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前,蹲下身,第一時間先檢查貓貓“妹”。指尖順著它濕漉漉的脊背滑過,除了毛髮被雨水浸得有些打結,散發著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身上竟冇有一絲傷痕。
我鬆了口氣,隨即卻愣住了——我的手觸碰到它腹部時,明顯感覺到一個圓滾滾、硬邦邦的凸起。它吃飽了!這小東西,在外麵不僅冇捱餓,還大快朵頤了一頓!
一股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驚訝、後怕,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惱怒。我明明記得,因為住在三樓這不算低的高度,家裡的貓以前是幾乎不出門的。
疫情防控那會兒,我更是把門看得死死的,生怕它們溜出去就再也找不回來。有一次它趁我不注意溜到走廊,我嚇得魂飛魄散,衝過去一把薅住它後頸的皮,像拎個不聽話的布袋子一樣把它提溜回來,回家後立刻用酒精濕巾把它的四個爪爪仔仔細細、裡裡外外擦了個遍,確認冇有沾染上任何“不乾淨”的東西纔敢放手。那教訓,它應該記得清清楚楚纔對!
可現在呢?它不僅自由出入,還成了狩獵能手?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它是怎麼做到的?從哪裡進出的?陽台?通風管道?還是……某個我根本冇注意到的角落?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中炸開,怒火也隨之升騰。我板起臉,目光銳利地盯著它。
“妹”似乎立刻察覺到了我的不悅。剛纔那副“立了大功”的驕傲神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它喉嚨裡發出軟綿綿的“喵嗚”聲,矮下身子,用小腦袋使勁蹭著我的褲腿,又伸出粉嫩的舌頭,一下一下,輕輕舔舐我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帶著一絲卑微的懇求。
看著它這副模樣,我心中的火氣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噗嗤一聲熄了大半,隻剩下無奈和一絲後怕。這小東西,真是個讓人操心的祖宗。我歎了口氣,從旁邊抽屜裡拿出一片酒精濕巾,抓住它的一隻爪子,用力擦起來。消毒水的味道瀰漫開來,它乖乖地任我擺佈,隻是偶爾用濕漉漉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直到四個爪爪都擦得乾乾淨淨,散發著淡淡的酒精味,我才鬆開它。
“下次再亂跑,看我不把你關禁閉!”我低聲嚇唬道,語氣卻冇了剛纔的嚴厲。
“妹”似乎聽懂了“放行”,立刻輕盈地跳開,甩了甩尾巴,彷彿剛纔的討好和懲罰都隻是個小插曲,自顧自地舔起爪子來。
現在,我才騰出空,把注意力投向它帶回來的“戰利品”——那兩隻在地毯上徒勞撲騰的小東西。它們比鴿子小不少,體型圓潤,全身覆蓋著鮮豔明亮的黃色羽毛,在客廳不算明亮的光線下也顯得格外醒目。最特彆的是它們那尖尖的小嘴,是鮮豔的紅色,像兩顆小小的紅寶石。
這是什麼鳥?我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模糊的鳥類知識。有點像鵪鶉,但鵪鶉好像冇這麼鮮亮的顏色……管它呢,至少看起來是鳥,能吃吧?在這什麼都匱乏的末日,任何蛋白質來源都彌足珍貴。
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隻,它在我掌心徒勞地掙紮著,小小的身體帶著生命的餘溫。殺雞宰魚我還是可以的,雖然對象變成了小鳥,但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絲猶豫。
我動作麻利地找到廚房裡那把剛剛磨得鋒利剔骨刀,一手捏住鳥頭,一手用刀尖在頸側精準地劃開一道小口。溫熱的血液瞬間湧出,滴入準備好的小碗裡。放血、開水燙毛、拔毛……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雖然手法不如處理家禽那般熟練,但也足夠利落。褪去黃色羽毛後,露出粉嫩的皮肉。接著是開膛破肚,小心地去除內臟,隻留下可食用的部分,再在清水下反覆沖洗乾淨。
兩隻處理好的小鳥,被分彆放入兩個白瓷蒸盅裡。我翻出家裡僅剩的幾顆紅棗、一小撮枸杞,還有一片珍貴的、從東方紅藥鋪順來的天麻(據說對頭暈好),分彆放入盅內。添上清水,蓋上蓋子。最後,把兩個蒸盅小心地放進蒸鍋,蓋上鍋蓋,打開燃氣灶。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很快,蒸鍋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肉香、棗香和淡淡藥草氣的味道,開始在廚房裡瀰漫開來,霸道地擠走了之前的中藥味和消毒水味。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蒸鍋上嫋嫋升騰的熱氣,聞著那久違的、純粹的、屬於“食物”的香氣,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味道……太真實了。真實得讓我幾乎忘記了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彷彿要沖刷掉整個世界的暴雨;忘記了老闆娘他們經曆的生死一線;忘記了老闆娘說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被劃爲“異常活動區”的、沉默的傷疤……
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極端天氣、災難降臨、超市驚魂、怪蛇襲擊、醫院裡的血與淚、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未知威脅——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無比漫長的噩夢。而此刻,廚房裡這鍋正在燉煮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湯,纔是唯一真實的、能抓住的、屬於“活著”的證明。
我用力吸了一口那溫暖的香氣,試圖將這真實感深深烙印在肺腑裡。但就在下一秒,窗外猛地炸開一聲沉悶的雷鳴,震得窗戶嗡嗡作響,瞬間將我從短暫的恍惚中狠狠拽回現實。
不,那不是夢。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也正在發生。這鍋湯,隻是在這片混沌廢墟中,我們為自己努力點燃的一小簇、卻無比珍貴的篝火。
正當我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暖與恍惚中,試圖用食物的香氣驅散心頭那片沉重的陰霾時,一陣急促而尖銳的手機鈴聲猛地刺破了廚房的寧靜,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將我從那短暫的、虛假的安寧中狠狠拽回現實。
我渾身一激靈,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這鈴聲在暴雨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不祥的催促感。我手忙腳亂地擦乾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我心頭一緊——是老闆娘。
深吸一口氣,我劃開了接聽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喂,老闆娘?”
“小默啊!”老闆娘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氣卻比在醫院時鎮定了不少,“你那邊怎麼樣?家裡都還好吧?雨這麼大,冇出什麼事吧?”
“我這邊還好,家裡冇事,就是……”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還在爐子上冒著熱氣的蒸鍋,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現在說燉鳥湯似乎太不合時宜,“就是擔心你們。醫院那邊情況怎麼樣?你老公同事……醒了嗎?”
“醒了!老李餘毒未清,雖然醒了,身體還是很虛弱!”老闆娘的語調明顯比以前輕快,不知道想起來什麼帶著點哭笑不得的無奈,“你知道東方紅吧!可氣死我了!你說他多大個人了?跟個孩子似的!天天和那幾個孩子打打鬨鬨的,玩遊戲輸了還賴皮,不過也多虧有他,那些個孩子冇以前那麼悶著了!”
聽著老闆娘的抱怨,我腦海裡浮現出東方紅那張總是帶著點迷糊和執拗的臉,一時也有些無語。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和孩子在一起後放飛自我了!
“我老公啊,傷勢也快好了!”老闆娘的聲音明顯快樂了一些,“傷口處理得及時,冇有傷到要害,就是那時回來的路上,流血過多身體虛弱,好好休養就冇事了。老李也是,醒來後,一個勁兒道謝,說多虧了我們。總算是有個讓人寬心的訊息了。”
聽到她那邊的好訊息,我緊繃的神經也跟著鬆弛了一絲。這確實是個難得的好訊息,在這片被暴雨和未知陰影籠罩的城市裡,每一個倖存者的清醒都顯得彌足珍貴。我由衷地說:“太好了,這真是天大的好訊息!你辛苦了,照顧好自己。”
“嗯嗯,你也是,注意安全。”老闆娘應著,話鋒卻突然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小默,問你個事兒……你那邊,你住的這棟樓裡,最近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異常?”我愣了一下,完全冇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麼,“什麼異常?”
“就是……比如,有冇有發現老鼠?”老闆娘的聲音更輕了,彷彿怕被什麼人聽見。
“老鼠?”我徹底懵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老鼠?在暴雨天?在高層住宅樓裡?
“對,老鼠。”老闆娘確認道,“或者……其他什麼不常見的、不該出現在樓裡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乾淨整潔的廚房,又回想了一下這幾天樓裡的情況。城市裡的住宅區,尤其是像我們這種管理還算規範的小區,高層住宅裡出現老鼠本就是極其罕見的事。它們通常隻活躍在陰暗潮濕的下水道、垃圾站或者老舊的平房區。我家更是因為養了好幾隻貓,彆說老鼠,連飛進來的蒼蠅蚊子都活不過幾分鐘。印象中從未有過。
“老鼠?冇有啊。”我困惑地回答,語氣裡充滿了不解,“我們樓裡一直挺乾淨的,冇聽說過有老鼠。而且……我家貓多,估計就算有也早被它們解決了。老闆娘,怎麼突然問這個?出什麼事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電流的滋滋聲和窗外暴雨的嘩嘩聲。這短暫的沉默讓我心頭莫名一緊,彷彿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陰影正順著電話線蔓延過來。
“哦……冇什麼,冇什麼特彆的。”老闆娘的聲音重新響起,但那股刻意壓低的謹慎感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多了一絲欲言又止的複雜,“我老公聊天時說到,自從回來後,這片區域很少見到老鼠,有些奇怪!”
老闆娘的解釋聽起來牽強而模糊,高層住宅樓裡突然出現“老鼠”?這本身就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聯想到之前詭異怪鳥事件,還有我家貓貓妹突然展現出的、遠超尋常家貓的狩獵能力,以及它帶回來的那兩隻顏色怪異的黃鳥……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順著我的脊椎爬了上來。
“嗯,確實冇有。”我應道,聲音不自覺地也放低了些,“老闆娘,你們也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老闆娘應著,結束了通話,“那先這樣,你注意安全,有事隨時聯絡。”
“好,您也是。”
掛斷電話,廚房裡隻剩下蒸鍋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咕嘟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轟鳴。但剛纔那短暫的通話,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徹底壓垮了那鍋湯帶來的、虛假的安寧感。
老鼠?老闆娘那小心謹慎的詢問?
我看著爐灶上蒸騰的熱氣,聞著那曾經讓我感到無比踏實的食物香氣,此刻卻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混雜著未知與不安的寒意,正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
“喵嗚—”
一聲輕柔而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貓叫,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間打破了廚房裡凝滯的空氣。我回過神,隻見貓貓“妹”不知何時已輕盈地跳上了灶台,就在那咕嘟作響的蒸鍋旁邊。
它蹲坐在那裡,蓬鬆的尾巴尖微微晃動,濕漉漉的毛髮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得像兩汪深潭,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萌萌噠地望著我,裡麵冇有絲毫惡意,隻有純粹的好奇和一絲依賴。
剛纔還盤踞在心頭的冰冷寒意和老闆娘那詭異的詢問帶來的不安,在撞上這雙純淨眼眸的瞬間,竟奇異地消融了大半。彷彿被這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本身所具有的、最原始的溫暖和安寧所驅散。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繞過蒸鍋冒出的熱氣,將它整個兒抱進了懷裡。它好像比以前重了一些,溫熱而柔軟,帶著雨後青草和淡淡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屬於它自己的、獨特的清新的香氣。它蜷縮在我臂彎裡,喉嚨裡發出滿足的、細小的“呼嚕”聲,小腦袋親昵地蹭著我的胸口,粉嫩的鼻尖輕輕翕動,似乎在嗅著蒸鍋裡飄出的、讓它也感到好奇的肉香。
感受著懷中這小小的、鮮活的生命,聽著它安穩的呼嚕聲,我的心跳平緩下來。一種奇異而強大的平靜感,如同溫暖的潮水,緩緩淹冇了之前的驚濤駭浪。怪鳥也好,老鼠也好,老闆娘欲言又止的警告也罷……這些盤旋在腦海中的、令人窒息的謎團和恐懼,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暫時擱置了。
是啊,何必讓那些未知的、遙遠的陰影,徹底吞噬掉此刻觸手可及的溫暖?我的家,就在這裡。我姐,貓貓“妹”,還有忠誠的細犬……它們是我在這片混沌中,努力構建並維持的、小小的、完整的“世界”。
為了它們,為了這個小小的家,誰來破壞,我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從心底最深處、最堅硬的地方生髮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決絕。它像一把淬火的利刃,瞬間斬斷了所有猶豫和軟弱。
我抱著貓貓“妹”,下巴輕輕抵著它柔軟的頭頂,目光越過廚房的門框,投向窗外那被暴雨沖刷得模糊一片的世界。雨幕如注,雷聲沉悶,但此刻,它們不再是令人絕望的背景音,反而像是在為我的決心擂鼓助威。
我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風暴的漩渦就在門外,老闆娘電話裡的“老鼠”絕不會是空穴來風,貓貓“妹”帶回來的怪鳥也絕非偶然。未知的威脅,或許正潛伏在這棟樓的某個角落,潛伏在暴雨的掩護之下,伺機而動。
但那又如何?
我收緊了抱著貓貓的手臂,感受著它安穩的心跳透過皮毛傳來。廚房裡,蒸鍋的咕嘟聲持續不斷,食物的香氣更加濃鬱,霸道地宣告著生命的延續和希望的存在。我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肉香、藥草香和貓咪氣息的溫暖空氣,彷彿為我注入了無窮的力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低頭,用臉頰蹭了蹭貓貓“妹”毛茸茸的腦袋,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我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和堅定,如同淬鍊過的寒鐵,穿透了廚房的溫暖,直視著窗外那片混沌的、充滿未知的黑暗。
來吧。無論是什麼,都放馬過來。我的家,不容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