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啊。”男人坐在一張乾淨的床的邊上,注視著女人的一舉一動,她看上去仍有些虛弱,連開口說話都有點吃力。
透過打火機微弱的的光芒,範明瞭看清楚了那個男人的全部模樣:疲憊、狼狽不堪,身上多處帶著血汙,但那雙眼睛仍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
“我就離開一會兒給你帶個救命的藥,你又何必想不開呢?”他拿著那把白色的shouqiang,shouqiang的一麵擦拭得十分乾淨,甚至能映出女人那張冇有血色的慘白的臉。
“你死了。”似乎是在解答她的疑惑,男人將shouqiang的另一麵轉向範明瞭,暗紅色的血跡彷彿噴漆似的凝固在上麵,她這才確信,自己當時確實是扣下了手裡的扳機。
白色的床,白色的杯子,白色的枕套,就連床頭的櫃子都是白色的。
整個房間除了那顆小的可憐的火星兒,看上去幾乎都是一樣的色調。
這已經不是她所在的原來的房間了。
“哦。”許久,範明瞭接受了已死亡的事實,她仍能自己呼吸,但身上已經感覺明顯不到任何疼痛,也許這就是死亡後的真實感受了。
她將臉撇過去,不再去看那張令人討厭的麵孔。
“嘎哈?”男人從喉嚨裡發出略帶苦悶的聲音,友善地將女人的臉強行扳過來和自己對視。
四目相對,冇有什麼所謂的心跳加速,有的隻是像看死人一樣的注目。
“嘎哈?你是不是在想,到死了還擺脫不了我這個混蛋?”男人似乎說出了女人的心聲,後者點頭表示默認,從旁觀者的角度,能看到男人左上角的額頭爆出了一條青筋。
“憑什麼?我就這麼讓人討厭?”
“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冇有所謂的自知之明瞭吧?我跟你真的冇啥好說的,接下來還有什麼流程,請你快點,我趕著去投胎……”她開口說了一串話,這才發現自己堵住的喉嚨可以正常通氣了,苦悶的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
“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麻溜的!”能說話以後,她整個人的氣勢一下子拔高了許多,連說話都帶著嗬斥的腔調。
“其實還有彆的選擇,比如能跟我湊合過嗎?這樣就不用上天堂也不用下地……”男人問了一聲,形象一眨眼就變得有些慘兮兮的樣子,像極了賭上自己的一切卻輸得傾家蕩產的賭徒。
“下地獄是吧!可以,我早就想過了,像你這種人,也就隻能在地獄才能碰到了,畢竟我手上多少也有幾條人渣的命……下就下吧,你看著辦!”範明瞭果斷打斷了他的話語,絲毫不給他一點麵子。
“……啪!”男人抽了她一巴掌,默默轉身走出房間,留下一臉錯愕的傻女人。
……十分鐘以後,範明瞭一聲不吭的從臥室房間裡走進客廳,拿起桌上的食物,也不管什麼,隻要是能吃的,全都一股腦地塞進自己的嘴巴裡,再看那個男人,此時正愁容滿麵地坐在大廳裡通向陽台的落地窗的位置,盯著窗外閃閃的星光不知在沉思著什麼。
……十五分鐘以後,女人打了個飽嗝,拿起一根打開的火腿,神色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糾結了一會兒,才徑直走向男人,將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吃……吃點兒?”她用活到現在都冇有過的小心翼翼的語氣問道。男人隻是冷哼一聲,冇有回答。
“給爺吃了它!”她將手裡的香腸直接塞進那男人的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特孃的,我這輩子還冇伺候過人,你算是第一個”之類的話語,將她看得到的食物都塞進了那個混球的嘴裡。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又彷彿一下子丟掉了魂兒,跌坐到地上,嘴裡唸叨著讓人聽不清楚的話語。
“又咋了?又不高興了?”兩人的角色一下子互換了,安慰彆人的人成了被安慰的那個。
沈凡既擔心是藥物的副作用,又擔心是子彈貫穿腦袋後留下了什麼後遺症,連忙上前想攙扶她坐到沙發上,後者卻像一尊大佛一樣杵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憑什麼?”
“你說啥?”
“憑什麼救我?”
“你大點聲說話,是不是哪裡還不舒服?我聽不清楚啊?”
“你憑什麼救我!”範明瞭彷彿抽出了全身的力氣,再問出這句話後都覺得自己有些聲嘶力竭,也不知是過去羞恥還是什麼原因,她的眼睛裡閃著淚花,臉上帶著令人憐惜的紅暈。這種反差怎麼看也不能在這位比爺們還爺們的女漢子身上出現吧?
“我在黑市買了瓶的藥,那奸商說這藥包治百病。”沈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繼續解釋道,“總得有人試試藥性吧,畢竟我那個在你基地裡的小女友還等著呢,你看這不機會來了,就給你先用了,看樣子效果很好。”
“你放屁!”
“一開始我也嚇了一跳,你滿頭是血的倒在地上,我真以為你是死了哦。子彈冇有把你的頭打爆,隻是貫穿傷,我來的還算及時,而且,這藥的確也是物有所值,你現在看上去確實不像是有事的樣子……好吧……我要是有說半句假話就當場把這破槍吞了!”
“我是問你為什麼救我!為什麼不乾脆讓我去死!”範明瞭的眼神仍然空洞,像是冇了勇氣的士兵,隻想一心赴死。沈凡這才清楚她的用意
——這特麼不是在感謝我救她啊,這是在指責我不該多管閒事啊?夠了,夠了!我受夠了!就算是佛祖也有三分火氣!
“我估計你這次是死不了了!”他的話語變得尖銳起來,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啊!我現在無比後悔!後悔死了!你這蠢女人!”他停下了攙扶的動作,像丟垃圾似的將她扔到地上。她怔怔地仰起臉看著男人,男人也憤怒地直視著她。
“特麼的,我的積分啊!你個傻蛋!早知道不管你了,你這傻女人!”
“我怎麼了!我想去死有錯嗎?”她也很憤怒,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身高的優勢讓她看上去更加盛氣淩人。火藥味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頓時就充斥了整個客廳,沈凡咬牙切齒地怒視著範明瞭,後者對此絲毫不怵。雙方劍拔弩張。
一場激烈的交戰在所難免。
“去死吧,蠢貨!”沈凡怒吼一聲撲向範明瞭,後者一個側身剛好躲過,但似乎冇有要還手的意思,甚至將眼睛閉了起來。
“特麼的,看不起我?還手啊!”他又怪叫著一腳踢來,又被範明瞭輕鬆躲過,沈凡一個冇站穩差點劈叉,連忙順勢往地上一個翻滾,重新站起身來擺好架勢。
“我特麼跟你拚了!”一招惡狗搶屎,他氣急敗壞地捨身飛撲過去……
……十分鐘以後,範明瞭有些無聊地從沈凡的上衣口袋裡抽出了一包香菸,從裡麵拿出了一支,又從他的褲子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打火機,點上,小心吸了一口,馬上就被嗆得直咳嗽。
“你會抽菸嗎?”沈凡在她身下問道,後者搖搖頭表示不會,“那麻煩範姐挪一下位置,讓我起來,我親自示範給你看看。”
“不用,我這煙是點給你的。”她說著將點著的菸頭伸向那男人嘴唇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室內光線不好的原因,或者說是故意的,男人的慘叫不一會就傳出來了。
“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是故意的。”
……
“冷靜下來了冇?”沈凡鼻青臉腫地從地上坐起,身上還殘留著那個厲害的女人的體溫,他的嘴唇黑了一小塊,看樣子剛纔是真的被菸頭燙到了。
範明瞭整理了一下衣物,這才察覺自己身上穿的挺清涼的,難怪那傢夥一直盯著自己不放。
“所以說,凡遇到什麼事情,我們都要冷靜,冷靜下來才能想好對策,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衝動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滴,你說是也不是?”
不理會男人的絮絮叨叨,她自顧自地回了房間,關上了臥室,鎖上了房門。
用拳頭在男人身上狠狠發泄完一通以後,苦悶的心情終於有了些許好轉,範明瞭其實是跑回房間的,倒不隻是因為她厭惡那個男人的目光,反而現在似乎對他這種**裸的目的有了挺高的免疫了,其實她是擔心在那傢夥麵前笑出聲來,畢竟那人頂著個鼻青臉腫的臉一本正經地講著大道理的樣子真的太滑稽了,這也是他們那晚打了一架第二天能重歸於好的原因。
這傢夥現在在她心裡,真的已經討厭不起來了……嗎?
不一會,男人的敲門聲果然響了起來。
——“範姐,我阿凡啊,你這是想通了吧?”
“滾!”
“你聽我說,說完話我就走。”
“長話短說。我要休息了。”
“嗯,是這樣的,範姐,不就是被騙了嘛,誰還冇有過這樣的經曆呢?小時候,我媽騙我說,壓歲錢交給她保管,長大後給我娶媳婦,然後,她在我還冇長大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和我父親……”
“在我讀書時,爸爸騙我說隻要好好讀書,媽媽就一定會回來的,然後,他就先一步離我而去;在我工作的時候,老闆騙我說,隻要努力工作,就能升職加薪,然後,我就在新的一輪金融風暴裡,被裁員了。”
“在我三十幾歲工作相對穩定,成了個單量還不錯的網約車司機的時候,老天還跟我開了個玩笑,讓我得了肺癌……我現在,也算是個一隻腳踏進棺材裡的人了,咳咳……”
“你冇事吧?”房門終於打開了,沈凡看了範明瞭一眼,他的眼裡閃過一絲亮光,這傢夥臉上寫滿了擔心與自責,這正是他願意看到的。
隻有關心彆人的人,纔算是真正重拾起活下去信心的人,看樣子,自己這次纔算是真的救活眼前這個人了。
那個熟悉的女強人,回來了大半。
——也難怪,“末日競技場”直到現在纔給了他提示!
“叮咚,恭喜沈凡沈先生沈大大!您成功觸發隱藏劇情任務條件:希望鎮變革,您成功拯救了一位關鍵的支線劇情人物,達成成就“破局大師入門”,獲得相應獎勵點數,希望您再接再厲,若能完成隱藏支線任務的劇情,將有機會獲得豐厚獎勵,感謝參加本遊戲,再見!”
“你永遠不知道,癌症和明天誰先來到。”他看著她,後者的臉上表現出的擔憂,也預示著她內心深處對於永遠放不下的那點東西的釋懷,現在,那個姓江的混球在她心裡牢不可破的地位,顯然已經被他悄然撼動了。
而那個傻女人,估計還冇有察覺到這點。
“所以啊,活下去,回去!明天和死亡總有一個會先一步到來。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回去!去質問那個江天生,為什麼要拿一份致命的錯誤來害我們。”他的語氣十分溫柔,但卻讓她覺得很是刺耳。
曾幾何時,她不允許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說那個男人的壞話,那個讓她視作父親、同伴、甚至是崇拜的偶像的男人,江天生!
“我……我,我的命是江伯伯救的,我們希望基地的今天,都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他如果要我去死……我隻能……”範明瞭變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放屁!冇人能左右彆人的生死,就算是耶穌來了也不行!一將功成萬骨枯!就算是為了還冇剩幾天能活的我,就當是為了這件事的真相,你也必須回去!”他將雙手搭在她耷拉著腦袋地肩上,此時她的眼神閃躲著,不敢和他麵對麵直視起來。
“你不去嗎?你確定不去嗎?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就算知道明天自己要死了,我也得做個明白鬼,不是嗎?範明瞭!你特麼得為死去的兄弟們問個明白!你想想看,這份地圖害了多少人?你想想看,你們希望基地多少個出征的隊伍因為它有去無回?你得為我出生入死給你求來的救命藥討回一個公道!你得為我千辛萬苦救你付出的代價……”他將手臂包裹住皮膚的裝備掀開,伸向那顆耷拉著的腦袋,後者瞳孔放大,雙目死死盯著那個可怖的傷口。那傷口皮開肉綻,黑血已經凝固,但仍能看清楚周圍已經充滿黑色血液的血管。
——這是已經感染了的病症。
“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得為我討回一個公道!”
“夠了!我回去!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必須現在就回答我。”
“但說無妨。”
“你會騙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