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陽光暖得像化了的琥珀色的蜂蜜,粘稠而香甜,一寸寸漫過周若的肩頭,順著脊骨的溝壑緩緩淌下,連最深的鎖骨縫裡都浸滿了懶洋洋的鬆快。
這暖意太實在,太有分量,像一床厚實的棉被,溫柔地裹住了她,讓她幾乎忘了不久前還在夢裡遭遇了一頭巨型野生大熊貓時的那種深入骨髓的顫栗恐懼感,那灼熱的鼻息和森冷的獠牙讓她後頸上的汗毛根根豎立。
她眯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陰影,望向遠處。那片曾在噩夢裡泛著詭異深綠的森林,此刻在正午的陽光下,正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一片翠得發亮的色塊,像一塊被山泉水反覆沖刷、擦拭了千百遍的上品翡翠,通透得冇有一絲雜質。風是溫柔的使者,掠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將陽光篩成無數細碎的金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臉上、手上,溫柔得不像話,像情人無聲的親吻。
指尖剛抬起來擋住那有些刺目的光,身後就飄來一聲清脆的笑,像風鈴不小心撞進了清晨的薄霧裡,叮鈴作響,帶著濕漉漉的甜:“若若,快起來呀!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那聲音熟得彷彿刻進了骨血裡,是周若在最深的恐懼中也會下意識去呼喚的名字。她渾身猛地一僵,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狂跳起來。她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身,就看見莉莎站在樓頂那扇斑駁的鐵門旁,淺棕色的髮絲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髮梢沾著的晨露晶瑩剔透,一晃就墜,消失在空氣裡。她那雙漂亮的杏仁眼正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手裡拎著一隻白瓷碗,碗沿氤氳著淡淡的紅棗粥香,那股熟悉的、糯軟的甜香混著陽光的暖味,蠻不講理地漫過來,瞬間包裹了周若。
“莉莎……”周若的喉嚨像是被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乾澀發緊。話音剛落,積蓄已久的淚水就再也忍不住,“啪嗒”一聲,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不等莉莎邁步,她已經踉蹌著衝過去,一把死死抱住對方的腰,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淡淡皂角香的襯衫裡——那布料軟乎乎的,還清晰地留著莉莎身上的體溫,這觸感太真實,太溫暖,讓她哭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站不穩:“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做了個好可怕的夢,”哽咽聲混著濃重的鼻息,從她埋在莉莎懷裡的臉龐傳來,含糊不清,“夢見我醒過來,營地空得隻剩一堆冷灰,你們……你們都不見了。我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林子裡跑……有好大好大的熊貓,比熊還大,牙齒白得嚇人,連風裡都帶著橡果腐爛和血腥的味兒……”
莉莎的手輕輕落在她背上,掌心溫溫的,帶著熟悉的力道,一下一下地輕拍著,指尖還會無意識地蹭過她汗濕的發頂。“若若不哭啦,”她的聲音柔得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棉花,蓬鬆而溫暖,“該醒啦——你昨晚在宿舍趕那該死的報告,趴在桌上就睡熟了。這是做了多大的噩夢呀,瞧把我們的小若若嚇成這樣。”
周若愣了愣,哭聲漸漸收住,鼻尖還在一抽一噎地。她鬆開莉莎,看見她襯衫前襟被自己的眼淚打濕了一小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碗裡飽滿的紅棗浮在濃稠的米油上,粥香順著風一個勁兒地往鼻尖鑽——是宿舍樓下食堂張阿姨常煮的味道,糯糯的甜,帶著一絲焦糖的香氣,不是末日裡壓縮餅乾那種噎人的乾澀。
“夢……都是假的?”她抬起手胡亂抹著臉,指尖沾著溫熱的淚痕,卻真切地摸到了陽光曬在臉上的暖意,不是夢裡霧氣的濕涼。她順著莉莎的目光往下看,樓底的小院子裡,幾個同學正圍著石桌忙活,有人端著粥碗晃晃悠悠,有人彎腰擺著一碟碟小鹹菜,看見她們就揮著胳膊大聲喊:“周若!莉莎!快下來吃早飯,再晚張阿姨煮的粥就涼透啦!”
陽光更盛了,像一件金色的外衣,緊緊裹著周若,連夢裡攢下的那點寒意都在一點點被驅散。周若望著莉莎眼裡的關切與笑意,望著遠處那片翠得發亮的森林,忽然就笑了,眼淚卻又不受控製地掉下來——這次不是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失而複得的狂喜:原來空營地、巨型熊貓,都隻是自己趴在書桌上午睡時的一場虛驚,她終究還在這滿是喧鬨與煙火氣的日子裡,抱著她最親近的人。
剛抬起腳,腳尖還冇觸到下樓的台階,身後突然炸響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若若,危險!”
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狠狠磨過,裹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急促的喘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瞬間穿透了樓頂和煦的風,狠狠紮進周若的耳膜,疼得她心臟一縮。她猛地回頭,就看見一道高個子身影踉蹌著、幾乎是撞開了那扇鐵門衝了進來——是喬百川。
他像是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渾身都浸在暗紅色的粘稠液體裡:藍白相間的校服被血漬浸得發沉,肩頭破了一個猙獰的大洞,外翻的皮肉還在汩汩地滲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滴,在乾淨的台階上砸出一連串細碎刺目的紅點;額角的血順著他短短的寸頭往下淌,糊住了半張臉,眼尾沾著的血珠黏住了睫毛,原本清亮愛笑的眼睛此刻猩紅得嚇人,像燃著一簇要撲出來的、絕望的急火。
“喬百川!”周若的驚呼卡在喉嚨裡,心臟“咚”地一聲重重撞在胸腔上,眼淚唰地又湧了上來——不是怕,是急得發慌,“你怎麼傷成這樣?!發生了什麼?!”
不等她往前邁一步,喬百川已經幾步跨到她麵前,雙手像兩把燒紅的鐵鉗似的死死攥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駭人的白色,捏得她肩胛骨都像要錯位,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他俯身死死盯著她,呼吸滾燙,帶著濃重的血腥熱氣噴在她臉上,嘴裡隻反覆、機械地吼著兩個字:“危險!快躲!若若,快躲!”
肩膀上傳來的劇痛驟然變了味——不再是喬百川指節的堅硬觸感,而是一種粗糙、紮人的獸毛正瘋狂地蹭過她的皮膚,緊接著,鋼爪似的指甲直接嵌進了她的皮肉!劇痛像高壓電流似的瞬間竄遍全身!周若疼得渾身一抽,昏沉的意識在極致的疼痛中被瞬間劈開——眼前哪裡還有喬百川的影子?一頭體型碩大的灰鬃野狼正死死按著她的肩頭!
它的鬃毛淩亂地炸開,沾著晨露和暗褐色的血痂,脖頸處的毛被撕得稀爛,能看見底下翻卷的紅肉在不停地滲血;一雙渾濁的黃眼像兩簇地獄裡的冷火,死死鎖著她的喉嚨,鼻翼快速翕動,噴出來的腥臊味混著營地外森林的潮氣,直撲臉麵,嗆得她連呼吸都發滯。
而最讓她血液凍結的,是野狼微微咧開的嘴——兩排雪亮鋒利的獠牙像淬了冰的匕首,尖梢上還掛著未乾的、暗紅色的血珠,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令人心悸的光,直直刺得她眼眸發疼,連骨髓裡都透出刺骨的寒意。
“啊——!”周若的尖叫像一塊被瞬間撕裂的錦緞,裹著極致的恐懼與求生欲,在空曠的營地上空炸開,連回聲都帶著顫音。野狼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滯,按著她肩頭的爪子頓了半秒,耳朵往後貼成兩片緊繃的黑三角。
就是這千鈞一髮的空隙,周若憑著本能瘋了似的抓向身側——指尖恰好攥住了昨晚靠在帳篷邊的登山杖,金屬杖身還帶著晨露的冰涼,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冇有半分猶豫,將全身的力氣都灌進手臂,用儘畢生的力氣,狠狠朝著野狼脆弱的鼻梁骨砸下去!
“咚”的一聲沉悶而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金屬登山杖結結實實地撞在野狼硬挺的鼻梁上,巨大的反震力讓周若的虎口瞬間發麻,登山杖差點脫手飛出去。野狼吃痛,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嗷嗚——”,渾身的鬃毛瞬間炸得像一團燃燒的亂草,按著她的爪子猛地鬆開,踉蹌著往後彈開兩步,前爪瘋狂地蹭著流血的鼻子,哀嚎裡混著暴戾的嘶吼,它怨毒地瞪了周若一眼,轉身一竄,就消失在營地外的灌木叢裡,連影子都冇了。
淚水冇等眨眼就再次湧滿眼眶,像憋了整夜的暴雨,順著臉頰往下砸——砸在沾滿冷灰的手背上,那冰冷的灰被淚浸出細小的濕痕,涼意順著指尖鑽進去,冰得人骨頭縫都疼。周若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胳膊肘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後背抵著冰冷的帳篷杆,卻還是止不住地顫栗:指尖蜷成死死的拳,指節泛著青白,連後背的脊骨都在一節節地發顫,牙齒打顫的細碎“咯咯”聲,混著急促的呼吸,在死寂的營地裡格外清晰——每一次發抖,都帶著剛從野狼獠牙下掙脫的餘悸,像冰冷的潮水,一**地撞擊著心口。
她抬手去擦,掌心剛蹭乾左頰的淚,右頰的淚又洶湧地湧了上來,混著額角未乾的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淌,鑽進敞開的衣領裡。那涼不是晨露的清冽,是浸透了恐懼的冰冷,激得她後頸猛地一縮,連帶著胸腔都泛起一陣發緊的寒意。喉間堵著的嗚咽像被濕透的棉絮塞住,怎麼都咽不下去,隻能斷斷續續地漏出來,是連自己都聽不清的細碎啜泣:“嗚……嗚……”
夢裡樓頂那蜂蜜般的暖光、莉莎碗裡飄著的紅棗甜香、喬百川嘶啞絕望的呼喊,全在這一刻碎成了虛無的泡影——風一吹就散了,連半點能抓住的餘溫都冇留下。她猛地抬頭,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啪”地掉在膝頭,映入眼簾的,還是那片死寂得讓人發慌的營地:塌了半邊的帳篷無力地耷拉著,帆布上凝著的露水順著褶皺往下滴,“嘀嗒”、“嘀嗒”砸在地上,在冷灰裡砸出細小的坑洞;篝火堆裡隻剩一堆發黑的、毫無生氣的餘燼,風一卷,細灰混著枯草碎屑打著旋兒飄起來,往鼻尖裡鑽,嗆得她喉嚨發緊,眼睛更澀了。
冇有同學圍坐的喧鬨,冇有食堂紅棗粥的甜香,隻有風捲著帳篷帆布發出的“嘩啦”的空響——像誰在空蕩的營地裡低低地歎氣,轉了個圈就冇影了。她還是一個人,還是攥著滿手的冷灰,不知道同伴們去了哪裡:是被林中更多的凶獸追著跑散了?還是找到了離開的路,卻獨獨忘了喊她一聲?那些熟悉的笑臉、打鬨的聲音,是不是再也不會出現在這營地裡了?
野狼再凶,尚有掙紮的餘地;可這醒後的空曠,卻像一片無邊無際、浸了冰的海水,一點點漫過心口,冇過頭頂,讓她無法呼吸。
恐懼還冇從骨子裡褪儘,更深、更冷的茫然又裹了上來,連呼吸都帶著一種冷得發疼的鈍感。周若低下頭,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額前的碎髮蹭著滿是淚痕的臉頰,隻剩下無聲的啜泣,在這片連風都帶著涼意的空曠裡,輕輕地、絕望地晃盪。
豔陽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連帳篷帆布上的破洞、地上冷灰裡嵌著的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周若的哭聲早就停了,隻剩肩膀還偶爾抽一下,淚痕在臉頰上乾成了淺白的印子,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鼻尖也泛著紅。
她慢慢鬆開抱膝的手,撐著冰冷的地麵站起身——掌心的冷灰混著乾涸的淚痕,搓起來沙沙地響,膝蓋處的傷口被扯得發疼,提醒著她不久前的驚魂。陽光烈得晃眼,落在身上卻冇多少暖意,反而把影子拉得很短,貼在地上,像個孤零零的歎號。
心情是慢慢平複下來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哭到冇了力氣,連發抖的勁兒都耗光了。可平靜之後,更沉的迷茫湧了上來,像營地清晨的霧,裹得人喘不過氣。
她環顧四周——塌了的帳篷、冷透的篝火、散落的空罐頭,還是那片死寂。心裡兩個念頭在打架:待在這裡等救援嗎?可誰會來?誰會知道她落在這裡,手機彆說信號了,連電都冇了,怎麼讓人發現?等下去,僅有的糧食和水耗光了,難道坐在這裡等凶獸再來?
可自救的話,又能往哪走?身後的森林泛著深綠,看著就透著詭異,巨大的熊貓、剛纔撲上來的野狼,都藏在那裡麵;往前是更荒涼的廢墟,斷壁殘垣裡說不定藏著更多危險。她一個人,帶著傷,手裡隻有根登山杖,連方向都辨不清,怎麼自救?
陽光越烈,心裡越涼。她抬手擋了擋光,指尖蹭到乾硬的淚痕,望著遠處林線的輪廓,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冷灰——等,是抱著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走,是踩著未知的恐懼往前闖。兩個念頭繞來繞去,像打了個死結,怎麼都解不開,隻覺得渾身發沉,連抬腳的力氣都冇有。
不,不行!
周若猛地咬緊下唇,鈍痛像針似的紮醒了混沌的思緒。眼眸子驟然亮起——迷茫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勁的堅定,連紅腫的眼尾都透著股不服輸的銳氣。
她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從昏迷中醒來時,她冇隻顧著哭;野狼撲上來時,她也冇癱在地上任人宰割。現在不過是剩了自己一個,難道就要抱著冷灰等耗儘最後一口氣?
拳頭狠狠攥緊,掌心的冷灰被揉得發澀,連帶著那根被她緊緊抓在手裡的登山杖,都硌得掌心發緊。她慢慢挺直脊背,之前縮成一團的身子舒展開來,目光掃過死寂的營地——塌了的帳篷、冷透的篝火,不再是讓人絕望的符號,反倒成了提醒她“必須走下去”的註腳。
要自救。
這三個字在心裡滾了一圈,落得無比紮實。冇有猶豫,冇有退路,隻有往前闖,纔有可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