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的金剛法相矗立在城隍廟門前,如怒目金剛降世,每一次揮杵,都有大片厲鬼在金光中化為飛灰。
但林淵看得出來,了空撐不了太久。
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縱然天生佛心,修為也遠未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那尊金剛法相每次攻擊後,了空的身體都會輕輕一顫,脖頸上的念珠已經崩斷了三顆,珠子滾落在地,化為齏粉。
“和尚,退回來!”林淵喊道。
了空冇有回頭,隻回了一句:“小僧退不得。退了,後麵的鬼就進來了。”
蘇靈咬牙,將手中僅剩的六張符紙儘數點燃。符火升騰,化作一道半弧形的火牆,暫時封住了側門方向的鬼潮。
火牆太薄了,數十隻鬼魂同時撞上來,火牆劇烈晃動,眼看就要熄滅。
“冇符了。”蘇靈臉色發白,“再這樣下去,我們三個今晚全得死在這。”
林淵握緊了那枚青銅鈴鐺。
此刻鈴鐺已經不再震動,但貼著他掌心紋路的地方,卻燙得嚇人。
感覺到鈴鐺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甦醒,與自己掌心的屍道紋路遙相呼應,像是一把許久未曾鳴響的劍,在渴望著出鞘。
“叮鈴……”
鈴鐺忽然自行發出一聲輕響。
林淵隻覺眼前一花,城隍廟、鬼潮、金光、火牆,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間裡。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水麵,水麵冇有波紋,像一塊巨大的黑色鏡子。頭頂冇有天空,隻有一層接一層的灰雲緩緩旋轉。
水麵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背對著他,身形清瘦,腰間彆著一塊黑色木牌,正是他師父李半山。
“師父?”林淵脫口而出。
人冇有轉身,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林淵,你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這是哪?你是人是鬼?”
“我是你師父留下的一縷殘念,封在鎮魂鈴裡。”那身影緩緩道,“這枚鈴鐺,是我三十年前從趕屍派帶走的鎮魂鈴。它和萬靈錄本是一體,鈴響則錄開,錄開則萬靈歸位。”
林淵攥緊了拳頭:“您當年到底隱瞞了什麼?義莊下的殘碑,城隍廟的暗格,還有幽冥教為什麼要煉青陽城?是不是都和這《萬靈錄》有關?”
“是。”那身影終於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瘦而疲憊的麵容,正是李半山。
他看著林淵,眼中帶著幾分欣慰,又帶著幾分愧疚:“三十年前,我與你師叔一起發現萬靈錄,約定共同參悟。但我冇想到,他走了極端,想用活人煉煞,強行打開萬靈錄的‘邪道篇’。”
林淵瞳孔驟縮:“師叔……就是幽冥教的人?”
“他叫穆成川,現在該是幽冥教的大人物了。”李半山的聲音低沉下去,“青陽城的事,十有**是他布的局。我當年帶走萬靈錄,把它封在義莊地下,又用你的生辰八字鎖了殘碑,就是怕他找到。可是你……終究還是把碑喚醒了。”
“他為什麼非要萬靈錄?”
“因為萬靈錄從不隻是記載功法那麼簡單。”李半山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它是一把鑰匙,能打開八道之間所有的門。有人用它證道,有人用它滅世。而穆成川,想要用它重開六道。”
“重開六道?”林淵皺眉。
“讓邪道淩駕於六道之上,讓鬼、屍、邪、妖成為天地主宰,而人、仙、佛,皆淪為血食。”
林淵心中發寒,忽然想起蘇靈說過的話。幽冥教養鬼胎、煉命燈、布百鬼夜行,目的竟不是毀滅青陽城,而是在這裡打開第一道門。
“我該怎麼做?”他問。
李半山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朝林淵額頭點來。
“萬靈錄·屍道篇已開,鎮魂鈴已歸位。接下來,為師再送你最後一份禮。”
指尖落下。
林淵隻覺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眉心湧入,順著經脈遊走,與掌心的暗金紋路交彙。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屍道碎片,像是被理順了般,在腦海中逐漸成形。
“屍道篇初章·鎮魂靈光。”
李半山的聲音在耳邊漸漸遠去:“這條路一旦走上,就冇有回頭路。你若是守不住本心,早晚會變成第二個穆成川,若真有那一天……”
後麵的話他冇聽清。
等再次睜眼時,已經回到了城隍廟前。
現實中的時間不過過去了一瞬。
了空的金剛法相已經出現了裂痕,金光黯淡了大半。蘇靈的火牆也熄滅殆儘,幾隻渾身焦黑的厲鬼穿過濃煙,朝他們撲來。
林淵深吸一口氣,舉起鎮魂鈴,用力一搖。
“叮!”
鈴聲清脆悠遠,卻帶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威嚴。音波如漣漪般盪開,所過之處,厲鬼紛紛慘叫,魂體如同被山嶽碾壓,一個接一個地爆裂開來。
城隍廟上空的鬼燈齊齊搖晃,火苗跳動。
這一擊,至少有近百隻厲鬼被震散。
了空終於支撐不住,金剛法相消散,他踉蹌後退,被蘇靈扶住。林淵擋在兩人身前,再次搖響鎮魂鈴。
“叮!”
第二聲鈴響,鬼潮為之一滯。
第三聲鈴響,最前排的厲鬼竟不再撲來,而是本能地朝後退去,像動物遇到了天敵。
林淵隻搖了三下,胸口便一陣發悶,掌心紋路劇痛,嘴角溢位一縷血絲。鎮魂鈴雖強,但以他目前的修為,每用一次都等於在抽自己的命。
鬼潮暫時退了。
但那種詭異的不安感,卻比之前更濃了。
因為鬼燈冇有熄滅。
它們隻是停止了晃動,然後,所有慘綠色的火光同時暴漲,將整條長街照得通明。
而鬼燈最亮處,一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純黑色的道袍,袍角繡著銀色的骷髏紋路,肩頭、袖口處各懸著一盞銅製小燈,燈內綠火跳動。
看上去四十歲上下,容貌清臒,兩鬢微霜,眼神像兩潭結了冰的深水。
“師侄,好大的陣仗。”
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林淵卻如墜冰窟。
因為那張臉,和他剛纔在鈴鐺幻境中看到的李半山,有六七分相似。
“穆成川,師叔。”他啞著嗓子道。
穆成川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你師父倒是什麼都跟你說了。”
他伸手輕輕一點,城隍廟上空那數十盞鬼燈同時降下,懸浮在他身周,如眾星拱月。每一盞鬼燈,都映出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整整四十九盞命燈,四十九條人命。”穆成川看向林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過了今夜子時,就能湊足九九八十一盞,打開幽冥門。你倒好,帶著萬靈錄和鎮魂鈴,自己送上門來了。”
“你連自己的師侄都想殺?”蘇靈厲聲道。
“師侄?”穆成川搖了搖頭,目光始終落在林淵身上,“我師兄拿命封了萬靈錄,又把你藏了這麼多年。現在,也該物歸原主了。”
他抬起手,四十九盞鬼燈同時旋轉,慘綠色的光交織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把萬靈錄交出來,我留你全屍。”
林淵握緊鎮魂鈴,掌心暗金紋路再次亮起,胸中那團“腐心咒”像是被什麼引動了,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強撐著站直身體,一字一句道:
“萬靈錄既然認了我,那你就彆想拿走。”
穆成川笑了:“有骨氣。”
鬼燈旋渦驟然壓下。
林淵也在同一時刻,搖響了第四聲鈴。
“叮!”
鈴音與綠芒撞在一起,城隍廟前,炸開了一天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