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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203章 基地的鞏固

作者:煜煜生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31 10:16:24

晨霧像浸濕的棉絮,沉沉地貼著地麵。天還沒完全亮透,基地圍牆外已經響起夯土的悶響——咚,咚,咚,每一聲都結結實實地砸進地裡。

我站在新建的瞭望塔基座上,木板還散發著新鮮的鬆木香。塔身比舊塔高了近三米,王伯用繳獲的鋼材做了骨架,外包的木板是李偉帶人從後山砍來的紅鬆,刷了層桐油,在霧裡泛著暗啞的光。

張遠的吼聲從霧中傳來,粗糲得像砂紙磨過鐵皮:「西側!往左半米!對,就那兒,澆!」

他赤著上身,肌肉繃得像拉緊的弓弦,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淌,在晨霧裡蒸出白氣。手裡握著根自製的水準儀——不過是根透明軟管灌了水,兩端各插了截玻璃管,可在他手裡比什麼精密儀器都管用。

「混凝土要分層澆,每層不超過三十公分!」他扭頭朝身後喊,「李偉,你那車水泥稠了,再加半桶水!記著要慢慢攪,不能急!」

李偉在霧裡應了聲,鐵鍬刮擦鐵桶的聲音立刻變了節奏。他今早四點半就起了,帶著三個小夥子先燒了兩窯水泥——石灰石是從鷹嘴崖南坡新開的采石場運來的,摻了適量的黏土和鐵礦渣,燒出來的水泥顏色發青,凝固後硬度比之前的高出一倍不止。

「張隊,這第三車好了!」一個年輕隊員推著獨輪車從霧裡鑽出來,車上是個半人高的木桶,桶沿還冒著熱氣。

張遠蹲下身,抓了把混凝土在手裡捏了捏,又看了看從指縫間滴落的速度:「行,這稠度正好。記住了,澆的時候要用鐵釺插,把氣泡排乾淨。牆要是有了空洞,一顆子彈就能要咱們的命。」

「曉得了!」小夥子用力點頭,推著車往牆根跑。車輪在碎石路上軋出深深的轍印。

我順著瞭望塔的梯子往下走。新梯子是王伯設計的,每級踏板都做了防滑處理,兩側還拉了繩索當扶手。剛下到一半,就看見王伯從發電機房那邊過來,手裡拎著個用鐵皮焊的工具箱,走路時裡頭叮當作響。

「起這麼早?」他抬頭看我,眼鏡片上凝著霧氣。

「你不更早?」我跳下最後兩級。

他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昨晚根本沒睡。聲波預警器的頻率調不對,跟安安的感知範圍總有五十米的重疊盲區。」說著開啟工具箱,裡頭是各式各樣自製零件——銅線圈、磁鐵、用罐頭盒改的共鳴腔,還有幾塊從舊收音機拆下來的電路板。

「後來怎麼解決的?」

「安安解決的。」王伯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佩服,「那丫頭半夜溜進實驗室,說『王爺爺,你把發射器角度偏東三度試試』。我試了,嘿,盲區真沒了!」

我們走到圍牆東南角。這裡已經立起了兩根五米高的鋼柱,是王伯用繳獲的車輛底盤重新熔鑄的,柱頂各裝了個喇叭狀的裝置——聲波發射器。柱子半腰捆著太陽能板,板麵朝著東南方向,這會兒已經開始吸收晨光。

「這套係統原理其實簡單。」王伯蹲下身,檢查著埋在地下的線路,「發射器每秒發出一次人耳聽不到的聲波,碰到物體反射回來,接收器根據時間和強度計算距離和移動速度。但難就難在……」他敲了敲柱身,「怎麼區分是敵人、是動物,還是風吹動的樹枝。」

「所以需要安安的感知力做二次篩選?」

「不止。」王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感知能『看見』金屬和生物電。我把兩套係統的資料並聯了——聲波發現移動物體,立刻傳給安安的預警耳機;她那邊同時感應到的生物電訊號,也會反饋給聲波係統做校準。雙重驗證,誤差率不到千分之三。」

正說著,安安從飼養區那邊跑過來。小姑娘今天穿了件改小的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細瘦但結實的小臂。她頭上戴著王伯特製的耳機,外形像個發箍,右側有個可伸縮的金屬感應片。

「王爺爺,西邊圍欄有段鐵絲鬆了,a-07巡邏時掛了一下。」她喘著氣說,又抬頭看我,「還有,水蟒哥哥說人工湖東岸的土太軟,它遊過去會塌。」

我摸摸她的頭:「知道了,一會兒讓李偉叔叔去固定鐵絲,湖岸我去看。」

安安點點頭,突然側耳,感應片微微轉動:「張遠叔叔那邊……混凝土快用完了,還差兩車才能澆到預定高度。」

王伯和我對視一眼,都笑了。

「走,去水泥窯。」我說。

水泥窯建在基地東北角的下風口,這樣煙塵不會飄進生活區。三座窯並排,都是李偉用耐火磚砌的,外形像個倒扣的瓦罐。最右邊那窯正冒著青煙,兩個隊員在往窯口添煤,火光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

李偉在窯前和泥。這是個細致活——石灰石要砸成核桃大小的塊,黏土要篩去石子,鐵礦渣要磨成粉。比例是關鍵:七份石灰石、兩份黏土、一份礦渣,水要分三次加,每次都要攪拌均勻。

「以前跟我爹乾過這活兒。」李偉見我過來,直起腰擦了把汗,「那時候村裡蓋祠堂,全村的男丁都來幫忙。我爹是掌窯的,火候、配料,全憑他一句話。」他眼神有些恍惚,手裡的鐵鍬慢下來,「後來祠堂蓋好了,他在梁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可沒等過第三個年,世道就亂了……」

他沒再說下去,低頭繼續和泥。鐵鍬刮擦地麵的聲音,在晨霧裡傳得很遠。

我接過另一把鍬,跟他一起乾。水泥灰撲在臉上,混著汗水,癢癢的。窯火的熱浪一陣陣撲來,後背的衣服很快濕透了。

「張隊說圍牆要澆到三米五。」李偉突然開口,「我覺得不夠。咱們現在有水泥了,至少澆到四米,上頭再加一米高的鐵絲網。王伯不是做了自動警報嗎?鐵絲網上可以通電——不是一直通,那樣費電,用感應觸發式的,有人觸碰才放電。」

「電壓多大?」

「不至於電死人,但得讓他失去行動能力。」李偉停下手裡的活,認真地看著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是末世,對敵人手軟,就是對自己人殘忍。上回餘黨偷襲,劉梅胳膊上那道疤,你忘了?」

我沒忘。那道疤從肘關節一直到手腕,縫了十八針。是劉梅護著孩子時被刀劃的。

「行,按你說的辦。」我點頭,「需要什麼材料?」

「鐵絲夠,但絕緣瓷瓶不夠。王伯那兒有些舊電線拆下來的,但最多夠五十米。」李偉想了想,「鷹嘴崖東麵有個廢棄的變電站,我以前偵查時見過。要是能去一趟,應該能拆回不少。」

「等圍牆澆完就去。」我說。

第一窯水泥出窯時,太陽已經爬過東邊的山脊。霧氣開始消散,基地的全貌漸漸清晰——加固中的圍牆像條灰色的腰帶,圈出這片來之不易的家園;瞭望塔像哨兵一樣立著;飼養區傳來山羊的咩咩聲;種植園裡,蘇曉正帶著人鋪滴灌管。

張遠那邊傳來號子聲——是在抬預製板。圍牆澆築到預定高度後,要在頂部鋪三十公分寬的混凝土板,這樣巡邏的人纔有落腳的地方。預製板是前一天做好的,每塊都有兩百來斤,需要四個人用木杠抬。

「一、二、三——起!」

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四個隊員漲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腳步必須整齊,否則一個人失力,整塊板子都會砸下來。

「慢點慢點,往左半步……好,落!」

板子穩穩落在牆頭。張遠用撬棍微調位置,確保與相鄰的板子嚴絲合縫。縫隙處要灌水泥漿,乾燥後再抹平,這樣雨水纔不會滲進牆體內。

「張隊,喝水。」一個年輕隊員遞過水壺。

張遠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他下巴流到胸膛。「小王,你記著,」他抹了把嘴,「蓋牆砌屋,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差一厘米,冬天漏風;差一度角,承力不均。咱們這牆是要保命的,每一寸都得做到百分百。」

叫小王的隊員用力點頭。他是三個月前加入的,當時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現在胳膊上已經能看到肌肉輪廓了。

「去,把東段那幾塊板檢查一遍,有裂縫的標記出來,下午重澆。」張遠拍拍他的肩。

「是!」

我沿著圍牆往西走。這段牆已經澆完,正在養護期。按王伯的說法,混凝土要二十八天才能達到設計強度,但咱們等不了那麼久。他想了辦法——在牆體外覆蓋草蓆,每天早中晚各灑一次水,這樣既能防止暴曬開裂,又能加速水化反應。

「理論上養護七天能達到七成強度,夠用了。」王伯昨晚在會議上說,「但咱們得做好標記,這一個月內,這段牆不能承受大衝擊。」

西側牆根,幾個隊員正在拉鐵絲網。這是從餘黨倉庫繳獲的,軍用級,鋼絲直徑三毫米,網眼呈菱形,邊長不到五公分。張遠說要拉三道:第一道離牆一米,高一米五;第二道離第一道兩米,高一米八;最外麵那道高一米,但上麵布滿了倒刺。

「倒刺不能太密,否則影響視野;也不能太疏,得讓人翻不過去。」張遠親自示範,用鉗子把倒刺鐵絲擰在主乾上,「每三十公分一個,交錯排列。記住了,刺尖要朝外斜上方四十五度——這個角度最難發力。」

一個女隊員學著他的動作做,手被刺紮了一下,血珠立刻冒出來。她隻是皺皺眉,把手放進嘴裡吮了吮,繼續乾。

「小趙,去蘇曉那兒包紮一下。」張遠說。

「沒事,就破點皮。」

「這是命令。」張遠語氣嚴肅,「破傷風會死人的。咱們現在有醫療條件,就不能拿命開玩笑。」

小趙這才放下工具往醫療點走。背影挺拔,腳步紮實。

我走到飼養區時,李偉已經帶人把燒毀的飼料棚清理乾淨了。地基重新挖過,深達半米,底下鋪了層碎石做排水。磚是從舊建築拆來的,雖然大小不一,但都被仔細清理過,碼得整整齊齊。

「磚石結構比木板房結實,防火防潮。」李偉正蹲在地上砌第一層磚,「牆厚三十公分,中間留空腔,冬天保溫效果好。屋頂用彩鋼板——就是方舟基地拆回來的那些,我已經讓王伯做了防腐處理,用十年沒問題。」

「擠奶間在哪兒?」

「北側,單獨隔出來的。」李偉指向一處,「門做兩道,防止異味擴散。地麵要鋪瓷磚,蘇曉說這樣容易清洗消毒。還得有個冷藏室,用王伯改裝的太陽能冰箱,存鮮奶。」

他站起來,帶我走到圈舍旁。這裡的變化更大——原來的木柵欄換成了磚砌矮牆,牆頂抹了水泥,光滑圓潤,不會刮傷動物。每個圈舍麵積擴大了一倍,地麵鋪了乾燥的稻草,角落有自動飲水器。

最巧妙的是那個淺水池。李偉從後山引了條小渠,山泉水先流進沉澱池,經過沙石過濾後,才注入這個長三米、寬兩米、深半米的水池。水是活水,始終保持清澈。

「夏天山羊可以進來泡澡降溫。蘇曉查了資料,說溫度適宜時,產奶量能提高百分之十五。」李偉蹲在水池邊,用手試了試水溫,「就是得定期清理,防止寄生蟲。我打算每三天排空一次,用石灰水消毒。」

正說著,a-07緩步走過來。它的骨翼在晨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紅色瞳孔掃視著新建的圈舍,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是表示滿意。幾頭小羊羔不怕它,反而湊過來,用剛長出的小角頂它的前腿。

a-07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其中一隻羊羔。動作輕得不可思議。

「它喜歡孩子。」李偉輕聲說,「不管是人的孩子,還是動物的幼崽。昨晚有隻小羊發燒,它就在圈外守了一夜,隔會兒就用爪子碰碰欄杆,像是在問情況。」

我看向a-07。它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紅色瞳孔裡映著晨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它時——在那個陰暗的地下實驗室,它被鐵鏈鎖著,眼裡隻有暴戾和痛苦。

現在,它眼裡有了彆的東西。

種植園在基地南側,占地約五畝。蘇曉把它分成四個區:糧食區、蔬菜區、草藥區、試驗田。區與區之間用田埂隔開,田埂上種了薄荷、迷迭香等驅蟲植物。

我到的時候,蘇曉正帶著人鋪滴灌管。管子是王伯用舊水管改的,每隔三十公分有個細孔,水從孔中滲出,直接澆到植物根部。

「這樣比漫灌省水七成。」蘇曉見我過來,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她今天把長發編成辮子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頰邊,「而且能控製水量,不會澇根。王伯還在總管上裝了閥門,可以根據天氣調節。」

「薄荷長勢不錯。」我蹲下身看田埂上那排綠油油的植株。葉片肥厚,散發著清涼的香氣。

「安安說變異蚜蟲討厭這個味道。」蘇曉也蹲下來,摘了片葉子在指尖揉搓,「我試了,確實有效。西邊那片向日葵之前長蚜蟲,我在周圍種了一圈薄荷,三天後蟲就沒了。」她把揉碎的葉子遞到我鼻前,「聞聞,還能提神醒腦。王伯說想要點,加到他的醒神茶裡。」

我聞了聞,清涼感直衝腦門。

「草藥區擴大了?」我看向東側。那裡新翻了一片地,已經打好壟,壟上插著小木牌,用炭筆寫著藥名:金銀花、蒲公英、車前草、艾草……

「蘇曉阿姨說,以後小病小傷不用總用存貨的藥了。」安安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蹲在我身邊,「上週小虎拉肚子,蘇曉阿姨用乾馬齒莧煮水給他喝,第二天就好了。」

蘇曉笑著摸摸安安的頭:「都是你幫忙認的草藥。那片車前草就是你發現的。」

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但她突然皺起眉,手指向蔬菜區的一片土壤:「那裡……根不太高興。」

「不高興?」我一時沒明白。

「就是生長受阻。」蘇曉立刻解釋,「安安能感知植物的『情緒』——健康時是平和的綠色,生病時是煩躁的紅色,缺水時是焦渴的黃色。」她站起身,「走,去看看。」

我們走到那片菜地。種的是白菜,已經長出四五片真葉,但仔細看,有幾株確實有些蔫。蘇曉蹲下,小心地扒開根部土壤。

「蟲卵。」她捏起一小撮土,裡頭有十幾個針尖大小的白點,「是地蛆的卵。再過幾天孵化,專吃菜根。」

「要噴藥嗎?」

「不用,有更環保的辦法。」蘇曉轉身回草藥區,摘了幾株艾草,又挖了點苦參根,「把這些煮水,冷卻後澆灌,蟲卵就會死。苦參堿是天然殺蟲劑,不會在土壤裡殘留。」

她邊說邊做,動作麻利。安安在旁邊幫忙打水,眼睛一直盯著那片土壤:「現在……紅色淡一點了。」

醫療點在基地中心位置,是由原來的倉庫改建的。蘇曉把它分成三間:診療室、藥房、觀察室。觀察室裡有兩張簡易病床,床單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我進去時,蘇曉正在除錯那台心電圖機。機器是從廢棄醫院搬回來的,外殼有些鏽跡,但螢幕完好。王伯花了兩天時間檢查線路、更換老化的電容,現在通了電,螢幕上已經能顯示波形。

「這是導聯線,要貼在這幾個位置。」蘇曉指著幾個電極片,「胸導聯六個,肢體導聯四個。劉奶奶有胸悶的老毛病,今天下午給她做第一次檢查,建立健康檔案。」

牆上貼了新的「診療時間表」,是蘇曉用炭筆工工整整寫的:

週一:外傷處理、換藥

週二:老人慢性病隨訪

週三:免費體檢(老人、兒童優先)

週四:婦幼保健

週五:健康教育、衛生宣講

週六:藥品整理、裝置維護

週日:急診值班

表的下方還有行小字:急症隨時就診,夜間敲門即可。

藥房裡,草藥已經分類裝罐。罐子是收集來的玻璃瓶,洗淨消毒後貼上標簽:退熱用金銀花、薄荷;止血用艾葉炭、小薊;消炎用蒲公英、黃芩;安神用酸棗仁、合歡皮。

「西藥還有儲備,但得省著用。」蘇曉拉開一個鐵櫃,裡頭整齊碼放著抗生素、止痛藥、消毒劑,「關鍵時候救命用。平常小毛病,儘量用草藥解決。」

她拿出一本手寫的冊子,頁麵已經翻得卷邊:「這是我整理的《常見病草藥方》,不會寫的字就用圖畫。打算讓學校的孩子抄幾份,每家發一本。」

我翻開冊子。字跡雖然稚拙,但一筆一畫極其認真。感冒發熱、腹瀉腹痛、跌打損傷……每個病症下列出三到五種草藥,配了簡單的插圖,畫著植物的形態。

「這是安安畫的。」蘇曉指著一幅金銀花圖,「她說要讓大家一眼就能認出來。」

學校在醫療點隔壁,原是一間大庫房。劉梅帶人做了隔斷,分成兩個教室:大孩子一間,小孩子一間。桌椅是自製的,木板刨得不甚光滑,但邊角都磨圓了,不會劃傷孩子。

講台上擺著那塊懷表。表蓋開啟著,裡頭蘇宇的照片被仔細地貼在襯布上,外麵還覆了層透明的塑料膜防水。照片上的年輕人笑著,眼神明亮。

「每天上課前,我都會讓孩子們看看這張照片。」劉梅輕聲說,「不是要他們記住仇恨,是要他們記住——安寧的日子,是有人用命換來的。得珍惜。」

黑板上寫著今天的課程:上午是識字和算術,下午是自然課和實踐課。自然課講農作物種植,實踐課則是根據年齡分——大孩子學基礎木工或縫紉,小孩子去種植園幫忙除草。

「張遠每週三下午來教防身術,王伯每週五講基礎科學。」劉梅說,「李偉答應教大孩子磚石結構的基本原理,蘇曉教草藥認識。咱們這些人,能教的都教出去。」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稚嫩但響亮:

「人、口、手、山、水、田……」

「一加一等於二,二加二等於四……」

劉梅聽著,眼圈有些紅:「有時候做夢,夢見末世前學校的鐘聲。醒來後就想,就算世界毀了,有些東西也不能丟——識字、算數、做人的道理。丟了這些,人就真的變回野獸了。」

下午三點,圍牆西段出了狀況。

當時張遠正帶人澆築最後一段牆體,突然有個隊員喊:「張隊,地基在滲水!」

跑過去一看,牆基溝槽裡,剛挖下去的半米深處,開始滲出渾濁的水流。水流不快,但源源不斷,很快就積了一窪。

「流沙層。」張遠抓起一把濕土,在手裡撚了撚,「底下有地下河或者蓄水層,土質被水泡鬆了,成了流沙。這種地基如果不處理,牆修好了也會慢慢下沉、開裂。」

「怎麼辦?換地方?」李偉問。

「換不了,這段是西牆的關鍵位置,兩邊都澆好了,改道工程太大。」張遠盯著滲水處,眉頭緊鎖,「得加固地基。但需要材料……碎石、木板,還得有支撐結構。」

「碎石後山有,我帶人去搬。」李偉立刻說。

「木板庫房還有存貨,但可能不夠。」一個隊員說。

「先用著,不夠再想辦法。」張遠已經開始脫外衣,「小王,去找王伯,問他那兒有沒有可用的鋼材,做支撐柱。要快!」

命令一下,整個基地都動了起來。

李偉帶六個隊員去後山采石。不能用炸藥——震動可能加劇流沙流動,隻能人工開鑿。鐵釺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濺。石塊被撬下來,裝進籮筐,兩人一組往山下抬。山路陡,肩膀很快磨破了皮,但沒人停下。

庫房裡,兩個女隊員在清點木板。能用的都搬出來,不夠的就把舊傢俱拆了——一張瘸腿的桌子、幾個破木箱,甚至連不用的床板都貢獻出來。斧頭起釘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伯帶著工具箱趕來。他檢視了地質情況,迅速畫了張草圖:「做井字形支撐。先往深處打四根主柱,要打到實土層;柱之間用橫梁連線,形成框架;框架內填碎石,壓實;最後在上頭鋪木板做承台,牆就建在承台上。」

「主柱要多深?」

「至少打到滲水麵以下一米五。我估計……總深可能要三米。」

三米深的坑,在流沙地質裡挖掘,危險係數很高。坑壁隨時可能坍塌。

「我來。」張遠拿起鐵鍬。

「我也去。」李偉剛扛著一筐碎石回來,放下筐子就走過來。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一下子站出來七八個人。張遠掃了一眼,點了四個經驗豐富的:「李偉、大陳、老趙、強子,跟我下。其他人上麵接應,準備拉繩。」

坑挖到一米深時,滲水已經沒過腳踝。挖到一米五,水到了小腿肚,而且坑壁開始掉落沙土。

「停!」張遠舉起手,「先打支撐。木板!」

上麵的隊員趕緊遞下木板。張遠和李偉在水裡作業,把木板豎著貼緊坑壁,外側用短木撐住。一塊、兩塊……四壁都支撐好,才繼續往下挖。

挖到兩米二時,鐵鍬突然觸到硬物。

「是岩石層!」李偉興奮地喊。

「繼續,清理表麵,看看麵積多大。」張遠的聲音在水裡顯得有些悶。

清理出來,是一塊桌麵大小的岩石板,表麵平整,像是天然的基岩。

「夠了,這裡就可以做持力層。」王伯在上麵喊,「安裝主柱!」

主柱是王伯臨時改裝的——用四根從舊建築拆下來的鋼梁,下端削尖。柱子被吊下來,張遠和李偉在水裡扶正,用大錘一下下砸進岩石縫隙。

咚!咚!咚!

每一聲悶響,都震得坑壁簌簌掉土。上麵的隊員緊緊拉著安全繩,隨時準備把人拽上來。

四根主柱打牢,橫梁安裝,框架完成。接著是填碎石——一筐筐碎石倒進去,人在裡麵用夯具夯實。水被擠出來,渾濁地流走。

最後鋪上木板承台時,太陽已經西斜。張遠和李偉從坑裡爬上來,渾身都是泥水,嘴唇凍得發紫。蘇曉早就帶著醫療箱等在一旁,立刻給他們裹上毯子,遞過熱薑茶。

「快回去洗熱水澡,換乾衣服。」蘇曉催促。

「等等。」張遠喝了口薑茶,看向已經建好的支撐結構,「試壓。」

他在承台上放了五塊水泥磚,每塊四十斤。承台紋絲不動。又加五塊,還是穩當。

「行了。」張遠這才露出笑容,「明天可以繼續澆牆。」

眾人歡呼起來。那歡呼聲在暮色裡傳得很遠,驚起林間一群歸鳥。

晚上七點,基地開飯。

廚房裡熱氣蒸騰。劉梅和幾個婦女在忙活——大鍋裡燉著羊肉湯,是畜牧業產出的第一隻公羊,養了快一年,肉質緊實;旁邊蒸著雜糧窩頭,用的是新收的小麥和玉米麵;炒鍋裡是青菜,今天剛從種植園摘的,嫩得能掐出水。

孩子們幫忙擺碗筷。二十幾張桌子在空地上排開,每張桌上都有一盞油燈——燈芯是棉線,油是王伯從廢棄車輛裡抽的柴油提純的,燈光雖暗,但足夠照亮彼此的臉。

張遠洗了澡換了衣服,但頭發還是濕的。他坐在主桌,身邊是王伯、李偉、蘇曉、劉梅、我,還有幾個小隊隊長。安安挨著蘇曉坐,眼睛盯著那鍋羊肉湯,悄悄咽口水。

「開飯前,說兩句。」張遠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今天西牆地基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流沙、滲水,差點讓咱們一天白乾。但怎麼著?咱們把它解決了。」

他環視眾人:「靠的不是哪一個人,是所有人。李偉帶人采石,王伯設計支撐,女隊員拆木板做材料,連孩子們都幫忙遞工具、送水。這就是咱們基地——一個人倒下,十隻手伸過來扶;一道牆要塌,百個人頂上去撐。」

他舉起碗:「這第一碗湯,敬所有乾活的人。辛苦了!」

「辛苦!」眾人齊聲應和。

湯碗碰在一起,聲音清脆。熱氣混著肉香,在夜色裡彌漫開來。

吃飯時,孩子們那桌最熱鬨。他們在比誰認的字多,誰算數快。丫丫——就是那個最小的女孩,才五歲——奶聲奶氣地背乘法口訣,背到「三七二十一」時卡住了,急得抓耳撓腮。旁邊的大孩子悄悄提醒,她立刻又響亮地接下去。

張遠看著,眼裡有光。

飯後,孩子們沒像往常一樣散去玩耍。大孩子主動收拾碗筷,小孩子掃地。然後所有人都聚到空地上——張遠要教防身術。

「今天教最簡單的:被抓住手腕怎麼脫身。」張遠做了個示範,「對方右手抓你左腕,你不要往回抽,那隻會讓他抓更緊。要順勢往前送,同時右手扣住他手背,身體左轉,利用槓桿……」

他教得認真,孩子們學得更認真。連幾個婦女都跟著比劃。

王伯在教室門口擺弄他的發電機模型。幾個對機械感興趣的孩子圍著他,問這問那。

「王爺爺,為什麼摩擦能生電?」

「因為電子轉移了呀。你看這個毛皮和橡膠棒……」

他的講解通俗易懂,配上實物演示,孩子們眼睛瞪得溜圓。

蘇曉和劉梅在廚房收拾,順便準備明天的早飯。兩人低聲說著話,時不時傳來笑聲。

我走到瞭望塔上。塔頂的風有些涼,但視野極好。整個基地儘收眼底——圍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延伸,像一條沉睡的巨蟒;飼養區裡,山羊已經臥下休息;種植園一片靜謐;醫療點和學校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溫暖。

遠處,人工湖邊,兩個身影在移動。

一個是水蟒。它今晚似乎特彆活躍,在湖岸緩緩遊動,綠色瞳孔在黑暗裡像兩盞小燈。每遊一段就停下來,用頭碰碰地麵,像是在檢查土質。

另一個是a-07。它跟在水蟒身後幾步遠,步伐穩重,紅色瞳孔警惕地掃視四周。偶爾水蟒回頭,它們會對視片刻,然後繼續巡邏。

我看了很久。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蘇曉,她端著一杯草藥茶上來。

「就知道你在這兒。」她把茶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腕,溫暖柔軟,「喝點,安神的。有酸棗仁和合歡皮。」

我接過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今天累壞了吧?」她靠在我旁邊的欄杆上。

「還好。你們更累。」

「累,但踏實。」蘇曉望向基地的燈火,「你知道嗎,末世剛來時,我每天夜裡都睡不著,總覺得天亮敵人就會打來。後來稍微好點,但還是會做噩夢,夢見蘇宇……夢見好多人。」

她停了一會兒:「但這幾個月,我睡得越來越安穩。不是因為危險沒了——危險一直都在。是因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來,身邊有這些人一起扛。張遠會頂在最前麵,王伯會想出辦法,李偉會埋頭苦乾,劉梅會把孩子護在身後……還有你。」

她轉頭看我,眼睛在夜色裡亮晶晶的:「你把他們聚在一起,讓每個人都能發揮所長。這不是運氣,是你的本事。」

我搖搖頭:「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可以選擇離開,選擇隻顧自己,但他們選擇了留下,選擇了彼此守護。」

「那也是一種本事——讓人心甘情願留下的本事。」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下麵。

張遠還在教孩子們,這會兒在演示如何利用環境反擊。王伯的課堂傳來一陣驚呼,可能是實驗成功了。廚房的燈滅了,劉梅出來,也加入了防身術練習。

「北極星基地那邊……」蘇曉輕聲問。

「王伯破解了部分坐標,在三百公裡外的廢棄都市。」我說,「暫時沒動靜,但不代表永遠沒動靜。」

「你打算怎麼辦?」

「圍牆加固完,防禦係統完善,就讓張遠帶小隊去偵查。不主動招惹,但得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有什麼意圖。」我頓了頓,「同時,咱們繼續壯大自己。糧食夠吃,醫療跟上,教育不落下,武器要更新……咱們越強,他們就越不敢動。」

蘇曉點點頭:「生存課我加了新內容——野外草藥識彆、簡易傷口處理、水源淨化。就算哪天……孩子們離開基地,也能活下去。」

「你想得遠。」

「必須想得遠。」她聲音很輕,「咱們不能陪他們一輩子。」

夜漸深,孩子們被趕去睡覺。大人們也陸續回屋。燈火一盞盞熄滅,最後隻剩瞭望塔上的探照燈還在緩緩轉動,光柱掃過圍牆,映出牆麵上孩子們白天畫的塗鴉——太陽、花朵、手拉手的小人。

那些畫幼稚但充滿生機。

我和蘇曉最後下去。走到地麵時,看見a-07臥在會議室門口,頭枕在前爪上,紅色瞳孔在黑暗裡像兩點炭火。它看見我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算是打招呼。

「它也累了。」蘇曉輕聲說,「守了一整天。」

「明天讓它休息。」

「它不會聽的。對它來說,守護就是存在意義。」

我們走進會議室。王伯已經在那兒了,麵前攤著幾張圖紙,眼鏡滑到鼻尖。

「還沒睡?」我拉過椅子坐下。

「在想個問題。」王伯把圖紙推過來,「北極星基地如果真有電磁武器,咱們的預警係統可能會被乾擾。得想辦法遮蔽或者反製。」

圖紙上畫著複雜的電路,標注著各種引數。

「有思路嗎?」

「有點。他們用電磁脈衝,咱們就做法拉第籠——在關鍵裝置外加金屬遮蔽層。但得權衡,遮蔽太厚影響散熱,太薄沒效果。」王伯用鉛筆敲著桌子,「還有,安安的感知力會不會受影響?電磁環境複雜,她的生物電感應會不會被乾擾?」

「明天問問她。」

「已經問過了。」王伯笑了,「晚上她溜進來,對著圖紙看了半天,說『王爺爺,你這裡加個接地線試試』。我問為什麼,她說『電磁波像水流,得給它一條路流走』。」他搖搖頭,「有時候我覺得,這孩子的大腦構造跟咱們不一樣。」

張遠推門進來,端著杯濃茶:「還沒討論完?都幾點了。」

「正好,你來看這個。」王伯指著另一張圖,「防禦工事佈置。我建議在圍牆外五十米設一道警戒線——埋設震動感測器,連到聲波預警係統。這樣敵人還在外圍,咱們就知道了。」

「五十米不夠,至少一百米。」張遠坐下,「給咱們留出反應時間。感測器怎麼供電?」

「太陽能加蓄電池,埋在地下,做防水處理。」

「敵人可能掃雷式前進,用金屬探測器找感測器。」

「所以不能全用金屬外殼。部分用陶瓷或塑料,裡頭線路做防探測處理……」

他們討論起來,語速很快,術語頻出。蘇曉聽了一會兒,起身去燒水,回來時端著個托盤,上麵是幾個杯子和一壺新泡的草藥茶。

「都喝點,潤潤嗓子。」她給每人倒上。

討論持續到半夜。最終方案定下來:三道防線。最外圍是震動感測器警戒線,覆蓋範圍一百米;中間是鐵絲網和陷阱區;最內是圍牆和自動防禦係統。預警分三級:一級警戒(感測器觸發),二級警戒(鐵絲網觸動),三級警戒(圍牆被攻擊)。每級對應不同的應對預案。

「還得有逃生通道。」張遠說,「萬一守不住,老人孩子婦女先撤。密道從會議室底下開始,通向後山那個岩洞。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咱們幾個核心成員清楚。」

「密道什麼時候挖?」

「明天開始。李偉帶隊,夜裡施工,白天掩蓋。預計半個月挖通。」

所有事都安排妥當,已經淩晨一點。大家各自回屋休息。

我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子裡過電影一樣閃回今天的畫麵——張遠在水坑裡打樁、李偉燒窯時汗濕的背、蘇曉辨認草藥時專注的側臉、王伯畫圖時滑到鼻尖的眼鏡、孩子們學防身術時認真的眼神、安安指著土壤說「根不高興」……

還有夜色裡,水蟒和a-07巡邏的身影。

這些畫麵最後彙聚成一個信念:這座基地,這些人,值得用一切去守護。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天剛矇矇亮,窗外又傳來夯土聲。

咚,咚,咚。

新的一天開始了。

基地的鞏固還在繼續。圍牆一天天增高,防禦係統一天天完善,種植園一天天擴大,孩子們一天天長大。

而所有人,都在這個過程中,長成了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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