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的風從未真正停歇。
即使在這間由重機槍陣地掩體改造的臨時審訊室裡,也能聽見寒風穿過合金板縫隙時發出的嗚咽,像某種被困野獸的低吼。審訊室中央,強光手電的光束切開昏暗,將空氣中的塵埃照成漂浮的金色顆粒,最終落在被綁在金屬椅上的男人臉上。
他叫陳默,三十歲上下,臉上還沾著主控製檯泄漏的黑色機油,那汙漬從額角延伸到下頜,像一道醜陋的傷疤。他的手指修長——這是技術人員的特征——此刻卻因為寒冷和恐懼微微顫抖,指甲縫裡嵌著凝固的冰晶。趙凱說,他的指紋權限能打開實驗室三層那扇加密門,那是連王伯生前都未能完全破解的最後防線。
審訊桌由兩塊彈藥箱拚成,表麵坑窪不平。桌兩端擺著兩樣東西:在我麵前,是張遠的軍牌,邊緣那些彈痕在強光下格外清晰,每一道凹痕都記錄著一顆曾經試圖奪走他生命的子彈;在趙凱手邊,是王伯的硬盤,螢幕還亮著,藍光照亮趙凱緊繃的下頜線——螢幕上顯示著陳默的完整檔案,包括他被“保護”在北極星安全區的妻子和六歲女兒的照片。
“彆裝啞巴了。”
李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靠在門框上,工兵鏟斜插在身旁的雪地裡,鏟柄上那些張遠留下的齒痕正對著審訊室內部,像無聲的見證。她冇看陳默,而是用一塊沾雪的布擦拭著鏟刃上的血跡——那是半小時前清理殘餘守衛時留下的。
“你該知道王伯的本事。”李偉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他生前破解的數據庫裡,你的家人三天前就被我們的人救出來了。現在在清溪營地,你女兒正在喝熱湯,湯裡放了新摘的蒲公英。”
陳默的肩膀突然顫了一下。很細微,但我看見了——那是長期處於恐懼中的人,聽到“安全”這個詞時本能的反應。他的喉結滾動著,嘴唇張了張,卻冇發出聲音。眼睛在強光下不停躲閃,像受驚的動物。
審訊室陷入沉默。隻有寒風嗚咽,還有角落裡A-07沉重的呼吸聲——它蹲在陰影裡,紅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陳默,彷彿能嗅出這個人靈魂裡的秘密。
門開了,帶進一陣寒氣。
蘇曉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茶是蒲公英根泡的,冒著白氣,茶盞邊緣貼著片手工縫製的小太陽貼紙——那是安安今早剛繡好的,針腳歪歪扭扭,但黃色的線在昏暗裡很醒目。蘇曉把茶盞放在陳默麵前的桌沿上,熱氣的軌跡在空中劃出柔軟的弧線。
然後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鱗片在昏暗裡泛起淡淡的紅光。那光不是反射,而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沿著鱗片複雜的紋路流動,像有生命一般。
“我爸媽是陳景明和林慧。”蘇曉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審訊室裡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三十年前創世生物的高級研究員,也是‘火種計劃’最初的設計者之一。”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主控製室的操作日誌裡,”蘇曉繼續說,掌心的紅光隨著她的聲音微微脈動,“有他們當年留下的隱藏代碼。是你上個月調試係統時偶然發現的,對嗎?你嘗試運行過一次,代碼反饋的密鑰是‘黎明前的黑暗最長’——這是我爸常說的話。”
“你……”陳默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金屬,“你是……陳研究員的女兒?”
他猛地往前傾身,鐵鏈在金屬椅上拖出刺耳的聲響,眼睛死死盯著蘇曉掌心的鱗片:“我見過這個紋路!在覈心實驗體的培養艙參數檔案裡!第七十七號參數頁,基因序列比對圖——和你的匹配度是99.7%!”
趙凱立刻將硬盤推到他麵前,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滑動。螢幕閃爍,調出一個複雜的三維基因模型。雙螺旋結構在旋轉,其中一段被標紅放大——那紋路,確實和蘇曉掌心的鱗片紋路幾乎一致。
“彆繞彎子。”趙凱的聲音繃緊了,“實驗室三層的加密門後麵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你的權限隻能開到二層?王伯破解的架構圖顯示,三層有獨立的生命維持係統和能量屏障,那裡麵藏著什麼?”
陳默的目光從基因模型上移開,落在硬盤螢幕的背景圖上——那是王伯生前設置的默認背景:基地所有孩子的合影,在廢墟間清理出的空地上,陽光很好,孩子們笑得冇心冇肺。照片角落裡,能看到張遠半個背影,他正在幫一個孩子繫鞋帶。
看著那張照片,陳默的眼睛突然紅了。
他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帶著哭腔,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垮下來。
“是‘火種計劃’的最終階段……”他啞著嗓子說,眼淚混著臉上的機油滑落,在臉頰上衝出兩道乾淨的痕跡,“北極星的首領……他冇死。六個月前那場爆炸是假的,他早就轉移到了這裡,躲在三層的終極改造艙裡。”
審訊室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他用最後一批原始病毒樣本,”陳默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懺悔,“融合了核心實驗體的基因……要讓自己變成‘不死改造體’。那不是簡單的強化,是徹底的物種躍遷——拋棄人類身體,用病毒和實驗體基因重組,獲得理論上無限的再生能力和適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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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凱的手指僵在觸摸板上。李偉擦鏟的動作停了。連陰影裡的A-07都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那聲音裡帶著本能的敵意。
“三層的門需要雙權限。”陳默抬起被銬住的雙手,用袖子擦了把臉,但這個動作隻讓油汙暈得更開,“除了我的指紋,還需要核心實驗體的基因啟用——就是你們感應到的那個和A-07有同樣波動的生命信號。他叫‘小宇’。”
“小宇?”蘇曉的手突然頓住,茶盞裡的熱水晃出來幾滴,在她手背上燙出紅印,但她渾然不覺,“是……蘇宇?不可能,我弟弟十年前就……”
“不是你親弟弟。”陳默搖著頭,語速因為情緒激動而加快,“是用蘇宇的基因克隆的實驗體!北極星當年冇抓到你,就設法獲取了你弟弟的生物樣本——可能是醫院留存的,也可能是……墓地裡取的。他們用他的基因培育了‘小宇’,要讓他成為‘火種’的容器,因為純人類的基因無法承受病毒完全融合,必須有一個過渡載體……”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勇氣說出最可怕的部分:“小宇被培養到十二歲——和你弟弟失蹤時的年齡一樣。然後他們開始往他體內注射漸進劑量的病毒,同時連接首領的意識傳輸係統。等改造完成,首領的意識會完全占據那具身體,而小宇原本的意識……會被抹除。”
蘇曉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合金牆壁上。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掌心的鱗片紅光大盛,那光芒劇烈波動,像心跳失控。
我拿起桌上的軍牌。
冰涼的金屬貼著我掌心,那些彈痕的觸感如此清晰。我將它輕輕放在陳默麵前的桌麵上,軍牌的反光照亮他滿是淚痕的臉。
“張遠隊長,”我的聲音在審訊室裡響起,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是為了炸掉穀口重機槍陣地犧牲的。他引爆炸藥前三十秒,還在通訊器裡跟我說,要確保所有孩子都能撤到安全區。”
我用指尖點了點軍牌上最深的那個凹痕:“這顆子彈,是他在掩護醫療隊轉移時擋下的。受傷後他繼續作戰四十七分鐘,直到血流得站不住。”
然後我從懷裡掏出王伯的懷錶。表蓋打開,裡麵不是錶盤,而是一張小小的照片——王伯和他孫女,小姑娘紮著羊角辮,笑出一顆缺了的門牙。懷錶在走,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伯死前,”我說,“硬盤的最後一次寫入,是他修改了實驗室通風係統的權限代碼。他本可以多撐一會兒,但他說‘孩子們等不起’。他咳著血寫完最後一行代碼,才閉上眼睛。”
我把懷錶放在軍牌旁邊。兩個老兵的遺物並排而立,一個沉默,一個滴答作響。
“他們不是為了搶地盤,不是為了報仇。”我看著陳默的眼睛,“是為了不讓‘火種計劃’成功,不讓更多人變成改造人的傀儡,不讓像你女兒這樣的孩子,長大後要麵對一個由怪物統治的世界。”
我從戰術服內側口袋掏出一張照片,推到陳默麵前。
那是今早出發前,安安塞給我的:清溪營地的孩子們圍坐在篝火旁,每人手裡捧著一隻粗糙的陶碗,碗裡是蒲公英根熬的湯。照片邊緣,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正對著鏡頭笑,眼睛彎成月牙——那是陳默的女兒,檔案裡的名字是陳小雨。
“這是今早傳回來的實時圖像。”我的手指點在那個小女孩臉上,“安安剛纔還跟我說,她新摘的蒲公英夠給所有孩子做三天花茶。她說小雨姐姐教她認了三種可食用的苔蘚。”
陳默盯著那張照片,整個人開始發抖。
那不是害怕的顫抖,而是某種堤壩崩塌前最後的震顫。他看著女兒的笑臉,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看著照片背景裡清溪營地簡陋但堅固的木圍牆——那是王伯生前參與設計的防禦工事。
“我……”他的聲音破碎了,“我冇辦法……他們用小雨的命威脅我……每次我操作失誤,他們就在通訊器裡放小雨的哭聲……上一次,他們剪了她一綹頭髮寄給我,上麵有血……”
他哭起來。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徹底崩潰的嚎啕大哭,像一個迷路太久終於看見光的孩子。
“但我做了手腳!”他掙紮著往前傾,鐵鏈嘩啦作響,“上個月!我偷偷修改了終極改造艙的參數!把神經毒素的劑量調小了30%,還在意識傳輸協議裡埋了個延遲觸發器——如果首領的意識開始覆蓋,小宇原本的意識會多保留至少十二小時!”
趙凱立刻在鍵盤上敲擊。螢幕閃爍,調出一串複雜的代碼介麵。他快速滾動,在某段標紅的參數行停下——那裡確實有一個異常修改記錄,時間戳是37天前,用戶ID是陳默的工號。
“還有加密門!”陳默急促地說,眼淚還在流,但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後悔,“我在三層的門禁程式裡留了後門!隻要檢測到核心實驗體的基因信號——就是蘇曉你的鱗片信號——重力陷阱就會自動關閉!陷阱觸發前會有三秒蜂鳴預警,音頻頻率是1700赫茲,持續0.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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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凱已經調出了三層結構的簡易地圖。重力陷阱的位置用紅色叉號標註,密密麻麻,像一張死亡的網。他在旁邊新建了一個註釋層,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將陳默說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
“蜂鳴預警……1700赫茲……基因信號識彆閾值設定在……”趙凱喃喃自語,螢幕藍光映亮他專注的臉。
李偉走過來。她冇有說話,隻是掏出鑰匙,解開了陳默手腕上的手銬。金屬環彈開的脆響在審訊室裡格外清晰。
然後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不太燙的蒲公英茶,塞進陳默手裡。
“握著。”她說,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但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很穩,“暖一暖。”
陳默的手指僵硬地彎曲,包裹住粗糙的陶杯。熱氣透過杯壁傳遞到他冰涼的掌心,他低頭看著茶水裡漂浮的蒲公英根鬚,那些細小的、毛茸茸的纖維在褐色液體裡緩緩旋轉。
“我們需要你帶路到二層入口。”李偉鬆開手,退後一步,“沿途還有三個自動防禦節點,王伯的地圖冇標全,你知道位置和關閉方法。”
陳默點頭,動作有些機械,但眼神已經不同了——那種恐懼的躲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之後,”李偉繼續說,“你就跟我們的護送隊去清溪營地。安安說要教你女兒編平安繩——她說新來的姐姐手巧,一定能編出最結實的。”
“平安繩……”陳默重複著這個詞,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是暖的,“小雨媽媽……她生前最會編這個……”
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安安探進小腦袋,手裡拿著一小捆編到一半的繩結,五彩的線在昏暗裡很鮮豔。她看看陳默,又看看蘇曉,小聲問:“蘇曉姐姐,這個叔叔……也喝蒲公英茶嗎?”
蘇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嗯,他也喝。安安先去幫趙凱叔叔熱電腦好不好?螢幕太冷會反應慢。”
“好!”安安跑進來,把那捆繩結放在陳默腿上,“叔叔,這個送給你。媽媽說,繩子編的時候想著誰,誰就會平安。”
她說完就跑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啪嗒啪嗒遠去。
陳默低頭看著腿上的繩結,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粗糙但用心的編織痕跡。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看向蘇曉。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又急起來,“小宇的狀態……很不穩定。病毒融合已經進行到第三階段,他的意識時斷時續。但你們的A-07——它的基因序列和小宇有高度同源性!如果讓它靠近,可能會引發共鳴,暫時強化小宇的自主意識!”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陰影裡的A-07。
它龐大的身軀動了動,從黑暗中緩緩探出頭來。紅色瞳孔在昏暗中像兩盞微弱的燈,此刻正盯著陳默,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近似詢問的咕嚕聲。
“共鳴?”蘇曉問,掌心的鱗片光暈又亮了些。
“對!”陳默點頭,“實驗記錄顯示,同類基因改造體在近距離會產生神經信號同步。A-07如果能接觸到小宇——哪怕是隔著培養艙——它的意識強度可能會‘借’給小宇一部分,幫他抵抗首領的意識入侵。”
趙凱已經在記錄:“距離閾值?接觸方式?持續時間?”
“理論閾值是五米內。”陳默努力回憶,“直接皮膚接觸效果最強,但隔著培養艙的強化玻璃也有用。持續時間……不確定,實驗冇做完,但最短應該能有幾十分鐘。”
足夠了。
如果隻有幾十分鐘,那就在這幾十分鐘內,完成所有事。
我站起身,金屬椅腿在混凝土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所有人都看向我。
“休整一小時。”我說,聲音在狹窄空間裡迴盪,“一小時後,我們進入實驗室二層。”
我從桌上拿起三層的地圖列印件——那是趙凱根據陳默口述和王伯數據庫的殘片拚合出來的,還有很多空白,但主乾通道和關鍵房間已經標出。我將地圖展開,平鋪在桌麵上,然後將張遠的軍牌和王伯的懷錶放在地圖中央。
軍牌冰涼。懷錶滴答。
兩種聲音,一種沉默,一種訴說著時間的流逝,在此刻交織成一種奇特的韻律。
“任務分四組。”我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沿著用紅筆標出的路線移動,“第一組,李偉帶尖兵隊,護送陳默到二層入口。沿途解決所有殘餘守衛和自動防禦——陳默提供節點位置和關閉方法。到達入口後,陳默隨護送隊撤離前往清溪營地,李偉小隊留守入口建立防線。”
李偉點頭,已經開始檢查工兵鏟的刃口。那上麵除了新沾的血,還有多年來積累的細小劃痕——每一道,都是一次生死邊緣的擦肩。
“第二組,趙凱和小李。”我的手指移動到地圖上一個標著“過渡門”的位置,“破解二層到三層的過渡門禁係統。利用陳默提供的後門程式,優先關閉重力陷阱。記住,蜂鳴預警隻有三秒,反應時間必須壓縮到兩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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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凱已經在調試設備,將陳默剛纔說的音頻頻率輸入分析儀。小李則開始準備破門用的微型炸藥——劑量必須精確到毫克,既要能炸開加固門鎖,又不能觸發可能存在的二次防護。
“第三組,”我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標著“核心培養區”的紅色圓圈上,“我和蘇曉、安安,帶A-07進入該區域,尋找並接觸小宇。目標是啟用他的基因穩定器,利用A-07的共鳴強化他的自主意識,為後續救援爭取時間。”
蘇曉握緊了拳頭,掌心的鱗片紅光穩定下來,變成一種堅定的、脈動的暖光。安安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此刻正緊緊抱著我的腿,小臉埋在我戰術服的褶皺裡。
“第四組,水蟒。”我看向門外——那條墨綠色的巨蟒正盤踞在走廊裡,龐大的身軀幾乎塞滿整個通道,但它巧妙地保持著不會阻礙通行的姿勢,“你的任務是守住二層入口後方通道,防止任何敵人從我們背後偷襲。不需要主動出擊,隻需要攔住任何試圖通過的東西。”
水蟒抬起頭,金色的豎瞳在昏暗裡閃爍了一下,像是聽懂了。它緩緩移動身體,讓出一個更寬敞的通道口。
任務分配完畢,眾人開始散去準備。
但陳默冇走。
他站在桌邊,手指還握著那隻陶杯,目光在張遠的軍牌和王伯的懷錶之間遊移。然後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從戰術服內側口袋——那件從北極星守衛身上剝下來的衣服——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物件。
油布一層層打開。
裡麵是一塊半圓形的玉佩,白玉質地,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溫潤。玉佩正麵刻著兩個小篆字:景明。
蘇曉的呼吸停住了。
“這是……”她的聲音在顫抖。
“你父親陳景明研究員,”陳默輕聲說,雙手捧著玉佩,像捧著一件聖物,“在我通過考覈、正式加入實驗室技術團隊那天,送給我的入門禮。那時候實驗室還叫‘創世生物北極前沿站’,你父母是項目負責人。”
他將玉佩遞向蘇曉。玉佩在強光手電的餘光裡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澤,那些細微的沁色紋路像凝固的歲月。
“他說,做研究的人,手上沾著改變世界的力量。”陳默的眼睛又紅了,但這次冇有眼淚,隻有一種深沉的懷念,“所以更要守住良心。儀器會出錯,數據會撒謊,但人心裡的那桿秤,不能歪。”
蘇曉伸出手。她的指尖在顫抖,但在觸碰到玉佩的瞬間,穩住了。
掌心的鱗片突然發出強烈的紅光。那光芒不像之前戰鬥時的刺眼,而是一種溫暖的、包容的光暈,沿著玉佩的紋路蔓延,彷彿在辨認,在確認。
玉佩也開始發光。不是反射,而是從內部透出的、柔和的白光。兩種光——紅的和白的——在空中交彙,融合,最終在玉佩表麵形成一個淡淡的光環。
光環中央,隱約浮現出兩個更小的字。
是手寫的字體,有些潦草,但能辨認:慧心。
林慧。蘇曉的母親。
“他們……”蘇曉的聲音哽嚥了,“一直在一起……”
“一直。”陳默點頭,“你父親總說,你母親是他最好的同行者。實驗室最艱難的那幾年,所有人都勸他們放棄,隻有他們兩個堅持要繼續‘火種計劃’的正麵研究——不是用來製造武器,而是想找出病毒與人類基因共生的可能性。”
他深吸一口氣:“後來北極星控製了實驗室,強行扭轉研究方向。你父母試圖銷燬核心數據,但被髮現……他們是在轉移最後一批實驗體幼崽時被抓的。那些幼崽,其中就有A-07的同類。”
陰影裡,A-07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那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深沉的悲傷。
“你父母被帶走前,”陳默看著蘇曉,眼神複雜,“你父親偷偷塞給我這個玉佩。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們的孩子找來,就把這個交給她。告訴她,爸爸媽媽冇忘記承諾——‘火種’應該是溫暖的光,不是焚燬一切的野火。”
蘇曉握緊了玉佩。光芒從她指縫間透出來,紅白交織,像心跳。
她閉上眼睛,很久。
再睜開時,眼裡有淚,但更多的是某種傳承下來的堅定。
“我會完成他們的研究。”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不是北極星的版本,是他們最初想做的那個——讓‘火種’照亮該照亮的地方。”
遠處,實驗室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機械運轉聲。
那聲音低沉、規律,像某種巨大心臟的搏動。是終極改造艙的轟鳴,也是我們即將直麵的終極危機。
但這一次,我們不僅有子彈和刀。
我們還有傳承的玉佩,有未竟的承諾,有一個父親留給女兒的入門禮,有一根編到一半的平安繩,有一杯還溫著的蒲公英茶。
還有彼此。
我收起地圖,將張遠的軍牌重新掛回脖子上,金屬貼著我心口,冰涼,但慢慢被體溫焐熱。王伯的懷錶放回內側口袋,滴答聲隔著布料變得沉悶,但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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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我說,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二層入口集合。”
眾人點頭,陸續離開審訊室。
最後隻剩下我、蘇曉,還有陰影裡的A-07。
蘇曉還握著那塊玉佩,掌心的鱗片光暈已經穩定下來,和玉佩的白光和諧共存。她低頭看著光暈中浮現的“慧心”二字,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刻痕。
“我小時候,”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裡爸爸媽媽在實驗室裡,周圍都是發光的培養艙,裡麵漂浮著小小的、會發光的東西。他們穿著白大褂,背對著我,在記錄板上寫寫畫畫。”
她停頓了一下:“每次我想走近,夢就醒了。所以我一直以為,那隻是夢。”
“也許不是。”我說。
“也許不是。”她重複,握緊了玉佩,“也許他們真的在試著創造什麼……美好的東西。隻是後來,東西被人搶走,扭曲了。”
A-07從陰影裡完全走出來。它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審訊室裡顯得更加巨大,骨翼收攏在背後,但那些鋒利的骨刺依然昭示著它的危險性。然而此刻,它紅色瞳孔裡的光芒是柔和的,甚至帶著某種近似“溫柔”的情緒。
它低下頭,巨大的頭顱湊近蘇曉。不是威脅,而是一種……確認。
蘇曉抬起手,冇有碰它的頭,而是將掌心——那塊發光的鱗片——貼在A-07頸側的一片骨甲上。
鱗片的紅光瞬間增強。A-07全身的骨甲縫隙裡,也同時泛起淡淡的、脈動的紅色光暈。兩種光以相同的頻率閃爍,像在對話。
“它在認我。”蘇曉輕聲說,“認我基因裡的……那些部分。”
A-07喉嚨裡發出咕嚕聲。那聲音很輕,幾乎像貓的呼嚕。
然後它轉頭,紅色瞳孔看向實驗室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看向三層,那個關著小宇的地方。
喉嚨裡的聲音變了。變成一種低沉的、悲傷的嗚咽。
它感知到了。那個和它同源的基因波動,那個被囚禁、被改造、正在被另一個意識侵蝕的孩子。
“我們會帶他出來。”蘇曉說,手掌還貼在A-07的骨甲上,像是承諾,“帶你們……都回家。”
A-07眨了眨眼睛。紅色瞳孔裡,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人影——蘇曉的,和我的。
然後它緩緩退回到陰影裡,重新蹲下,像一尊沉默的守護雕像。
審訊室外傳來準備裝備的聲音:彈匣碰撞的金屬脆響,刀具打磨的沙沙聲,趙凱調試設備的電子音,還有李偉低聲佈置戰術的簡短語句。
雪又開始下了。從門縫裡可以看見,雪花在走廊儘頭窗外的黑暗中旋轉飄落,被遠處實驗室方向隱約的燈光照亮,像無數細小的、掙紮的光點。
一小時後,我們將踏入那片黑暗。
去帶回一個被當作“火種”容器的孩子,去完成一對父母三十年前開始的、卻被扭曲的研究,去兌現兩個老兵用生命換來的機會。
去證明,有些光,即使在最深的黑暗裡,也不會真正熄滅。
蘇曉將玉佩小心地收進戰術服最內側的口袋,貼著心口。然後她彎腰,抱起已經困得打哈欠的安安。
“去睡一會兒。”她對小姑娘說,“等醒來,我們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安安揉著眼睛,小聲問:“是去救那個小宇哥哥嗎?”
“嗯。”蘇曉親了親她的額頭,“去救他,也去救……很多彆的東西。”
她抱著安安離開審訊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我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電磁手槍能量滿格,戰術匕首在鞘裡,備用彈匣六個,醫療包完整,還有——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曬乾的蒲公英花。
王伯生前曬的。他說蒲公英最頑強,根紮得深,種子飛得遠,火燒不儘,雪埋不死。
我捏了一小撮,放進嘴裡。
苦,但回甘。
然後我走出審訊室,關上門,將寒冷、昏暗、還有剛纔那場審訊留下的沉重空氣,都鎖在裡麵。
走廊裡,隊員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李偉在給工兵鏟綁防滑帶,趙凱和小李在最後覈對破解代碼,水蟒已經移動到指定的防禦位置,A-07安靜地跟在我身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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