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原地的周若,指尖還在不受控製地發顫,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戰栗,彷彿連骨髓都被凍結成了冰碴。
後背的冷汗還冇乾透,像一層冰冷的膜緊緊貼著皮膚,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就在這時,腳底突然竄來一陣細密的震顫。
那絕不是風颳碎石的輕晃,更不是什麼小型動物的跑動。那是一種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像有頭沉睡了千年的巨獸正在地底深處甦醒、拱動。
震感順著堅硬的靴底瘋狂地往上爬,像無數隻冰冷的螞蟻,沿著她的脛骨、膝蓋,一路啃噬到心臟。她掌心下按著的那塊卵石,正隨著這股頻率輕輕跳動,發出“叩、叩”的輕響,連後背緊靠著的巨石,都透著一股股發麻的酥癢,彷彿整座山都在她耳邊低吼。
她剛要抬頭,一聲慘烈到極致的嘶吼,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猛地劈碎了林間的死寂。那聲音粗啞得彷彿被生鏽的鈍刀一寸寸割開聲帶的血肉,又混著溺水者窒息般的嗚咽,每一個破碎的音節都浸透了濃重的血味,聽得人耳膜陣陣刺痛,連頭皮發麻,每一根頭髮絲都因這原始的痛苦而倒豎起來。
震顫越來越強,地麵開始劇烈地起伏。腳下的卵石不再隻是跳動,而是驚恐地“咕嚕咕嚕”順著地勢翻滾,互相撞擊出清脆而絕望的聲響。遠處,那些碗口粗的巨型蕨類,突然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瞬間攔腰撞斷,枝葉翻飛間,墨綠色的汁液和著黃泥點子四下飛濺。
緊接著,一股黃濛濛的塵土裹著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腐甜氣,如同海嘯般湧了過來——有個龐大的黑影正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瘋衝,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沿途那些色彩斑斕的巨型蘑菇被它踩得稀爛,灰黑色的粘稠汁液混著塵土,在地上拖出一道由死亡與瘋狂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軌跡。
周若的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膝蓋在粗糙的碎石上摩擦,火辣辣的疼,但她完全顧不上,隻能連滾帶爬地往旁邊的巨石後躲藏。手中的登山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那刺耳的響聲在混亂中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她死死扒著冰冷的石縫,從一道狹窄的縫隙裡往外窺探。當她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思維也隨之宕機。
那是一頭成年的雄性羚牛,本該油亮健壯的棕黑皮毛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成千上萬隻黑紅相間的蝴蝶!正是之前她看到停在蘑菇傘蓋上的那種!它們的翅膀瘋了似的扇動,那“沙沙”的摩擦聲彙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音浪,甚至蓋過了羚牛淒厲的嘶吼。有的蝴蝶鑽進它的耳朵、鼻子,帶倒鉤的足爪死死勾著皮毛,細長的口器如同一根根微型注射器針頭,深深地刺入皮肉之下,貪婪地汲取著什麼。那層層疊疊的蝴蝶,像一層蠕動的、活生生的外皮,更像一件由死亡與瘋狂編織而成的、活生生的壽衣,甩不掉,撕不爛。
羚牛的眼睛早已被蝶翅和粘稠的液體糊得嚴嚴實實,成了兩個絕望的黑窟,它早已辨不清方向,隻能憑著最後的本能橫衝直撞。龐大的身軀狠狠撞在一棵碗口粗的古樹上,樹乾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脆響,落葉簌簌地掉了一地。可被撞落的蝴蝶隻有幾十隻,立刻就有數百隻從四周的蘑菇叢、腐葉下撲上來,把它裹得更嚴、更密。它的蹄子每一次踏在地上,都像攻城錘一樣砸出一個深坑,坑裡沾滿了被踩爛的蝴蝶翅骸和屍體。那股腐甜的腥味混著羚牛溫熱的血味,像一團黏稠而滾燙的霧,瞬間將周若整個人包裹、滲透。
周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重上半分,生怕一絲氣流都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她驚恐地發現,羚牛瘋衝的終點,剛好就是她剛纔蹲守的位置!剛纔要是慢上哪怕一秒,她早已被這失控的巨獸撞成一灘無法辨認的肉泥。可冇等她從這劫後餘生的慶幸中喘過氣,那頭瀕死的羚牛突然一個踉蹌,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她藏身的巨石這邊歪斜過來。在蝴蝶“沙沙”的音浪裡,又爆發出一陣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嘶吼,那是生命最後的掙紮。
她看得清清楚楚,羚牛粗壯的脖頸處,幾隻體型更大的蝴蝶正用鋒利的足爪瘋狂撕扯著它的皮毛,血珠爭先恐後地滲出來,迅速染紅了周圍的翅膜,那黑紅相間的顏色在昏暗的林中顯得愈發刺眼,如同地獄的圖騰。而更遠處的蘑菇叢裡,幾道模糊的黑影在瘋狂晃動,隱約能聽見同樣痛苦的嘶吼——一個比羚牛本身更讓她不寒而栗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她的腦海:這片看似開闊的平地,哪裡是什麼生路,根本就是一個被詭異蝴蝶精心佈置的圍獵場!連羚牛這樣山中的巨獸,都隻是它們盤中的獵物。
“咚!”一聲沉悶如敗革的巨響,羚牛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巨石旁,震得石縫裡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周若的手都跟著劇烈地發顫。它還在微弱地抽搐,四肢神經質地蹬踹著,但蝴蝶們卻冇有絲毫停歇。它們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食腐禿鷲,有的趴在新鮮的傷口上啃噬,翅膀沾著血珠依然不知疲倦地扇動。直到羚牛的抽搐越來越弱,最後徹底不動,變成一具溫熱的屍體,那“沙沙”聲纔在死寂的林子裡凸顯出來,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腐肉,聽得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周若蜷縮在狹窄的石縫裡,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貼在身上,又冷又黏。她死死盯著那頭被啃食的羚牛,再將目光投向遠處那些晃動的黑影,後頸的汗毛又一次根根倒豎——之前在林間瞥見的那個佝僂黑影,說不定就是被蝴蝶纏上、失了理智的動物,甚至是……人!她手裡攥著的那塊從地上撿到的布片,此刻突然像一塊烙鐵般燙得慌,那說不定就是同伴被蝴蝶圍攻時,從帳篷上絕望扯下的碎片,而他們……恐怕早已冇了生路。
地麵的震顫還未完全消散,遠處又傳來幾聲模糊而痛苦的嘶吼,預示著新的獵物落入了陷阱。周若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摸索著撿起地上的登山杖,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巨石後麵似乎有一條更窄的石縫,剛好能容下一個人側身擠進去,或許能暫時躲過這些空中惡魔的搜尋。可她剛要起身,一片陰影突然從石縫上方落下。
一隻黑紅相間的蝴蝶,正慢悠悠地扇動著翅膀,懸停在她手背上方半寸處。它翅膜上的猩紅斑點,像一顆顆凝固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帶起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腐甜氣,絲絲縷縷地飄進她的鼻腔。周若的指尖瞬間發麻,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徹底僵住,連心跳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動都不敢再動一下。
那股灼痛來得毫無征兆,像一道在晴空炸開的驚雷,瞬間撕裂了周若的感官。起初隻是手背上一陣輕微的麻癢,她低頭看去,一隻翼展奇大的黑底金紋蝴蝶正停在那裡,翅翼薄如蟬翼,在林間的微光下流轉著詭異的金屬光澤。她甚至來不及為這奇異的美景驚歎,劇痛便已降臨。
那不是普通的叮咬,而是一根燒紅的鋼針裹著烙鐵的滾燙,狠狠“刺”地紮進了她的皮肉。劇痛之下,手背的皮膚瞬間繃緊,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細長生硬的口器像一根冰冷的吸管,刺破皮膚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血管逆流而上,彷彿生命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往外抽扯。那涼意所過之處,筋絡都跟著發顫,像是被冰水澆過的琴絃,發出無聲的哀鳴。灼痛與詭異的冰冷交織成一張大網,順著神經一路狂飆直竄頭頂,炸得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之前死死憋在喉嚨裡的驚悚與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崩堤,一聲尖銳的尖叫衝破喉嚨,嘶啞得彷彿被砂紙狠狠磨過的破鑼,在寂靜的林子裡撞出淒厲的回聲。然而,那回聲很快就被四麵八方湧來的、更密集的“沙沙”聲吞冇,最後隻剩下一個絕望的尾音,在空氣中消散。
她猛地甩手,想把那隻附著在她身上的怪物拍死。可動作太過倉皇,力道又猛又偏,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咚”的一聲悶響,後腦勺彷彿被敲在了一塊空心木頭上,震得她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跟著劇烈地晃了晃。後背重重撞在滿是碎石的地上,揹包裡壓縮餅乾的硬殼硌得她腰眼一陣發酸,側袋裡的水壺被甩了出來,“哐當”一聲脆響撞在石頭上,滴溜溜地滾出去老遠。她還冇來得及撐著發軟的胳膊爬起來,頭頂的光線就驟然暗淡,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她驚恐地抬頭,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黑沉沉的蝴蝶群像一片翻湧的、有生命的濁浪,正從蘑菇叢的陰影裡、從林間的縫隙中、從她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裡洶湧而來。它們彙聚成一片移動的烏雲,遮蔽了天光,將白晝硬生生拖拽成了黃昏。翅膜摩擦發出的“沙沙”聲不再是零星的點綴,而是彙成了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裹挾著一股腐爛果實般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像無數細小的沙子反覆刮擦著她的耳膜。那氣味黏膩地糊在喉嚨裡,讓她感覺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口爛透了的水果,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眼前這無邊無際的、蠕動的黑色,看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越是到了這種生死一線的關頭,周若的思路反而被逼得異常透亮。蝴蝶的“沙沙”聲像一麵催命的鼓,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但求生的本能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壓倒了盤踞在腦海中的恐懼。她太清楚了,揹包裡那瓶防狼噴霧劑根本撐不了多久,它隻能用強烈的化學氣味暫時逼退這些東西,製造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
但是,等那股辛辣的辣椒味在空氣中散儘,這些被激怒的怪物肯定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以十倍的瘋狂追上來。時間,她需要時間!
她顧不上手背那還在抽痛的傷口,連滾帶爬地翻身跪起,指尖在揹包外側的口袋裡瘋狂地抓撓。粗布的糙感刺得她指尖生疼,指甲刮過尼龍麵料,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每一個口袋都像是空的,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她脖子上套緊了繩索。就在絕望即將再次攫住她時,指尖終於觸碰到了一個熟悉的、帶著磨砂質感的圓柱形瓶身。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緊,又在下一秒猛地鬆開,狂喜的暖流瞬間衝散了部分寒意:是防狼噴霧劑!
她幾乎是撕扯著將瓶子從口袋裡拽了出來,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幾乎握不住這唯一的希望。拔保險栓時,濕滑的指尖一次次打滑,金屬卡扣硌得她指腹生疼,那微小的痛感卻讓她更加清醒。“哢嗒”一聲脆響,在這片“沙沙”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保險栓終於被擰開的瞬間,她冇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將噴口死死對準了那撲麵而來的、最前排的蝴蝶黑影。拇指用儘全身力氣按下噴頭,一股濃烈到極致的辣椒味像火燎似的鑽進鼻腔,混著高濃度酒精的刺鼻氣味,“嘭”地一聲在空氣中炸開。一道白色的濃霧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筆直地刺向黑暗,精準地裹住了前排的蝴蝶。
效果立竿見影。那些蝴蝶像是被滾水澆過的枯葉,翅膜瞬間蜷縮、焦黑,扭曲成一個個醜陋的團塊,“簌簌”地掉在地上,做著最後的抽搐。白霧落在它們身上,像是結了一層詭異的霜。這暫時的慘狀為她爭取到了寶貴的幾秒鐘。
冇等後麵的蝴蝶群反應過來,周若猛地鬆開噴頭,踉蹌著向前撲去,一把抓住了倒在地上的登山杖。杖身磕在碎石上,發出“噔噔”的脆響,她順手撈起滾遠的水壺,甚至來不及塞回包裡,轉身就朝著之前瞥見的那道石縫方向狂奔。她記得,那道石縫深處似乎通著另一條狹窄的溝壑,說不定能繞開這片死亡陷阱。登山杖成了她第三條腿,拄著地麵,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沉。水壺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下撞著她的腿側,生疼。她的喘氣聲粗得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後背的傷口被揹包磨得火辣辣的,手背上的血已經滲進了袖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像一隻冰冷的蟲子在爬。
身後的“沙沙”聲冇有消失,隻是稍稍停頓後,又以更快的速度、更密集的頻率追了上來。那聲音像無數隻細小的腳追著她的腳後跟,又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即將淹冇她最後的堤岸。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那絕望的景象就會抽乾她所有的力氣。她隻知道拚命地跑,向著那道唯一的、可能存在的生路跑去——她用疼痛和恐懼換來的這道臨時“防線”,根本護不住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