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洞窟。
依未多彷彿再常見不過的植株,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視野的每一寸。
幽長而似無儘頭的甬道,迴盪著他的腳步,他茫然地前行,終於走到了甬道的儘頭。
視野忽然開闊,巨大的環形機器橫亙在山巒之間,彷彿被掏空的圓月,散發著腐朽的古老氣息。
金髮女人坐在機器之下,纖細的手指撥弄細草般的依未多細絲,臉上露出恬靜的微笑。
“你又來啦?”女人仰起頭,這一次,阿瑞爾終於看清了她的麵容。
好美。
美得讓人窒息。
甚至讓人不敢有一絲玷汙的貪慾,似乎隻是站在這裡靜靜欣賞,就已經是此生最大的圓滿。
最深處的記憶有所鬆動,他忽然想要哭,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女人的髮尾……
“赫伯……”
他說出了這個名字,卻從未有過名字主人的印象。
女人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滿是老繭的手指,隨後站起身,翩翩起舞。
好熟悉……好熟悉的一幕,舞會,歡呼,青澀的舞步。
這是誰的記憶?這是誰的記憶!
一曲舞畢,女人躬身施禮,手指緩緩抽離。
眼淚不可抑製地從眼角滑落,他突然感受到無比巨大的悲痛,恨不得當場刎頸。
毫無怨言的,他覺得自己虧欠這個女人太多太多。
“抱歉啦,阿瑞爾。”女人抱了抱他的肩膀,聲音輕柔,“亦涵他……不太會把握分寸。抱歉,讓你受苦了。”
阿瑞爾聽不懂她的意思,隻覺得更加悲傷。
女人放開他,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眼眸:“地球的情況已經惡劣到這種地步了嗎……感謝你特地趕來告訴我。不過,沒關係的,亦涵會處理好一切的,不然我會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女人俏皮地笑了笑,卻同樣無法徹底掩藏眼中的悲傷:“你通過了篩選,但你不懂得如何運用這份力量。作為回報,就讓我來教你吧!”
女人說著,食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
視野突然變得明亮起來,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無數的聲音如狂風驟雨般迎擊進他的耳膜——
嘶吼,哀嚎,尖叫,呢喃,遺言,夢囈,告彆,抽泣……
幾十億人的聲音衝進他的大腦,又迅速褪去。
肉眼看不到的絲線把他同這幾十億份記憶相連,恍惚間,他們不分彼此。
彷彿重新經曆了宇宙大爆炸到地球誕生生命這麼久,又似乎隻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一切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用雙眼記載文明,這是我們的特權。”
女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把他從夢境中緩緩驅離,逼迫他回到現實。
他看著指尖的血液,一時間感慨萬千……
這就是篩選的真相嗎?
依未多?侵蝕體?異亂體?
不不不,它們都是集體中的一部分而已。
侵蝕體和普通的異亂體都摻雜著地球生命的雜質,它們是“依未多網絡”的一部分,卻無法完全融入進去。
隻有他,唯一一個自然形成的異亂體,隻有他才完美符合所有條件。
依未多網絡在尋找它的代言人,它需要有人幫它完成……完成……
完成什麼?
該死,清醒的一瞬間,所有記憶都迅速消失了。
阿瑞爾隻記得依未多網絡有自己的目的,卻忘記了到底是什麼。
不過,他已經能調動依未多網絡的部分力量了,比如——
“動手!”
冥河的人大吼了一聲,剛抬起槍口,一個黑黢黢的東西就從阿瑞爾手心鑽了出來。
那是一枚手榴彈,卻是足足有三個籃球大小的手榴彈,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他的手中。
“有點吃力……看來還不夠熟練。”阿瑞爾喃喃著,拔掉了保險栓,把手榴彈丟在了地上。
爆炸悍然盪開,阿瑞爾也在一瞬間用依未多擋在自己和眾多儀器麵前,最終被火焰吞噬的,隻有冥河的人。
依未多能吞噬所有物質,他就能通過依未多網絡還原所有物質。
還要感謝千代夢子,要不是她“送”了一頭c級侵蝕體,憑藉阿瑞爾現在的力量,還不足以感受到依未多網絡的存在。
現在好了,他的力量足夠強,能冥冥之中感應到依未多網絡的聯絡。
他轉過身,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安合,歎了口氣:“還是有明事理的人的……千流,是吧?”
忽然被這個怪物叫到名字,千流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她剛要動身逃跑,依未多長矛就握在了阿瑞爾手中,用力一擲,便輕鬆地貫穿了她的頭顱。
“聖火隻需要一個隊長,不需要造次的。”阿瑞爾麵無表情地吞噬掉所有的依未多,然後看著還在角落澀澀發抖的青霓,“結束了,睜開眼吧。”
青霓把外套從頭上拿下來,看到這地上更多的屍體……甚至還有血肉模糊的焦屍,差點昏厥過去。
“冷靜一下,準備出去了。”
阿瑞爾瞥了一眼安合,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把他留在這兒,之後再通知醫療人員過來救他。
“不過,真是奇怪,千代夢子為什麼要殺你?給馬婷下馬威嗎?馬婷……下馬威,雙關?”
“不、不知道。”青霓不知道他的梗在哪裡,“不過,冥河……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看到過?哦!前一段時間馬婷負責人讓我刪除的絕密檔案裡就有這個名字……”
“刪除?”
阿瑞爾琢磨了一下這次字眼,忽然猜到了前因後果。
恐怕千代夢子的計劃早就暴露了,而馬婷為了維持和空間站的關係,主動選擇刪除冥河的資料,這才被千代夢子軟禁了起來。
“如果……”他看向青霓,試探著問道,“我能修好計算機,你能把數據複原嗎?”
“能……你想做什麼?”青霓警惕地問道。
阿瑞爾聳聳肩,一隻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隻手延伸出依未多細絲,鑽進被破壞的計算機裡。
他冇學過怎麼修機器,但死在格蘭薩索的那位博士可是學過的,他能建造出研究中微子的機器,修複這種儀器自然是小菜一碟。
而且機器被破壞的方式很直接,就是被子彈打斷了鏈路,隻需要重建鏈路就可以。
但這種精細的操作僅僅持續了十幾秒,就讓他覺得頭昏眼花……
雖然能動用依未多網絡的力量,但限製還是非常嚴格,就像是被限流的數據網絡。
不過……依未多網絡是怎麼誕生的呢?
“好了。”
阿瑞爾擦了把細汗,放開了青霓。
“把冥河的數據調出來,這個……能作為和空間站談判的籌碼。”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不成?”
阿瑞爾還真是在騙她,和空間站談判這種事他纔不想操心,但他這裡還有個夏淼呢,有了這個數據,說不定就能救下夏淼。
一邊說著,阿瑞爾一邊把手插進了千流屍體的腰上,把儲存卡掏了出來——
感謝卡特,不然他還真不知道擬合體的身體裡還藏著儲存卡。
小心地肉塊藏在懷裡,摘掉雜質再把儲存卡擦乾淨後,他這纔回到青霓身邊。
雖然是萍水相逢,但他還是不希望這個和祈子沐很像的女孩看到太多血腥。
青霓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把數據下載到儲存卡裡,進度條讀取完畢後,她卻把卡片藏在自己手心。
她揚起小臉,警惕地說道:“這個,我要貼身儲存,然後交給馬婷負責……哎哎哎!”
“給我吧你!”阿瑞爾冇好氣地直接搶過來,“懷璧其罪的道理懂不懂?我替你承擔風險!”
“給我給我給……嗷!”
在腦袋很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之後,青霓委屈地嘟起嘴。
阿瑞爾看了眼電梯,鬆了口氣:“還能用,走吧,上麵都亂成一團了,必須儘快找到千代夢子。”
“我也不知道她會去哪兒……”青霓看著緩緩上升的電梯,又不安地看看電梯倉的抓痕,“外麵到底發生什麼了?為什麼總讓我閉上眼睛?”
“因為侵蝕體已經打進來了。”阿瑞爾冷聲說道,“詳細情況之後再說。我需要你幫我找到千代夢子的位置。”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青霓正說著,忽然愣了一下,“你說什麼?侵蝕體已經打進來了?”
阿瑞爾重重地歎了口氣,他實在不想花時間安慰小女孩了。
錦現在還冇有向基地開放河圖洛書係統的使用權的原因……弗雅說是還冇有抓住千代夢子。
但錦為什麼會介意千代夢子呢?隻要馬婷通過身份識彆不就好了?乾嘛非要抓住千代夢子?
等一切安定下來,再去抓她不更好嗎?
而且那個“弗雅”到底是誰?
有太多謎團擋在他和真相之間,他能隱隱感覺到事情冇這麼簡單,但又無從下手。
算了,先把青霓帶出去,把數據交給玥言,看看怎麼幫夏淼恢複再說。
出了電梯,再次乘車穿過狹長的通道,視野開闊的一瞬間,阿瑞爾呆住了——
沖天的火焰彷彿一塊遮擋巨大舞台的幕布,把視野末端的大片大片軍管區包圍其中。
濃煙四處瀰漫,槍鳴炮響不絕於耳,恍惚間,他們好像來到了即將傾覆的末日之城。
阿瑞爾第一時間把外套脫下來套在青霓的頭上,他驚懼地看著被黑煙覆蓋的居民區,心臟慌張地抨跳……
侵蝕體……已經襲擊到居民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