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隊伍出發前兩小時,基地還沉浸在極地深冬特有的那種死寂裡。
不是完全的黑暗——天空是深藍色的,接近墨黑,但地平線處泛著極光般若有若無的綠暈,那是冰川反射星光形成的特殊天象。風停了,雪也停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隻有零下四十度的寒氣無聲地滲透著每一道牆壁縫隙。
基地指揮室的油燈卻亮得格外早。
那盞燈是王伯用舊機油桶改造的,燈罩是用罐頭盒剪開壓平的鐵皮,燈芯是從醫療站報廢紗布裡拆出的棉線。火光不大,但在封閉的室內足夠照亮那張粗糙的木桌——桌子是用倉庫裡找到的舊門板釘成的,表麵坑窪不平,留下了無數次會議時茶杯、槍托、拳頭留下的痕跡。
此刻,桌麵上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王伯手繪的基地防禦圖。紙張很大,用三張A4紙拚接而成,接縫處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好。圖是用黑色墨水筆畫的,線條乾淨利落,每一處建築、每一道防禦工事、每一個崗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在圖紙邊緣,還有密密麻麻的註釋,字很小,但工整得不像出自一個老人的手:
“西圍牆第三段,三號磚下方埋有線控炸藥,引爆線沿牆根佈線至指揮室,綠色標記。”
“地下掩體通風口二,外部偽裝為積雪堆,實際有金屬格柵,鑰匙在藥箱底層。”
“雷達盲區共三處,詳見附錄三。”
右邊是張遠留下的應急處置手冊。那不是印刷品,是他用野戰筆記本手寫的,後來被基地的技術員掃描影印,裝訂成冊發給每個隊長。原稿就在桌上,羊皮封麵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內頁紙張泛黃,邊角被無數次翻閱得捲曲發軟,有些頁麵上還留著可疑的深褐色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咖啡,或者兩者都有。
劉梅坐在桌子左側。
她是基地的後勤總管,四十五歲,個子不高,身材敦實,臉上有常年操勞留下的深刻皺紋。此刻她手裡攥著一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那是張遠上次落下的,或者說,是故意留下的。
圍巾很舊了,邊緣有些脫線,但洗得很乾淨。劉梅的指尖輕輕蹭過圍巾中央的一個破洞。那不是磨損形成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破洞的形狀不規則,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撕裂後又經過高溫灼燒。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北極星的一支巡邏隊意外發現了基地外圍的偵查哨,雙方交火。槍聲驚動了正在附近采集苔蘚的孩子們——那是基地的儲備糧計劃,王伯帶著孩子們學習在極地環境中尋找食物。
張遠當時在指揮室,接到報告後抓起槍就衝了出去。他冇穿外套,隻套了件戰術背心,是劉梅追出去把這條圍巾扔給他的。
“戴著!零下三十度,你想凍掉耳朵嗎?!”
張遠接住圍巾,胡亂往脖子上一纏,回頭咧嘴笑了:“謝了劉姐!回來還你!”
那一仗打了四十分鐘。
張遠帶著六名隊員,硬是把一支二十人的北極星巡邏隊擋在了基地兩公裡外。最後時刻,對方動用了槍榴彈,張遠撲倒一個來不及躲進掩體的孩子,榴彈在五米外爆炸,彈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樣砸過來。
圍巾就是那時候被打穿的。
一片鋒利的彈片擦過他的脖子,先切斷了圍巾的幾股線,然後在他鎖骨上方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如果圍巾再薄一點,或者彈片角度再偏一點,切斷的就是他的頸動脈。
後來圍巾洗了很多遍,但那個洞永遠留下來了,還有洗不掉的血漬。
張遠把圍巾還給劉梅時,還笑著安慰她:“冇事,補補還能用。這洞正好透氣。”
劉梅冇說話。她把圍巾收起來,再也冇讓他戴過。
而現在,張遠已經回不來了。
劉梅的指尖在那個破洞邊緣反覆摩挲,像是能從中觸摸到那個已經消失的溫度。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室裡其他幾個留守負責人。
“你們放心去冰棱堡。”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的釘子,“基地的留守,我來扛。”
她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本手賬——那是她自己做的,用廢紙裝訂,封麵上寫著“基地後勤調度記錄”。
“老弱病殘和物資調配,我都理好了。”她翻開手賬,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十七名,全部安排在地下掩體東區。那裡溫度最穩定,有獨立的取暖設備,王伯生前改造過通風係統,二氧化碳濃度超標會自動報警。”
“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二十三人,安排在西區。我讓陳姐檢查過,所有孩子的防寒服都完好,每人額外配發了三雙襪子和兩副手套——是上次從北極星補給隊繳獲的,全新的。”
“傷病員九名,其中重傷三人,在醫療站隔離病房。輕傷六人,已經轉移到掩體醫療區。所有藥品清單在這裡,”她遞過一張紙,“抗生素、止痛劑、消毒物資,夠用兩週。”
“物資方麵:儲備糧按最低消耗標準計算,能維持全員三十五天。飲用水有融雪儲水罐和淨化設備,燃料……”她頓了頓,“燃料比較緊張,隻夠取暖設備運行二十天。但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們可以拆掉非必要建築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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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她遞來的清單,快速掃過。數字精確到個位數,連“備用電池:七號十二節,五號二十八節”這種細節都列出來了。
這就是劉梅。她不是戰士,不會用槍,但她用這種方式守護著基地——把每一粒糧食、每一片藥、每一度電都算得清清楚楚,確保在最壞的情況下,活著的人還能活下去。
“這是王伯改裝的雷達盲區。”我把防禦圖推到桌子中央,用紅筆圈出三個位置,“張遠生前在這三處埋了定向地雷,觸發裝置是壓力傳感器和紅外線複合式。密碼……”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麵是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片。展開,上麵是張遠親筆寫的一串數字:0815。
“基地建立的日期。”我說,“2015年8月15日。”
那是個悶熱的夏天。病毒爆發已經過去半年,舊世界的秩序徹底崩塌,倖存者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廢墟間遊蕩。張遠和王伯——那時他們還互不相識——各自帶著一小群人,在北極圈邊緣的這片廢墟裡偶然相遇。
起初雙方都舉著槍對峙。張遠那邊有七個還能戰鬥的人,王伯那邊隻有三個,但帶著十幾個老人和孩子。
對峙持續了一整天。
傍晚下起暴雨,王伯那邊一個孩子發起高燒,在雨地裡抽搐。張遠放下了槍,走過去,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最後半瓶抗生素。
“先救孩子。”他說。
那天晚上,兩撥人擠在一個還冇完全倒塌的車庫裡避雨。張遠的人分享了自己為數不多的食物,王伯的人提供了乾淨的飲用水——是從附近一條還冇被汙染的小溪裡取的。
雨停時,天亮了。張遠站在車庫門口,看著東方升起的太陽,突然說:
“咱們合一起吧。”
王伯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活不長。”張遠說,“一群人,說不定能。”
於是基地就這麼建立了。冇有儀式,冇有宣言,隻是在那個暴雨後的清晨,二十幾個人決定抱團取暖。
日期是後來補記的。張遠在一個小本子上寫下“2015.8.15,基地成立”,然後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現在,那個日期成了打開致命陷阱的密碼。
我從揹包裡拿出張遠戰術筆記的副本——這不是原件,是劉梅帶著幾個識字的孩子手抄的,一共抄了三份,一份在指揮室,一份在地下掩體,一份我隨身帶著。
翻開到防禦工事章節,裡麵夾著一張單獨的手繪圖。是張遠畫的基地西北崗哨的剖麵圖,鉛筆線條,有些地方用紅筆做了修改。
“西北崗哨是製高點。”我指著圖上標註的高度,“海拔比基地主體高二十五米,視野覆蓋三百六十度。安排兩人輪崗,用王伯改的夜視望遠鏡——”
我看向牆角。那裡立著一個三腳架,上麵架著一個看起來很怪異的設備:主體是一具舊時代的軍用望遠鏡,但鏡筒上綁著好幾個附加裝置——熱成像模塊、鐳射測距儀,還有一個小型顯示屏。
那是王伯用報廢設備拚出來的。他花了三個月時間,從倉庫的廢料堆裡翻出還能用的零件,一點一點調試。完工那天,他興奮地拉著所有人去看。
“能看到三公裡外的兔子!”他說,眼睛亮得像孩子,“如果北極星的人來,五公裡外我就能發現!”
後來事實證明,他說的“兔子”其實是雪地裡的一塊石頭。但望遠鏡確實好用,在極夜環境下,能看清兩公裡外的人影。
“——能看清三公裡外的雪情。”我繼續說,“任何異常移動都能提前發現。”
然後我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人。
小周。
他還很年輕,可能才二十二歲,臉上還帶著冇完全褪去的稚氣。但他右肩上纏著的厚厚繃帶,還有繃帶下隱約滲出的暗紅色,提醒著所有人:這孩子已經上過戰場,流過血。
昨天的偵察任務,他為了掩護大劉撤退,右肩捱了一槍。子彈打穿了三角肌,卡在肩胛骨裡,是陳姐用手術刀硬生生挖出來的。手術做了兩個小時,冇有麻藥——最後的麻藥要留給更重的傷員,小周咬著毛巾挺過來的。
“小周留下。”我說,“你肩傷冇好,守崗哨剛好能兼顧休息。白天你可以——”
“林隊!”
小周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猛,牽動了傷口,他臉色瞬間白了一下,但硬撐著冇出聲。他脖子上掛著的軍牌——那是他哥哥的遺物,他哥哥死在兩年前的一次物資搜尋任務中——撞在胸前,發出叮噹的脆響。
“我還能去前線!”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但眼神很亮,亮得近乎偏執,“我的傷不礙事!左手還能開槍!讓我跟你們去冰棱堡!”
指揮室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晃動了一下,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我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他比我矮半個頭,得仰頭看我。我能看到他眼睛裡那團火——那是年輕人特有的、不計後果的勇氣,也是失去親人後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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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受傷的右肩,是左肩。但我能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像一張拉得太滿的弓。
“小周。”我的聲音很平靜,“張遠隊長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小周看著我,冇說話。
“他說:‘守住後方,和衝鋒前線一樣重要。’”我的指腹輕輕按了按他肩膀完好的部位,但我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繃帶上,“你覺得,崗哨上那架望遠鏡,重不重要?”
“重要,但是——”
“你覺得,提前發現敵人,給基地爭取準備時間,重不重要?”
“重要,可是——”
“你覺得,如果我們所有人都去了冰棱堡,基地被偷襲,老人孩子被抓住,重不重要?”
小周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你哥哥是怎麼死的?”我突然問。
這個問題很殘忍。我看到小周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小周的聲音啞了,“他是為了掩護運輸隊……北極星的人埋伏在廢墟裡,我哥第一個發現,開槍示警……他們集中火力打他……”
“如果他冇發現呢?”我問。
小周愣住了。
“如果當時崗哨上冇人,或者崗哨上的人不夠警惕,冇發現埋伏。”我盯著他的眼睛,“運輸隊會怎樣?車上的糧食、藥品、還有那六個孩子——當時運輸隊裡是不是有六個從廢墟裡救出來的孩子?”
小周的肩膀垮了下來。
“會……會全死。”他啞著嗓子說。
“你哥哥用命換來了預警時間。”我說,“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確保同樣的悲劇不再發生。你要守在崗哨上,用王伯的望遠鏡,用你哥哥留給你的警惕性,替所有人看好後背。”
我從桌上拿起張遠戰術筆記的副本,翻到某一頁,遞給他。
那一頁的頁眉寫著“基地防禦部署”,下麵列著各個崗位的人選。在“西崗哨”旁邊,有一行紅筆批註:
“小周擅近戰,守西崗。若遇敵襲,可主動出擊,利用地形分割敵軍。”
筆跡是張遠的。我認得出來——那傢夥寫字總是很用力,筆畫末端會習慣性地上挑。
小周接過筆記,指尖顫抖著撫過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紅了,但冇哭。
“他……什麼時候寫的?”
“去年冬天。”我說,“有一次開會討論防禦部署,他私下跟我說的。他說小周這孩子,近戰反應快,但太容易衝動。守崗哨能磨磨性子,而且西崗那片地形複雜,適合打伏擊。”
我拍了拍他的肩:“現在,你帶三名尖兵隊員守防禦圈。每小時用王伯的加密頻道向指揮室報一次平安。如果遇到殘餘勢力偷襲——”
我從張遠的應急處置手冊裡抽出一張單獨的紙,遞給他。
紙上畫著簡略的戰術示意圖,標題是“狼群戰術”。下麵有詳細說明:如何利用基地周圍的廢墟和冰丘地形,將入侵敵軍分割成小塊,然後小隊逐個殲滅。
“此戰術專為基地防禦設計。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核心思想:不以殲滅為目標,以拖延、消耗、製造混亂為目標,為後方撤離爭取時間。”
最後一句用紅筆框了起來: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爭取時間,不是拚命。拖住敵人,就是勝利。”
筆跡也是張遠的。
小周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已經不一樣了——那團火還在,但不再是無序燃燒,而是被收束、被引導,變成了某種更堅定、更冷靜的東西。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穩了下來,“林隊,你放心。西崗交給我,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一個敵人從這裡突破。”
我點點頭,轉向門口。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拎著藥箱走進來。
陳姐。基地醫療站的負責人。她原本是城市醫院的外科醫生,病毒爆發時正在北極圈的一個科研站做醫療支援,僥倖活了下來。後來遇到王伯,被帶回基地,一待就是五年。
她個子不高,身材瘦削,但那雙眼睛異常明亮——那是長期在極端環境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疲憊,但銳利。
藥箱是王伯用金屬工具箱改裝的,外表斑駁,但打開後裡麵井井有條。三層抽屜,每層都分隔成小格,藥品、器械、耗材分類擺放,每一樣都貼著標簽,寫著名稱、數量、有效期。
“後勤和醫療我來負責。”陳姐把藥箱放在桌上,打開最上層抽屜。
裡麵整齊碼著幾十支注射劑。淡藍色的液體在玻璃管裡微微晃動。
“王伯留下的解毒劑配方,我按他的筆記複刻了五十支。”她拿起一支,對著燈光看了看,“主要成分是北極地衣提取物,配合幾種抗生素,能中和大部分已知的神經毒素。但使用後有嗜睡副作用,注射後六小時內不能執行任務。”
她又打開第二層。裡麵是幾個噴霧瓶,和蘇曉帶走的那些很像,但標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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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製備的中和霧劑備用瓶。她走前教了我啟用方法——需要她的基因信號,但她留了一小瓶血液樣本,我用離心機分離了血清,應該能模擬出部分效果。”陳姐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楚,“但效果隻有原版的百分之三十,持續時間也短,最多十分鐘。”
第三層是各種急救物資:止血帶、紗布、縫合針線、夾板、一次性手套……
“急救物資按張遠的要求分了三份。”陳姐說,“一份在東門警衛室,一份在西門崗哨,一份在這裡,指揮室。每份都包含基礎外傷處理全套,夠處理五到十名輕傷員,或者兩名重傷員。”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果進攻隊伍帶回傷員,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入,都能在三十秒內拿到急救包。重傷員直接送醫療站,我已經準備好了兩張手術檯,消毒完畢,器械齊備。”
劉梅在一旁點頭,接過話頭:“孩子們和老人都轉移到地下掩體了。我安排了兩名老師陪著——李老師和孫老師,她們都有照顧孩子的經驗。物資方麵:食物、水、取暖燃料,夠撐七天。如果七天後你們還冇回來……”
她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七天後主力還冇回來,那基本上就意味著行動失敗,冰棱堡那邊凶多吉少。到那時,基地要做出選擇:是繼續等,還是開始撤離。
“還有這個。”劉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麵是二十幾條顏色各異的平安繩,“安安臨走前,給每個孩子都編了一條。她說……說能保佑大家。”
我看著那些繩子。編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線頭都冇藏好,但能看出小姑娘很用心。每條繩子的顏色搭配都不同,有的鮮豔,有的樸素,但中間都嵌著一小片反光金屬片——是從廢棄設備上拆下來的。
“她給每個孩子都取了名字。”劉梅拿起一條藍白相間的繩子,“這條是給小虎的,她說小虎像老虎,要藍色代表冷靜,白色代表雪。這條……”她拿起一條紅黃交織的,“是給小花的,她說小花像太陽,要紅色和黃色。”
指揮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舉著個改裝過的電台設備走進來。他叫小林,通訊組的負責人,今年二十五歲,是王伯生前最得意的徒弟之一。
設備外殼是軍綠色的,但上麵貼滿了各種顏色的膠帶——不是隨意貼的,是王伯生前貼的,每條膠帶下麵都固定著一根電線或一個元件。在設備側麵,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
“防乾擾,穩信號。王。”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我和兩名徒弟守通訊室。”小林把設備放在桌上,插上電源。指示燈亮起,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王伯的硬盤裡有冰棱堡區域的完整通訊頻率表,從民用波段到軍用加密頻道,一共一百三十七個頻點。我們每半小時和進攻隊伍通一次話,確認狀態,傳遞情報。”
他調出一個介麵,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和數字。
“但如果信號中斷……”他頓了頓,“就用他留下的應急發報機。”
他從揹包裡拿出另一個設備——更小,更舊,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老古董。旋鈕、錶盤、按鍵,全是機械式的。
“這是王伯從舊時代軍事基地廢墟裡挖出來的,手動發報機。”小林撫摸著設備表麵,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麼易碎品,“他修了三個月,換了所有老化的零件,重新繞了線圈。測試過,在冰川最深處,地麵以下三百米,也能收到信號。”
他抬起頭,看著我們:“但需要密碼本。王伯設計了一套密碼,基於基地孩子們的生日和名字縮寫。隻有我和他知道完整版本。”
我想起王伯臨終前說的話。
那時他已經很虛弱了,躺在醫療站的病床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小林啊……”他喘著氣說,“通訊……是生命線。戰場上,你能打贏,能撤退,能救人……全看通訊通不通。我走了以後……你……你要把這條線守好……”
我當時握緊他的手,說:“王伯,你放心。通訊線不會斷。”
他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溫暖:“那就好……那就好……”
現在,王伯已經走了三個月。而小林,這個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確實把通訊線守得很好。
“這是他藏的最後一塊備用能源。”我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放在電台旁邊。
盒子不大,比煙盒稍大一點,但很重。打開,裡麵是一塊銀灰色的電池,表麵印著複雜的參數,有些字母和數字已經磨損看不清了。
“高密度鋰聚合物電池,舊時代軍工品。”我說,“王伯從一架墜毀的無人機殘骸裡拆出來的,一直捨不得用。他說這是‘救命電’,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我把電池推給小林:“充滿電的情況下,能撐兩小時。如果主電源被破壞,或者你們需要長時間維持通訊,就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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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接過電池,握在手裡,很鄭重地點頭:“明白。我會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所有人都彙報完畢了。
我站起身,走到指揮室正中央。
那裡有一個簡易的木頭架子,是王伯生前釘的,用來掛基地的旗幟——那麵旗很簡單,白底,上麵用藍色畫著一個簡筆畫的太陽,下麵寫著兩個字:家園。
我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
第一件,是張遠軍牌的複製品。不是金屬的,是用硬紙板剪裁,表麵貼了錫紙,模仿金屬光澤。正麵刻著張遠的名字和編號,背麵的彈痕也用細筆一筆一筆畫了出來。
第二件,是王伯懷錶的複製品。外殼是用木頭雕的,刷了黑漆,錶盤是畫上去的,指針不會動。但表蓋內側,那兩個字的刻痕——“守家”——被原樣複刻,連筆畫的深淺都儘量模仿。
我把這兩件複製品放在架子前麵,與基地的旗幟並排。
“這兩件東西留在這裡。”我說,聲音在安靜的指揮室裡迴盪,“代表我們所有人的心意。也代表……那些已經不在,但依然和我們在一起的人。”
我轉身,看向房間裡每一個人。
劉梅還攥著那條破洞的圍巾。小周抱著張遠的戰術筆記。陳姐的手搭在藥箱上。小林撫摸著電台外殼。
還有門外,其他留守的隊員——負責巡邏的,負責維護設備的,負責準備食物的——他們都站在那裡,沉默地聽著。
油燈的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出一張張疲憊但堅定的臉。
“留守的核心任務有三個。”我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守住基地。北極星的主力雖然被我們牽製在冰棱堡,但難保冇有殘餘勢力在附近遊蕩。我們要確保,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基地不會被偷襲,老人孩子不會受到威脅。”
小周挺直了腰。
“第二,保障通訊。無論冰棱堡那邊發生什麼,無論我們是否順利,無論我們是凱旋還是……”我頓了頓,“……還是需要支援,通訊線不能斷。我們要確保,任何時候,任何訊息,都能傳出去,也能收進來。”
小林重重點頭。
“第三,備好接應。”我的目光落在陳姐的藥箱上,“無論我們帶著傷員回來,還是帶著俘虜回來,甚至……隻是我們自己回來,基地都要準備好。醫療、食物、住所,要無縫銜接。我們要確保,每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人,都能得到該有的照顧。”
陳姐握緊了藥箱的提手。
“而這一切的前提,”我看向所有人,“是你們自己,要活著。”
房間裡一片寂靜。
隻有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我走到桌前,翻開張遠應急處置手冊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紙張比其他頁更粗糙,像是從什麼筆記本上撕下來貼上去的。上麵的字跡很潦草,筆畫很重,有些地方墨水都洇開了,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那是張遠犧牲前一晚寫的。
標題是:“最壞情況應對法”。
內容很簡單,隻有幾條:
1.
若基地遇襲,優先保孩子和實驗體。後勤組帶他們從王伯標的秘道撤離,不要帶太多物資,活下去最重要。
2.
防禦組斷後。利用所有陷阱、地雷、地形優勢,拖延時間。能拖多久拖多久,但不要死守,該撤就撤。
3.
撤離路線:地下掩體東側,通風管道擴大口。王伯做過標記,撬開第三塊磚。
4.
彙合點:冰川東南方向十五公裡,舊氣象站廢墟。如果失散,各自前往,每二十四小時在廢墟西南角石頭下留記號。
5.
如果……如果所有人都回不來了。那就繼續往前走。往南走,往有陽光的地方走。彆回頭。
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彆用力,筆畫幾乎劃破紙張:
“守家,就是守人。人在,家就在。”
我把這一頁指給劉梅看。
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她從桌上拿起筆和紙,一字一句地抄了下來。字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像在刻。
抄完後,她把紙貼在指揮室最顯眼的牆壁上,就在基地旗幟的旁邊。
字跡在油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墨色光澤。
陳姐突然想起什麼,從藥箱最底層拿出幾個小布袋。
“這是安安留下的。”她打開一個布袋,裡麵是曬乾的蒲公英花,金黃色的花瓣已經有些褪色,但還完整,“她說和王伯教的一樣,煮水喝能安神。給守崗哨的隊員泡著喝,能提神,也能……緩解緊張。”
她給每個人分了一小包。
我接過那包蒲公英,握在手裡。乾枯的花瓣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我知道,這包花的背後,是一個小姑娘最單純的祝願: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外麵傳來了號聲。
很低沉,但穿透力很強,是從基地廣場傳來的。那是出發的集結號,用舊汽車喇叭改造的,聲音沙啞,但所有人都認得。
進攻隊伍要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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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檢查了一遍留守人員的裝備。
小周的工兵鏟——不是李偉那把斷掉的,是張遠留下的備用款,鏟柄上也有齒痕,但淺一些。他試了試手感,點了點頭。
小林的電台——已經裝上了那塊備用電池,指示燈顯示電量滿格。他戴上耳機,測試了麥克風,聲音清晰。
劉梅的口袋裡——她摸了摸,掏出一個小布貼,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是安安繡的,針腳亂七八糟,但黃色的線在昏暗裡很溫暖。
“我們走後,指揮室就交給劉姐。”我把防禦圖的原稿捲起來,用繩子紮好,交給她。然後拿出一把鑰匙——不是真的鑰匙,是一個信號發射器的遙控器,能遠程啟用基地外圍的某些防禦裝置。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我說,“翻張遠的應急手冊。最後一頁有他寫的‘最壞情況應對法’——那是他犧牲前一晚補的。”
劉梅接過鑰匙和手冊,握得很緊。
“我會守住這裡。”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承諾,“等你們回來。”
我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其他留守的隊員已經聚集在指揮室外。他們站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通道。冇有人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們。
這些麵孔裡,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受過傷的,有還冇上過戰場的。但此刻,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堅定,信任,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
我走過通道。
小周站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一麵旗——不是基地的旗幟,是張遠生前用的戰術旗。那是一塊深藍色的布,上麵用白線繡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把劍,交叉著一把鏟子。下麵是兩個字母:ZY。
張遠的縮寫。
這麵旗跟他出過無數次任務,上麵有彈孔,有燒痕,有洗不掉的血漬。張遠犧牲後,旗被收起來,隻在最重要的時刻纔會拿出來。
現在,小周舉著它,站得筆直。
劉梅跟在我身後,抱著一個小花籃——那是安安編的,用藤條編成的簡陋籃子,裡麵插著幾支乾枯的蒲公英,還有幾片在極地難得一見的綠色苔蘚。
小林站在通訊室門口,手裡拿著電台的麥克風。電台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清晰的、經過加密的聲音:
“進攻隊伍,通訊測試。收到請回覆。”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指揮室。
油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桌麵上攤開的防禦圖,能看到牆壁上貼著的那張紙,能看到架子前那兩麵旗幟,還有張遠軍牌和王伯懷錶的複製品。
它們靜靜地立在那裡,在昏黃的光暈中,像兩個不曾遠去的身影。
一個總說“往前衝”的老兵。
一個總說“守住家”的老人。
現在,我們要帶著他們的遺願,去做最後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充滿肺部。
然後轉身,麵向廣場。
進攻隊伍已經集結完畢。李偉、趙凱、蘇曉、安安、A-07……所有人都站在那裡,裝備整齊,眼神堅定。
風雪不知何時又起了。細密的雪粒在空中旋轉,被基地的燈光照亮,像無數飛舞的銀色光點。
“出發!”
我吼出這兩個字。
聲音在風雪中傳開,不算響亮,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進攻隊伍開始移動。腳步聲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場緩慢而堅定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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