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陰陽眼,守屍十九年,一朝得萬靈錄,屍鬼靈道全修。從義莊到天帝,八道皆敵,唯我歸宗。
子時三刻,青陽城外,義莊。
雨下得不大,卻冷得邪乎。雨絲斜斜地打在破舊的瓦簷上,發出細碎而均勻的響聲,像是無數隻手指在輕輕抓撓。
林淵坐在前堂的門檻上,手裡握著一本泛黃的書,藉著簷下那盞將滅未滅的油燈,慢慢翻看。
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棺材上,拉得老長。
“啪。”
一滴水從屋頂漏下,正好落在書頁上,把“屍氣入體,七日必僵”幾個字洇得模糊。
林淵皺了皺眉,合上書,抬頭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
陰陽眼之下,看見義莊四周飄著幾縷灰白色的遊魂,大多殘缺不全,麵無表情地在雨幕中遊蕩。
這些遊魂冇有靈智,再過幾日便會自然消散。
他早已習慣了。
林淵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口薄棺前,伸手在棺蓋上輕輕一按。
棺蓋有些鬆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口棺材是今天傍晚送來的。
送棺的是城南的孫屠戶,說是他老孃死了,要借義莊停靈三日。
可林淵分明看見,那孫屠戶放下棺材時手在抖,眼神躲閃,連潤棺銀子都冇討就匆匆走了。
而且,那老孃的死相,不像是善終。
林淵當時冇有多問。
義莊的規矩,不管來路如何,死人進了門,就是一炷香、一碗倒頭飯、三日停靈。
但方纔那聲“咯吱”不對。
棺蓋鬆動的方向,是從內向外的。
“咚。”
棺內傳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林淵瞳孔微縮,後退一步,右手已經摸向腰間。
那裡彆著一塊黑色木牌,是師父留下的“鎮屍符”,對付尋常走屍夠用。
“咚。”
又是一聲,這次比方纔更清晰,像是枯乾的手在拍打棺板。
林淵屏住呼吸,緩緩靠近,將耳朵貼近棺側。
棺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嘶嘶”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
緊接著,一股濃重的屍氣從棺縫中滲出來,灰中帶紅,腐臭裡夾雜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林淵臉色一變。
這不是普通的屍氣,是被人用血祭煉過的“怨屍氣”!
“砰!”
棺蓋猛地向上彈起,一隻枯瘦烏黑的手從縫隙中伸了出來,五指如鉤,直奔林淵咽喉。
林淵早有準備,腳下猛退,同時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黑色木牌上,低喝:“鎮!”
木牌上硃紅色的符紋驟然亮起,一道赤光射出,打在那隻黑手上。
“嗤啦……”
黑手冒起白煙,縮回棺內,棺蓋重新合攏。
但林淵的心卻沉了下去。
冇有聽見屍變的咆哮,也冇有聞到符火灼燒屍體的焦味。
棺內安靜得可怕,隻有濃重的怨屍氣在一點點向外蔓延,滲過棺材板,滲過青磚地麵,像活物一樣朝著他的腳邊爬來。
“咚、咚、咚、咚……”
這次不是從棺材裡傳來的。
林淵猛地轉頭,目光掃過整個義莊。
前堂兩側,停放著七口大小不一的棺材。
此刻,七口棺材的蓋子,都在從裡麵被什麼東西輕輕頂起。
而義莊外,子時的鐘聲,終於響了。
林淵暗罵一聲。
在這裡守了三年,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七棺同響,怨屍氣瀰漫,這是要起屍潮的前兆。
而更詭異的是,空氣中除了屍氣,還多了一股陰冷刺骨的鬼氣。
那鬼氣從地底滲出,帶著深重的怨念,連他的陰陽眼都看不透。
“是誰在背後搗鬼?”
快步走到堂中供桌前,抓起桌上一把黃紙,咬破手指,飛快地畫了幾道符,分彆貼在東、南、西、北四角的柱子上。
這是唯一會的幾手“困屍符”,遠不如師父當年的功力,但聊勝於無。
符紙貼完,七口棺材的異動果然小了些。
但門口那口孫屠戶送來的棺材,卻開始劇烈震動,一道道的黑氣從棺縫中溢位,裡麵傳出一個沙啞的女聲:
“放我出去……”
“我死得好冤……”
那聲音陰慘慘的,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林淵眉梢一挑。
冤死之人化為厲鬼,再以怨氣煉屍,這就是“鬼屍雙修”的路數。這種手段,隻有邪道中人纔會使。
他不是對手。
這個判斷來得極快,也極冷。
師父臨終前說過:“淵兒,你天生陰陽眼,命格裡帶著一口不散的死氣,註定與陰物親近。但你要記住,義莊守屍,守的不是屍體,是活人的命。真遇上了對付不了的,就逃。”
林淵當時問:“師父,逃到哪裡去?”
師父冇有回答,便嚥了氣。
現在他知道了,有些東西,逃到哪裡都冇用。
但還是得逃。
“啪!”
那口棺蓋終於承受不住,轟然炸裂,碎木四散。
一個穿著灰布壽衣的老婦人從棺中坐起,滿頭的黑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那隻眼睛已經爛成了黑窟窿,可林淵分明感覺到,她在“看”他。
“我、死、得、好、冤……”
她嘴巴一張,一股黑色的怨氣如箭射出,直奔林淵麵門。
林淵側身閃避,同時將手中的黑色木牌擲出。
“轟!”
木牌與怨氣碰撞,炸開一蓬火光。老婦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臉上被符火灼出幾道焦痕,但僅此而已。
屍體冇有倒下,反而從棺材中站了起來,雙手向前平伸,十根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變黑。
而另外七口棺材,也在此刻同時炸開。
七具屍體從棺中坐起,齊刷刷地轉頭,空洞的眼眶中跳動著灰綠色的鬼火。
林淵站在七棺之中,背靠著供桌,臉色蒼白,嘴唇緊抿。
他知道自己今晚多半是活不成了。
但他不甘心。
就在此時,踩到了什麼東西。
林淵低頭一看,是供桌下的青磚裂開了一道縫,縫隙中透出淡淡的血色光芒,像是在呼吸一樣明明滅滅。
而這光芒亮起的一瞬間,那八具屍體的動作,竟然同時停了一瞬,彷彿感知到了什麼讓它們極為忌憚的存在。
林淵顧不上多想,一腳狠狠踏下!
青磚徹底碎裂。
血光暴漲,整個義莊都被籠罩在其中。八具起屍發出驚恐的嘶吼,紛紛後退,但身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動彈不得。
林淵也被定在了原地。
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加速流動,一股陌生的力量從腳底湧入,如同滾燙的岩漿,沿著經脈一路向上。
低下頭,透過碎裂的地麵,隱約看到地底深處,有一塊殘缺的石碑。
石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正一個字一個字地亮起來。
最上麵的一行字,林淵看得分明:
“萬靈錄·第一卷·屍道篇。”
下一刻,一股不屬於任何活人的氣息從身上爆發出來,八具屍體同時轉頭麵向自己,身軀發抖,竟緩緩彎曲膝蓋,跪了下去。
義莊外,大雨如注。
遠處的青陽城方向,似有鐘聲和狗吠聲混在一起,撕破了夜。
而更遠的天邊,一道紫雷無聲地劈落,照亮了整座義莊,也照亮了林淵那雙不知何時變成了暗金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