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之後,是另一片天地。
林淵從未想過,鬼域深處竟會藏著這樣一處地方。
灰白色的天穹下,方圓不知多少裡,黑石鋪地,白骨成堆,無數半透明的鬼魂或坐或立,有的甲冑殘破,有的布衣襤褸,卻都保持著同一個姿態,麵向鬼門,靜靜等待。
此刻,他們的目光,全落在了林淵身上。
最前方那名老鬼鬚髮皆白,身形佝僂,手中拄著一根不知什麼骨頭磨成的柺杖。
老鬼盯著林淵掌心那兩道暗紅紋路,渾濁的眼中爆出兩團幽綠色的精光,嘴唇哆嗦著,良久,才又重複了一句:
“主人……你終於回來了。”
他分明不認識這些鬼,可掌心紋路卻在發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從心底湧上來,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舊夢,忽然被人喚醒了。
“你們認錯人了。”林淵聲音有些啞,“我叫林淵,不是你們的主人。”
老鬼搖搖頭,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伸出枯瘦得隻剩骨頭的手,指向林淵的掌心:“這屍道紋,是萬靈錄認主之印。老奴在此守了千年,絕不會有錯。”
“千年?”林淵心頭一震,“你們到底是誰?”
老鬼緩緩跪了下去。他這一跪,身後那數不清的鬼魂竟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鬼氣翻湧,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掀起波浪。
“老奴周無咎,生前為萬靈帝君座下鬼部統領。這些兒郎,皆是當年隨帝君征伐八道的鬼部舊卒。”
林淵隻覺得呼吸都停滯了:“萬靈帝君?”
“不錯。”周無咎抬起頭,鬼眼中帶著追憶與悲涼,“帝君得太初古帝傳承,煉萬靈錄,欲八道歸宗,重定天道。隻可惜最後一役,補天未成,帝君身隕,魂魄散於天地。我們這些鬼部殘兵,被困在這鬼門之後,千年不得入輪迴。”
他指向身後那些鬼魂:“這些兒郎,等了千年,隻為再見萬靈錄之主一麵。”
林淵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夢中那個白衣男人,又想起城隍廟下師父的話,諸多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卻始終拚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我若是萬靈錄的傳人,就該替你們打開輪迴。”林淵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密密麻麻的鬼影,“但如今我隻有化丹不到的修為,連鬼門都是拚死才推開。你們若把希望全壓在我身上,恐怕會失望。”
周無咎卻笑了,那笑容在蒼老的鬼臉上顯得格外詭異:“主人不必妄自菲薄。萬靈錄最重根基,您以活人之身推開鬼門,鬼道已自開一線。隻要再融鬼氣入經脈,便可正式踏入鬼道。”
說完,他站起身,將骨杖舉起,輕輕一敲地麵。
“眾卒聽令!助主人引鬼氣入體!”
無數鬼魂齊聲應和,聲音如潮水般湧來。他們身上的鬼氣化作一根根灰白色的細線,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如百川歸海般湧入林淵體內。
林淵渾身一震。
那些鬼氣陰寒入骨,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像是千萬把細小的冰刀在血肉裡穿梭。
忍不住悶哼出聲,身體半跪下去,掌心紋路卻在這一刻瘋狂運轉,將湧進來的鬼氣一一煉化。
“主人,莫要運功相抗,放開經脈,任鬼氣自走!”周無咎沉聲喝道。
林淵咬著牙,放鬆了全身。
鬼氣如決堤洪水,沖刷著他每一條經脈。疼痛漸漸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空靈。
感覺自己正在失去重量,意識飄忽,彷彿要融入這片灰白色的天地。
就在他快要徹底沉淪之時,識海深處忽然“轟”的一聲。
《萬靈錄》自行展開。
屍道篇之後,又一頁黯淡的篇章大放光明,其上兩個古字浮現:
鬼道。
無數資訊湧入腦海。鬼氣在經脈中重新歸流,形成一個與屍道截然不同的循環路徑。
那路徑冰冷、幽深,卻出奇地契合他的身體,彷彿他天生就適合修鬼道。
林淵睜開眼睛,瞳孔變成了詭異的灰白色,但隻持續了一瞬,便恢複如常。
鬼道入門。
他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新生的力量。與屍道的沉猛渾厚不同,鬼道之力輕靈陰柔,如影隨形,對周圍的鬼氣有了前所未有的掌控力。
“多謝。”林淵朝周無咎抱拳。
周無咎卻擺擺手:“鬼道入門隻是第一步。主人若想真正繼承帝君遺誌,還需集齊八道。不過眼下,您該回去了。”
他抬頭望向鬼門方向,神色凝重:“您的肉身在陽間正受圍攻,再耽擱,便回不去了。”
林淵心頭一緊。
“去吧。”周無咎退後一步,與眾鬼卒一起再次跪下,“主人且去。我等會在鬼門之後,恭候您的再次到來。”
林淵點頭,轉身朝鬼門衝去。
跨出鬼門的一瞬,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猛地一拽。天旋地轉間,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狹窄的容器裡,全身劇痛,耳邊炸響無數聲音。
“林淵!林淵!”
“施主,快醒醒!”
“他心脈在恢複了!”
林淵猛地咳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
義莊前堂,火光沖天,喊殺聲、屍吼聲、鬼嘯聲交織在一起。
蘇靈半跪在他身邊,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渾身浴血。
了空則背對著他,一尊殘破的金剛法相勉強撐著,擋住了堂門方向。
趙鐵柱立在院中,那身古代盔甲已經破碎大半,手中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扯下來的石柱,左右橫掃,將一道道灰濛濛的身影逼退。
林淵掙紮著坐起身,嗓音嘶啞:“我……睡了多久?”
“七個時辰。”蘇靈頭也不回,聲音發顫,“你再不醒,我們三個全得死在這。”
林淵轉頭望向院外。
灰影的數量,遠超他想象。
那些東西初看像人,細看卻無足落地,雙腳離地三寸飄行,麵部空白,隻有一張張不斷開合的嘴。
每一個灰影嘴裡都唸唸有詞,像是在誦什麼咒。
“是幽冥教的‘食魂奴’。”趙鐵柱一石柱砸飛一個灰影,聲音如雷,“冇有自己的魂魄,隻知吞食活人陽氣。數量太多,殺不完!”
“那就彆殺了。”林淵緩緩站起,掌心暗紅紋路與體內新生的鬼道之力同時催動,“我來試試。”
他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食魂奴,忽然抬起右手。
灰白色的鬼氣自掌心湧出,如漣漪般擴散。那鬼氣不含殺意,反而帶著一種古老的牽引之力。
“既為鬼道,當知鬼域之門開在何處。”
“以萬靈錄之名,爾等一一歸位。”
話音落,那些食魂奴同時一僵。
它們臉上的嘴巴停止了蠕動,灰白色的身體如煙塵般飄散,被林淵掌心的鬼氣吸引,化作一道洪流,儘數冇入地底。
那正是鬼門所在的方向。
義莊內外,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鐵柱回過頭,深深看了林淵一眼:“鬼道……成了?”
林淵點了點頭。
遠處的天邊,已經泛起了第二夜的暮色。
幽冥裂縫比昨日更大了,像一隻半睜的巨眼,冷冷注視著青陽城。
林淵望向那個方向,輕聲道:
“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