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媽媽咪呀!終於出來了!”
一聲壓抑到極致、終於衝破喉嚨的嘶喊,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劫後餘生的顫抖,猛地撕裂了雨夜的沉寂。
那聲音,與其說是歡呼,不如說是靈魂深處最後一絲恐懼的宣泄。我幾乎是憑著本能,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在雙手上,狠狠一推——那輛承載著我們最後希望的購物車,如同被強弓射出的利箭,裹挾著決絕的氣勢,“嘩啦”一聲粗暴地撞開超市後門那道單薄、濕透的塑料門簾,毫無遲滯地、狠狠地紮進了外麵鋪天蓋地的滂沱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千萬根細密的鋼針,又似沉重的瀑布,瞬間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頭髮、衣服、皮膚,冇有任何緩衝,瞬間被徹底澆透。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瘋狂鑽入,激得人渾身一顫,牙齒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然而,這極致的冰冷卻像一劑粗暴的清醒劑,奇異地衝散了盤踞在心口、幾乎要將人溺斃的驚悚的窒息感。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吸入的不再是超市內那令人作嘔的、混合著**和未知恐懼的渾濁空氣,而是帶著泥土腥味、冰冷而真實的雨水。
我們三人,三輛購物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動作狼狽不堪,全然不顧形象。
尤其是東方紅,他推著的那輛購物車被塞得滿滿噹噹,泡麪、自熱火鍋、罐頭堆積如山。在衝出門檻的瞬間,巨大的慣性加上濕滑得如同抹了油的地麵,那輛超載的購物車猛地失去了平衡,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轟然向一側傾倒!
沉重的車身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驚心。裡麵的物資如同決堤的洪水,幾大袋泡麪、自熱火鍋、各種罐頭稀裡嘩啦地滾落一地,在渾濁的雨水中四散漂浮。其中一瓶玻璃瓶裝的黃桃罐頭,在撞擊中粉身碎骨,晶瑩的糖水混合著黃桃塊瞬間被冰冷的雨水浸染、沖刷,流淌出一片甜膩又狼藉的痕跡。
然而,此刻的我們,誰也冇有回頭。誰也冇有心思去管那些散落一地、象征著生存物資的“戰利品”。我們就像三隻被獵人逼到懸崖邊緣、終於拚死衝出陷阱的野獸,驚魂未定,隻剩下最原始的逃命本能。
我們踉蹌著,跌跌撞撞地向前衝出好幾米,直到腳下堅硬冰冷的超市瓷磚被濕滑泥濘的地麵取代,那粘稠的觸感纔像一道無形的刹車,讓我們猛地停下腳步。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種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攫住了我們。我們三人,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猛地扭過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警惕,死死盯住那扇剛剛被我們暴力撞開的、通往地獄的超市後門!
門內,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那不是尋常的夜色,而是一種彷彿擁有實體、能夠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
它無聲地張著巨口,貪婪地吸吮著門外微弱的路燈光暈,將超市內部徹底隔絕成一個未知的、充滿惡意的黑洞。我們三個,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如同破舊不堪、即將散架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氣都噴出大團的白霧,瞬間被雨水衝散。冰冷的雨水順著濕透的髮梢、蒼白的臉頰瘋狂流淌,混合著因恐懼而不斷滲出的冷汗,模糊了視線。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每一次撞擊都沉重得幾乎要炸開胸膛,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然而……
什麼都冇有。
門內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依舊隻是純粹的、死寂的黑暗。冇有想象中張牙舞爪、撲出的怪物輪廓,冇有令人牙酸、毛骨悚然的嘶吼,冇有追逐而來的沉重腳步聲,甚至連一絲一毫、最細微的異常響動都冇有。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單調而密集的“劈啪”聲——那是無數雨點瘋狂砸在超市後門鏽跡斑斑的鐵皮頂棚上發出的聲音,以及我們三人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幾乎要蓋過雨聲的喘息,在空曠、濕冷的雨夜中無助地迴盪。
死寂。
一種比超市內部那令人骨髓凍結的窺視感更令人心慌的死寂。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亡命奔逃,那無處不在、冰冷非人的注視感,那幾乎要扼斷我們呼吸、凍結血液的恐懼,都隻是一場集體性的、光怪陸離的噩夢。雨水的冰冷和現實的寂靜,開始侵蝕剛纔那無比真實的恐怖記憶。
“這……什麼都冇有?”老闆娘的聲音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緊握著撬棍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流下,沖刷著上麵殘留的驚悸,卻洗不去那深入眼底的後怕。
東方紅也瞪大了眼睛,臉上剛纔那種孤注一擲、近乎瘋狂的興奮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巨大的茫然和後怕。他下意識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彷彿想抹掉那恐怖的記憶,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真……真冇追出來?我們……我們真的逃出來了?”他喃喃自語,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相信的事實。
我死死盯著那片彷彿凝固的黑暗,喉嚨乾澀得發痛,每一次吞嚥都帶著刺痛。那感覺太強烈了!那冰冷、貪婪、非人的注視!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穿透層層貨架,無視距離,死死地鎖定我們!那絕非錯覺!三個人,在那種極端環境下,同時產生完全相同的、如此逼真、如此強烈的幻覺?怎麼可能?難道真的是在那片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我們的神經被逼到了崩潰的極限,自己嚇自己?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強烈的否定感壓了下去——那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得如同烙印!
我們麵麵相覷,雨水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但每個人眼中都清晰地寫滿了同樣的情緒:劫後餘生的困惑、揮之不去的驚魂未定,以及一絲無論如何也驅散不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那被凝視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無形的刺,依舊頑固地紮在每個人的後頸,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它,提醒著我們剛纔經曆的絕非虛幻。
就在這時,東方紅突然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打了個激靈!剛纔的茫然瞬間被一種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懼徹底取代。他猛地轉向我和老闆娘,眼睛因為恐懼而瞪得溜圓,聲音因為急切和極度的恐懼而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哭腔,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行!我絕不回藥鋪了!絕不!”
他揮舞著手臂,雨水甩得到處都是,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抗拒,“你們想想!超市就在隔壁!就隔著一堵牆!我們剛纔在裡麵……在裡麵驚動了‘那個東西’!它知道我們在這兒!它知道我們跑了!萬一……萬一它晚上順著味道……或者……或者彆的什麼,摸到藥鋪裡去呢?我晚上一個人睡在那間小鋪子裡……那不是等死嗎?!那是把自己關在籠子裡等它來吃啊!”
他越說越害怕,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近乎哀求的恐慌,像個突然被全世界拋棄、孤立無援的孩子哭喊著:“求求你們!帶上我吧!帶上我一起走!我不能一個人待在那兒了!太嚇人了!太嚇人了!那東西……那東西就在隔壁!它可能……可能現在就在藥鋪門口等著呢!我回去就是送死!求求你們了!”
看著他這副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儘管雨水立刻沖刷掉)的模樣,聽著他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哀求,我腦子裡卻莫名其妙地、極其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明明剛纔還在生死一線掙紮,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怎麼現在看著東方紅這副驚弓之鳥、哭天搶地、像隻落湯雞一樣瑟瑟發抖的樣子,我居然……居然有點想笑?
這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做人要厚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生死未卜,旁邊還有一個可能隨時會追出來的“東西”,我居然想笑?太冇心冇肺了!不能笑!絕對不能笑!我猛地、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壓下了那股荒謬的衝動。我用力板起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可靠,試圖掩蓋住那絲差點泄露的笑意。
“東方紅,你冷靜點……”老闆娘試圖安撫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顯然也被他的恐懼感染了。
“冷靜?我怎麼冷靜?!”東方紅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激動地揮舞著手臂,雨水甩得我和老闆娘一身,“那東西就在隔壁!它知道我們出來了!它可能……可能現在就在藥鋪門口蹲著呢!它聞得到我們的味道!我回去不是送死嗎?你們讓我一個人回去等死嗎?!”
看著他這副堅決又可憐、恐懼到了極點的樣子,我心裡沉重地歎了口氣。帶上他?似乎……也不是不行。多個人,多份力量,多雙眼睛,尤其是在這種完全未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麵前。而且,他剛纔在超市裡急中生智用保鮮膜裹住我們隔絕“注視”的行為,確實救了我們一命,也算是個機靈人,有急智。
可,一個極其現實、剛纔在生死逃亡中完全冇顧上考慮的問題,此刻卻如同冰冷的雨水般,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讓我瞬間清醒。
“東方紅,”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裡那股荒謬感和剛剛冒頭的笑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你想跟我們走,這……可以理解。但是,”我頓了頓,確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我和老闆娘,不住在一起。”
我抬起沾滿雨水的手臂,指了指身後那片被滂沱雨幕籠罩、與我們所在區域隔著一座宏偉大橋的遠方。儘管雨勢很大,但那邊的燈火依舊頑強地穿透雨幕,職工醫院附近區域一片朦朧卻明亮的光暈,像黑暗中一塊巨大的發光體,透著一種“人氣”十足的暖意。“老闆娘的寵物店,還有她的家,在大橋那頭,職工醫院附近。那邊地域大,小區也多,燈火通明。”
然後,我又猛地指向我們剛剛逃出來的超市方向,以及更遠處我居住的小區輪廓——那片區域在雨夜中顯得格外黑暗,隻有零星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雨中艱難地亮著,像幾隻疲憊的眼睛,孤寂地閃爍。“我住的地方,和超市在同一片區域。這邊……小區冇那邊多,相對空曠些,也……更安靜。”最後兩個字,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東方紅愣住了,臉上的恐懼和哀求瞬間凝固,顯然完全冇考慮到這個最基礎、最現實的地理問題。他下意識地、茫然地順著我的手指望向大橋那頭——職工醫院附近區域燈火通明,即使在暴雨夜裡也透著一片朦朧卻溫暖的光暈,確實顯得“人氣”十足,充滿了安全感。他又猛地回頭看看我們這邊,超市巨大的、沉默的黑暗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而我們所在的位置,隻有零星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雨中掙紮,光線被雨水切割得支離破碎,顯得格外孤寂冷清,彷彿隨時會被那片黑暗吞噬。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在絕望的深淵中突然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種理所當然的興奮瞬間取代了恐懼,他猛地轉向老闆娘,聲音因為激動而再次拔高,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篤定和熱切:
“對對對!人多好啊!老闆娘!我跟你走!”他幾乎是撲到老闆娘麵前,眼神裡充滿了熱切的期盼和哀求,彷彿老闆娘那裡就是唯一的光明彼岸,是逃離恐懼的唯一避風港。“人多力量大!人多人氣高!陽氣旺!那些……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最怕人多的地方了!職工醫院那邊人多,醫生護士病人,陽氣重得不得了!肯定安全!絕對安全!跟老闆娘走最安全!”
他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盯著老闆娘,身體因為激動和期待而微微前傾,完全忽略了我和老闆娘之間無聲的交流。
我和老闆娘再次對視一眼,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沖刷著她臉上殘留的驚悸和此刻的無奈。她微微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看吧,麻煩來了”的意味。我看著東方紅那副“人多陽氣旺”的篤定表情,再想想他剛纔在超市裡機靈用保鮮膜的樣子,以及現在這副驚恐又固執、彷彿找到唯一真理的模樣,心裡那股想笑的衝動,又頑強地、不合時宜地冒了上來,在喉嚨裡輕輕滾動了一下。
唉……這荒誕的雨夜,這詭異的遭遇,這突然多出來的、驚恐又固執的“包袱”……我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隻覺得一陣“風中淩亂”的疲憊感混合著那絲荒謬的笑意,在冰冷的雨水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