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暖陽刺破雨後初霽的薄霧,如細碎的金箔掠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林間織就一片晃動的、斑駁陸離的光影。
光線穿過枝葉的縫隙,最終輕柔地落在廢墟中一方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溫柔地包裹著那個酣睡的少女,彷彿要驅散她周身凝結的寒意,卻又在她滿身傷痕的映襯下,更顯周遭的荒蕪。
少女以一個半舊的黑色揹包為枕,揹包邊緣磨出了毛邊,沾著乾涸的泥塊。身上那件曾鮮亮奪目的紅色衝鋒衣,如今早已被泥漿與暗紅的血漬覆蓋,衣襬處撕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同樣沾著汙漬的內搭。黑色牛仔褲的褲腳被颳得破爛不堪,露出的腳踝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劃痕,乾涸的血跡在蒼白的皮膚上凝結成褐色的痂,一雙黑色短靴的鞋帶鬆散地拖在地上,鞋底嵌著碎石與泥土,顯然曾在崎嶇的山路或廢墟中艱難跋涉。
她渾身佈滿傷痕,臉上的擦傷混著灰塵與乾涸的血汙,卻遮不住那份病態的蒼白。她側躺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極了寒風中瑟縮的幼獸,脆弱得讓人心頭髮緊。
睡夢中,她的眉頭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在滿是汙漬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身體不住地輕顫,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似在承受著巨大的恐懼。破碎的畫麵在她腦海中呼嘯而過,毫無章法卻又無比清晰:莉莎短髮飛揚、大笑的清脆笑顏,她手中還拿著一顆剛撿來的亮晶晶的石子;山體滑坡時震天動地的轟鳴,腳下的土地劇烈搖晃,樹木連根拔起的恐怖景象;漆黑的雨夜,狂風裹挾著暴雨砸在觀察站的窗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還有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李教授緊鎖的眉頭、陳醫生慌亂的眼神、黃小小強忍淚水的模樣……最後,畫麵定格在那道撕裂天穹的碗口粗的雷電上,它帶著刺眼的白光,裹挾著傾盆而下的暴雨,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徹底吞噬……
“啊——!”
淒厲的尖叫驟然劃破林間的靜謐,驚飛了枝頭棲息的鳥兒。周若猛地從噩夢中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氣般大口喘著粗氣,冰涼的汗水浸濕了額前的碎髮,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瞳孔因恐懼而放大,過了許久,那雙渙散的眼眸才緩緩聚焦,冰冷的現實如潮水般瞬間將她淹冇——她孤身一人,被留在了這座早已淪為廢墟的舊式二層小樓觀察站。
廢墟之中,斷壁殘垣上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在陽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破碎的窗戶框架歪斜地指向天空,玻璃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鏽跡斑斑的金屬邊框孤零零地立著。
地上散落著斷裂的木板、佈滿鏽跡的金屬碎片和一堆堆水泥碎塊,偶爾還能看到幾樣扭曲變形的生活用品,比如一個掉了底的搪瓷杯、一把折斷的塑料椅子。記憶裡那個雖有些破舊,卻能為他們遮風擋雨、點燃篝火取暖的觀察站,如今已成一片狼藉。
周若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摸了摸身邊冰冷的水泥碎塊,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傷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真的,真的一個人被遺落在了這裡。
更讓她感到恐懼與窒息的是,腦海裡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無論怎麼努力回想,都記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最後隻剩下自己。
昨日從昏迷中醒來時,她被壓在坍塌的建築廢墟下,沉重的橫梁死死抵住她的後背,四週一片漆黑,隻有微弱的光線從頭頂的縫隙中透進來。她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呼喊,卻隻有自己的回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最後,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才從那道狹小的縫隙中艱難爬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在這片廢墟上漫無目的地行走,最終找了一個相較平坦安全的角落蜷縮了一夜。直到被這場噩夢驚醒,那些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才終於開始在腦海中拚湊。她抱著膝蓋,將身體縮成更小的一團,臉深深埋在臂彎裡,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位,帶著無儘的委屈與恐懼。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滿是汙漬的臉上衝出兩道淺淺的、狼狽的痕跡。
她叫周若,是xb大學地質係的學生。這次跟著年過六旬卻依舊精神矍鑠的李教授,來到ql山脈參加地質考察。同行的還有她形影不離的閨蜜莉莎,莉莎是生物係的,總是對山林裡的動植物充滿好奇;沉穩可靠的王浩,他是物理係的學長,負責考察隊的設備維護;溫柔細心的陳醫生,作為隊醫,總是隨身攜帶急救箱,時刻關注著大家的健康;有著一頭栗色長捲髮的美女林薇,她臉色總是有些蒼白,卻在考察中格外認真;還有性格爽朗、笑聲清脆的柔道隊黃小小,她是化學係的,總能在關鍵時刻想出奇招。
她清晰記得,他們剛到這裡時,物資匱乏,大家齊心協力,一同在山林裡找到清澈的水井和儲存著食物與藥品的倉庫時的欣喜若狂;記得在無數個漆黑的夜晚,大家圍坐在篝火旁,分享著各自的故事;更記得當電台終於接通,傳來外界迴應那刻,所有人震耳欲聾的歡呼……那些畫麵鮮活而滾燙,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可然後呢?
為什麼昔日充滿歡聲笑語的觀察站,會一夜之間淪為一片斷壁殘垣?
那些熟悉的笑臉、鮮活的生命,他們都去往了何方?是安全撤離了,還是遭遇了什麼不測?
周若掙紮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因虛弱與恐懼而不住顫抖,每一次發力都帶著鑽心的疼痛。她扶著身旁一根斷裂的石柱,石柱表麵粗糙,還沾著濕潤的青苔。
她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廢墟中心——那裡曾是觀察站的一樓大廳,是他們圍坐篝火、分享食物、暢談未來的溫暖角落。而如今,隻剩下一堆燒得焦黑的木炭,木炭旁散落著一地被雨水泡得發脹、早已變質的食物殘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與焦糊味混合的怪異氣息。
她目光焦灼地掃過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渴望能捕捉到一絲夥伴們留下的熟悉痕跡。忽然,一堆瓦礫下露出的一抹米黃色衣角讓她心頭猛地一緊。那抹顏色無比熟悉,是觀察站裡常用的舊床單的顏色!周若踉蹌著衝過去,全然不顧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雙手瘋狂地刨開壓在上麵的磚石與泥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與碎石,傳來陣陣刺痛,她卻絲毫冇有察覺。
粗糙的布料觸感終於傳來,周若心中一喜,猛地一扯,將那塊東西從廢墟中拽了出來——果然是半塊舊床單,和她昨日在廢墟中撿拾的、本想用來擦拭桌椅的布料一模一樣。她急切地展開床單,赫然發現上麵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字跡潦草而急促,筆畫斷斷續續,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書寫者的顫抖而暈開,顯然是在極度恐慌與倉促中落筆:“快跑……來了……”
周若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誰來了?是人嗎?還是……她猛然想起那陣來自地底的詭異嗡鳴!那是在電台接通的前一晚,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獲救的喜悅中時,地底突然傳來的低沉而持續的嗡鳴,當時大家都以為是地震的前兆,李教授卻臉色凝重,讓他們立刻加固觀察站。還有那個失蹤的、不屬於任何院係的神秘長髮男生,他一開始出現在她們的大巴車上。誰都以為是對方班上的同學。在到達營地的當晚,發生山體滑坡後,他不見了。事後,她們也找過,冇有找到,而在原來的營地周若發現了他的黑色防水雙肩揹包,那日記本,就是他包裡發現的。
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他們在李教授的帶領下抵達這座小樓,本以為這裡是安全的避風港,可所有線索在此刻串聯成一條冰冷的鎖鏈,死死扼住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那晚的嗡鳴從不是結束,而是災難的開端!就在他們為接通救援歡呼雀躍,以為終於能脫離險境時,真正的恐懼早已悄無聲息地降臨。
她猛然想起教授當時嚴肅的命令:“立刻加固觀察站,把門窗都封死!”原來教授早已預見了危險,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著他們,可最終還是冇能抵擋住那場未知的浩劫。
“不……不……”周若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碎石上,傳來劇烈的疼痛,她卻渾然不覺。淚水混著臉上的汙漬滾落,滴在腳下的塵土中,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窪。她不是被遺棄的,她或許是這場災難中唯一的倖存者。這個認知比死亡本身更殘忍,像一把無形的利刃,將她的心臟切割得鮮血淋漓,痛得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不……不可能!”周若猛地搖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眸卻漸漸變得堅定。她抬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與汙漬,掌心的粗糙磨得臉頰生疼,心中卻隻有一個念頭: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她拚命回想自己從廢墟底部爬上來時的場景,雖然當時意識模糊,頭痛欲裂,可她清楚地記得,廢墟裡除了斷壁殘垣,並冇有看到夥伴們的屍體,也冇有觸目驚心的大片血跡。
她抬頭望向被陽光籠罩的森林,林間溫暖而祥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形成一道道光柱,鳥兒在枝頭歡快地歡唱,微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可這份平靜卻讓周若心中更加不安,她的記憶依舊混亂,很多細節都模糊不清,可她寧願相信自己是被意外遺留在這裡,也不願接受夥伴們已經不在人世的殘酷事實。
周若深吸一口氣,再次擦乾臉上的眼淚,眼神中的脆弱與迷茫被一種決絕的堅韌徹底取代。她挺直脊背,指尖因用力攥緊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會不會是他們又遇到了什麼險情,不得不緊急轉移了?要不然,這棟堅固的二層小樓怎麼會突然坍塌。一定是這樣!他們在緊急撤離,而她當時可能被掉落的石塊砸暈了,冇能跟上隊伍。可他們……他們難道冇有發現自己不見了嗎?王浩那麼細心,莉莎和她形影不離,教授更是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他們怎麼會丟下她?這個念頭讓周若心中既充滿希望,又充滿委屈與不解。
她強忍著肋下傳來的尖銳刺痛,緩緩站起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她額頭直冒冷汗。
腳踝上未愈的劃痕被動作牽扯得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帶著明顯的瘸拐,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一側傾斜。她扶著身邊的斷牆,在廢墟中緩慢挪動,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用儘全力,嘶啞地呼喊著夥伴們的名字:“有人嗎?莉莎!你在哪裡?教授!王浩!黃小小!陳醫生!林薇!你們聽到了嗎?”
空曠的廢墟裡,隻有她嘶啞的呼喊聲在迴盪,片刻後便消失在空氣中。迴應她的,隻有山間的冷風捲著碎石掠過斷壁殘垣時發出的“嗚嗚”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兒偶爾傳來的幾聲啼鳴。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迴應。
她扶著斑駁斷裂的牆壁,指尖輕輕劃過冰冷而粗糙的磚石,一步一頓地挪到曾經的大廳位置——如今這裡隻剩下半截坍塌的屋頂歪斜著,幾根裸露的鋼筋從水泥中伸出,像是猙獰的白骨。地上散落著一堆發黑的篝火灰燼,灰燼旁還躺著幾片皺巴巴的壓縮餅乾包裝紙,被風吹得輕輕打轉,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有人停留過的痕跡。
明明日頭正好,陽光溫暖得能曬透身上的衝鋒衣,甚至能感受到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燙,周若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發冷得厲害,彷彿置身於冰窖之中。心口更是空落落的,像被人硬生生掏走了最珍貴的東西,隻剩下無儘的空洞與酸澀。
“啪啪!”她抬手輕輕扇了自己兩巴掌,掌心的觸感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臉頰也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不能胡思亂想。”她咬著下唇,低聲告誡自己,嘴唇被牙齒咬得發白。她用力眨了眨泛紅的眼眶,硬是將湧到眼角的淚水憋了回去。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和軟弱的時候,想要找到夥伴們,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振作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與酸澀,開始在廢墟中仔細搜尋可用的物資。指尖拂過斷壁殘垣,目光警惕而認真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有物資的角落——瓦礫堆下、斷裂的木板縫隙裡、坍塌的房間殘骸中。
哪怕是半塊冇有變質的餅乾、一瓶還剩半瓶的水,或是一截能用的繩子、一塊可以用來取暖的布料,都成了此刻支撐她走下去的希望。她的動作緩慢卻堅定,每找到一樣小東西,心中的希望就多一分,眼神也愈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