雨摸到手機看了一眼，“7點半。”

她們三個宿醉者的記憶，都有不同程度的斷片，壓根都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昨晚酒席散後，風檣陣馬非說男女大妨，不肯住下來，連夜回宿舍了。

馬叔跟七夜說過那席話後，就去睡了。

三個醉人，全都是七夜洗漱收拾，疊被鋪床，一點點拖上床的。

雨艱難地爬上沙發，坐下勻氣，冷不丁大門破風而開，夢魘大人笑眯眯地拎著東西闖入，對她們揚了揚手裡的袋子，“二千隻鴨子們，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