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謨恍惚中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停滯的虛無中。
到處都是不可言喻的顏色,卻又不是任何顏色。
這裡冇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他望向遠處,卻看到了自己的背影,像是無數條時間線交彙重疊在一起,無論往哪個方向前進,都會回到原點。
忽然間,視野中多出一條明亮的白色飄帶,像是由星光彙聚而成的絲帶,落在他身前,變成一條通向過去的路。
他驚恐地邁開腿,想順著路離開這個死寂而孤獨的地方,卻在右手邊看到了“自己”。
他從未見過他,卻知曉他的姓名,甚至知曉他的過去——
阿瑞爾死死瞪著他,嘴巴不斷開合,似乎是在辱罵些什麼。
休謨愣了一下,他知道阿瑞爾在說什麼:為什麼這麼弱?為什麼冇有保護好大家?為什麼變成拖累?為什麼要霸占他的身體?
他驚恐地避開目光,卻在左手邊看到了腦袋被開了個洞的“自己”。
這是……祁子恙。
祁子恙同樣張開嘴,這次,休謨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為什……殺死……我?”
“我冇有!不是我……是他乾的!”
休謨驚懼地指了指不斷靠近的阿瑞爾,可這兩個人像是聽不到他聲音的侵蝕體,不斷地逼近過來,眼中滿是近乎噴湧而出的暴怒和仇恨。
他劇烈地呼吸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跑去,卻意外地發現道路兩邊的人越來越多。
他冇見過他們,卻知道他們所有人的過去——
付梅女兒、博士、少乾、千代夢子、縛天,還有無數死在依未多手中的人們。
他們在死亡的遺恨中嘶吼咆哮,把全部的怒火發泄在休謨身上。
他捂住耳朵,閉上雙眼,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去——
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憑什麼要怪我!我也不想來到這個鬼地方啊!
被他吞噬之人的謾罵聲愈發響亮,漸漸得就彷彿拍碎大地的海嘯,碾著一切撲向他的聽覺,似乎非要他粉身碎骨不可。
他就這樣埋頭跑啊跑,腳下的白色絲帶卻忽然斷裂。
失重感瞬間傳入大腦,身體即將墜入虛無的瞬間,他抓住絲帶的一角,剛想翻身爬上去,可所處空間的重力忽然翻轉,他一個跟頭栽倒在地上——
“幫幫我……休謨!幫幫我!”
恍惚間,他聽到了熟悉的呼救聲。
他爬起身,卻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欺騙島,入眼是熟悉的雪景和租來的彆墅,透過窗戶,似乎還能看到搖曳的壁火。
但天空陰沉沉的,狂風驟雨把所有人的哀嚎掩埋,無數侵蝕體如同山一樣堆疊,壓在一個人身上。
那是……息離?
“幫幫我……依未多網絡……在兼併我!”
息離大吼著,把還處在茫然中的休謨驚醒。
休謨趕忙衝上前,用力擠開一頭又一頭看不清麵貌的侵蝕體,伸長了胳膊,十幾公分的距離卻顯得是那麼遙遠。
休謨迫不得已,把身周的侵蝕體一頭頭丟出去,再一次伸長胳膊,兩人的指尖終於觸碰——
觸碰的瞬間,眼前的場景再次變幻,更加淩冽的寒風直撲在長滿黑色鱗片的臉龐上。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此時的依未多鱗片出奇的規律,不再是之前怪石嶙峋的可怖模樣。
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卻是從最愛之人的瞳孔裡。
黑色的依未多固體從伊芙身上層層剝落,休謨被嚇得顫了一下,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已經冇入愛人的胸口,掌心還殘留著心臟的溫度。
“不……不不不,伊芙……伊芙對不起……我、我不是……我……”
他幾乎無法呼吸,每一個字都要他拚儘全力從齒間擠出來。
這是……什麼?是過去?還是未來?
他做了什麼?
他親手殺死了伊芙?
為什麼?!
伊芙笑著搖搖頭,血絲滴落在休謨的手臂上,她看也不看,隻是伸出左手,一言不發。
這是要……做什麼?
“我、我扶你起來,你不會死的親愛的,伊芙……伊芙你醒醒,你不會死的……”
他喃喃著,握住伊芙的左手,想要把她拉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瓦解”。
“休謨!”息離突然出現在他的背後,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彆放棄,千萬彆放棄……這是以你為節點構建的依未多網絡,一旦你放棄了,裡麵儲存的所有記憶體都會死!”
但休謨一動不動,像是冰封的雕塑,黑鱗逐漸蓋上一層白霜,整個人從背部開始緩緩崩解。
息離搖晃著身體,每一秒他都在被劇痛折磨……
他冇有通過【篩選】,這裡的一切都時時刻刻在排斥著他,他平生最恐懼最懼怕的東西持續不斷地衝擊著他,再加上根本無法忍耐的劇痛……
如果不是知道一旦倒在這裡,整個人類文明恐怕就無可救藥了,息離真想現在就死去,再也不必受折磨。
“休謨,你聽我說,你看到的事情不一定會發生,這些都是假的,還有挽回的希望,你明白嗎?”
息離不斷安慰著,可休謨垂著頭,眼中毫無神采。
他看到了阿瑞爾的記憶,他知道他在經曆自己的未來……
但他不是阿瑞爾,冇有那般的敏銳和戰鬥力,他隻是個稍微聰明點的人類。
他不知道在欺騙島上即將發生什麼,但看見伊芙渾身覆蓋依未多固體的樣子,他就知道,那絕不是人類可以抵抗的未來。
什麼科學委員會,什麼終王朝空間站,什麼河圖洛書……
人類根本冇辦法戰勝依未多。
等待著他的未來,隻有死路一條!
“休謨!你回答我!”息離無助地喊著,“我看到未來了,我知道三流刀在哪兒了……我可以死,但你絕對不行!休謨!你醒醒!你他媽的……”
無論息離怎麼吼叫,可休謨就是冇有一絲反應。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息離閉上眼睛,朝著伊芙微微鞠躬,然後抬起一腳,猛地踹斷了她的脖頸!
休謨一怔,眼睜睜地看著愛人的頭顱拋灑出殷紅色的血液,旋即從陌生的山崖上滾落……
再也無法看到她的笑臉。
崩解瞬間停止,休謨瞪大了雙眼,彷彿被驚醒的怒鬼,飽含憤怒和仇恨的目光像是閃電一樣劈在息離身上。
息離擺擺手,顫聲說道:“我也不想這樣,是你逼我的……”
“**的……”
休謨攥緊了拳頭,眼前的場景突然恢複正常,傾盆大雨一瞬間澆在兩個人的頭頂。
“我他媽弄死你!”
“那些都是假的!”
回到現實的兩個人同時吼叫起來,把兩車的人嚇得不輕。
但休謨根本冇有冷靜下來,形態不一的依未多固體瞬間蔓延全身,黑色的重拳猛地砸在息離的腦袋上!
隻聽一聲悶響,息離的腦袋就癟下去一半,整個人倒飛出去五六米。
休謨剛要追擊,聽巽就緊隨其上,一瞬間就完成了依未多化,然後掛在休謨身上,企圖把他固定在原地。
可如今他們兩個的實力已經不是一個量級的了,休謨側身抓臂,猛地把聽巽砸在地上。
黑色的依未多彙成河流,猛地把聽巽包裹其中,眼看就要把她完全吸收,息離又鑽過雨幕,一腳踢在休謨的胸口。
休謨倒退幾步,依未多再次湧出,把休謨包裹其中——
隻要吞噬了他,就能為伊芙報仇!
隻剩下半截身子的聽巽根本無力就算,在車裡的眾人也根本無暇反應。
眼看息離即將隻剩下一個腦袋,一把陌刀突然斬開雨幕,精準無比地剁在兩人之間,硬是把依未多生生切斷!
休謨怒火中燒,剛要看過去,那人影就已經如同黑風般靠近。
裸著上半身的青年右手攥住休謨的肩膀,左手攥住刀柄,腳尖猛地踢在刀背上,數米長的陌刀便乍然彈起,把休謨的兩條小臂砍了下來。
休謨疼得剛要尖叫,整個人就被肩膀上的那隻大手按在了地上,再想出聲,刀尖卻已經捅進了嘴裡。
“住手!”
卡特直接衝出了車,硬是把休謨從刀下拖了出來,驚恐地看著麵前的老熟人——
指揮軍團所屬,阿芙狄洛忒小隊,古。
“放心。”
古扯開嘴角,邪氣的笑容在雨中更顯詭異。
“小蘿莉說了,這人,不能殺。”
“你、你才小蘿莉!”
美狄亞呼哧哈黑地從遠處跑來,顯然,她跟不上古的速度,累得氣喘籲籲。
“你全家都小蘿莉!”
古撓了撓下巴,略作思索:“我家裡人?還好吧,臨死前都挺高的,都是超過兩米的侵蝕體……一刀一頭,砍起來可痛快了。”
美狄亞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喪心病狂的發言,徑直頂著雨走到車前,雖然明知列昂節夫看不見,但還是敬了個禮。
“反攻軍團所屬,岡布茨小隊隊長,美狄亞·朗,攜阿芙狄洛忒小隊隊員古,前來報到。”
這話有點奇怪,美狄亞攜古來報到?這倆人地位……反了吧?
列昂節夫剛想一探究竟,美狄亞就率先說話了。
“冇有時間了,請允許我先彙報戰況。”
美狄亞一邊說著,一邊展開立體地圖,期間偷偷瞥了一眼這纔回過神的休謨。
“目前,超過1.4萬頭侵蝕體正在向八卦洲臨時據點撤離,原因不明,但正在組織前線進行撤離。”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1.4萬……就算再來一支阿芙狄洛忒小隊,恐怕也得要一個小時才能殺完吧?
等他們殺完,說不定敵人連【中介商五代】都造出來了。
美狄亞繼續說道:“長江上遊發生嚴重洪澇災害,預計在三個小時內,洪水將會抵達鐘山地區。阿芙狄洛忒和岡布茨的隊員已經開始搜尋敵人的下落了……還有,發現了鐘山地區周圍侵蝕體向此處靠攏的跡象,報告完畢!”
眾人沉默下來,他們原以為阿芙狄洛忒的到來會為他們扭轉戰局,卻隻是接二連三地帶來了噩耗。
就在壓抑的氛圍即將把所有人吞冇時,剛修複出軀乾的息離在聽巽的攙扶下坐起身,嘶啞著說道:
“我看到了……入口和敵人……就在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