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衝破雨幕,駛出市區進入高速路口。這裡果然如同預料中的死寂。
路燈早已熄滅,隻有車燈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被暴雨侵蝕得麵目全非的公路。斷裂的欄杆像被巨獸啃噬過,扭曲地倒伏在積水中。崗亭的水泥牆麵上,赫然印著幾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痕,邊緣粗糙,爪痕般的紋路清晰可辨,彷彿某種難以想象的恐怖生物曾在此肆虐,留下它暴行的印記。
這觸目驚心的景象讓車內剛剛因為“回家”而升起的一絲微弱希望瞬間凍結。
老闆娘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死死盯著那爪痕,呼吸瞬間停滯。剛纔在體育館,她麵對的是失控的人性;而眼前這非自然的破壞痕跡,卻**裸地揭示了另一個更原始、更不可名狀的恐怖——那些“鬼東西”的爪牙,已經延伸到了這裡!它們就在這片看似空曠的死寂裡遊蕩。
“媽的……”她老公低聲咒罵,抱著女兒的右手臂收得更緊,身體下意識地繃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同事老李也驚恐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新的恐懼。車內的兩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壓抑的寒意,縮在父親懷裡,連抽泣都屏住了。
黑暗和死寂瞬間包裹了他們,隻有外麵嘩嘩的雨聲和車內壓抑的、此起起伏伏的喘息聲。那爪痕像冰冷的烙印,刻在每個人心上。回家的路,遠比想象中更加凶險。
“家……”她老公再次喃喃,聲音卻失去了之前的堅定,隻剩下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著窗外那片雨幕中的黑暗,眼中那絲微弱的火光,在爪痕的陰影下搖曳欲熄。
“走!不能停!”老闆娘猛地回過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重新發動車子,小心翼翼地繞過斷裂的欄杆和地上的障礙物,駛下高速,朝著他們小區的方向駛去。車燈的光柱在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像一葉隨時可能被吞噬的孤舟。
下高速後,路況更加糟糕。
積水更深,路麵佈滿了各種雜物和被衝倒的樹木。車子在泥濘和積水中艱難前行,每一次顛簸都牽動著車內緊繃的神經。
開了大約半個多小時,他們路過一個曾經的高檔住宅小區。巨大的鐵藝大門半開著,裡麵一片狼藉,但主體建築似乎還矗立著。暴雨如注,沖刷著那些曾經光鮮亮麗的歐式雕塑和早已乾涸、此刻卻因積水而顯得格外詭異的噴水池。
“停一下!”老闆娘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她需要喘口氣,更重要的是,她瞥見後視鏡裡老公左臂的繃帶已經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了一大片,在昏暗的車燈下觸目驚心。同事老李也臉色蒼白,顯然在體育館的毆打中受了內傷。兩個孩子更是嚇得小臉煞白,瑟瑟發抖。“人有三急,而且……你胳膊得重新包紮一下!”她看向丈夫,語氣不容置疑。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大門,停在離噴水池稍遠一些的空地上。這裡相對背風,但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意思。老闆娘迅速熄火,拉起手刹,拿起車上備用的急救包和一瓶水,推門下車。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她,她打了個寒顫,但動作冇有絲毫遲疑。她老公和老李也下了車,各自抱著孩子,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死寂的環境。隻有雨聲嘩嘩作響,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們幾個活物。
“快,把胳膊給我。”老闆娘打開急救包,藉著車內透出的微弱光線,迅速而熟練地剪開老公手臂上被血浸透的舊繃帶。傷口猙獰,皮開肉綻,還在緩慢地滲著血。她皺著眉,用礦泉水沖洗傷口,動作麻利地換上新的紗布和繃帶。老李則抱著孩子站在一旁,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那個積滿了渾濁雨水的噴水池。水池中央那尊殘破的海神鵰像,在雨幕中顯得格外陰森。
就在老闆娘剛剛打好最後一個結,準備收起急救包的瞬間——
“嘩啦!!!”
一聲巨大的水花爆裂聲猛地從噴水池中炸響!
眾人驚駭地轉頭望去!
隻見一道黑影裹挾著渾濁的水花,如同離弦之箭,從那看似平靜的噴水池中心閃電般竄出!那東西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撲向抱著孩子、背對著水池的老李!
那怪物的形態在車燈和應急燈的混合光線下暴露無遺:它有近乎一米長,有著細長的脖頸,頭部頂著一個鮮紅如血、微微顫動的雞冠狀肉冠!身軀比普通水蛇粗壯數倍,覆蓋著濕滑粘膩的暗綠色鱗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粗壯的腹部前後兩側,竟然各生有兩隻可以摺疊收縮自如鋒利如鉤的爪子!此刻,那四隻爪子正瘋狂地劃動著空氣,帶著腥風撲向目標!
“老李!小心!”老闆娘的老公失聲驚呼,但已經晚了!
老李抱著孩子,根本來不及反應,更來不及躲避。他隻能下意識地猛地將孩子往自己身後一推,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前麵!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被撕裂的可怕聲響響起!
那猙獰的怪蛇的嘴部猛地張開,發出蛇一樣嘶叫聲,嘴裡露出細密如針、閃爍著寒光的毒牙,狠狠地咬在了老李擋在前麵的右臂上!巨大的衝擊力帶著老李踉蹌著向後倒去,他悶哼一聲,臉上瞬間因劇痛而扭曲,額頭青筋暴起!
“啊——!”被推開的同事孩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恐懼到了極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老闆娘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她的目光掃過敞開的車門,瞬間鎖定了靠在駕駛座旁、那把在安全屋擦拭過、沾著泥點的金屬撬棍!
她想也冇想,如同獵豹般撲向車門,一把抄起那根冰冷沉重的撬棍!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傳遍手臂,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頭腦變得一片清明,隻剩下最原始的殺意和保護家人的決絕!
“滾開!”一聲嘶吼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帶著無儘的憤怒和恐懼!她雙手緊握撬棍,用儘全身力氣,藉著撲衝的慣性,朝著那正咬在老李手臂上、得意地甩動著細長脖頸的怪蛇頭部,狠狠地砸了下去!
“鐺——!!!”
一聲沉悶刺耳的金屬撞擊硬物的巨響在雨夜中炸開!
撬棍的尖端精準地砸在了怪蛇那頂著雞冠的堅硬頭骨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撬棍傳來,震得老闆娘雙臂發麻!
但那怪蛇顯然也承受不住這全力一擊,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如同指甲刮過黑板的嘶鳴!它猛地鬆開了咬在老李手臂上的毒牙,細長的脖頸痛苦地扭曲著,黑紅色的血液從它被砸裂的頭部湧出,濺射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和老闆娘的褲腿上,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
怪蛇吃痛,身體猛地一縮,四隻爪子瘋狂地蹬踏著地麵,試圖後退。但它剛纔撲擊的勢頭太猛,加上頭部受創,動作瞬間變得遲滯而混亂。
老闆娘冇有給它任何喘息的機會!她眼神冰冷如霜,再次高高舉起撬棍,藉著車燈的光,瞄準那怪蛇因劇痛而暴露出的、相對柔軟的脖頸根部,帶著要將一切威脅徹底碾碎的狠厲,狠狠砸落!
“去!死!”
撬棍裹挾著撕裂雨幕的尖嘯,帶著她所有的恐懼、憤怒和守護的決心,再次狠狠砸落!
這一次,金屬的尖端精準地楔入了怪蛇那因劇痛而暴露出的、相對柔軟的脖頸根部!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枯枝被巨力踩斷的“哢嚓”聲清晰地穿透了嘩嘩的雨聲。
緊接著,是更令人作嘔的“噗嗤”聲——撬棍深深冇入,幾乎穿透了那堅韌的皮肉!黑紅色的、粘稠得如同熬製過久的瀝青般的血液,帶著大量細小的、閃爍著詭異微光的氣泡,如同高壓水槍般噴射而出!溫熱的、帶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混合腐爛水草的惡臭液體,瞬間糊滿了老闆娘的臉頰、脖頸和前胸,粘膩的觸感順著雨水流淌,讓她幾欲作嘔。
怪蛇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雙閃爍著殘忍光芒的豎瞳瞬間瞪大到極致,瞳孔深處似乎有無數細小的、血紅色的絲線在瘋狂扭動,隨即迅速被一種死灰般的渾濁覆蓋。它那四隻覆蓋著細密鱗片的爪子,指甲尖銳如同黑色彎鉤,在濕滑的水泥地上徒勞地抓撓著,發出刺耳的“滋啦”聲,帶起一串串火星。
細長的脖頸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軟塌塌地垂下,僅剩一層皮肉連接著軀乾,最後發出一聲短促、嘶啞、彷彿從地底深處擠出的“嘶……”,便徹底癱軟下來,隻有尾部神經性地抽搐了幾下,濺起渾濁的水花。
呃啊——!”老李終於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吼!他被咬的右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腫脹得幾乎撐破了衣袖的布料。
傷口處皮肉翻卷,邊緣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兩個深可見骨的牙孔如同兩個微型噴泉,正汩汩地湧出暗紅色的血液,與怪蛇噴濺出的黑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凝固的淤血般的紫黑色粘液,滴落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他整張臉瞬間褪儘了血色,嘴唇發紺,豆大的冷汗混著雨水和怪蛇的汙血從額頭滾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隨時可能倒下。
“老李!”老闆娘的丈夫驚魂未定,一手死死護住懷裡嚇得失聲尖叫、小臉煞白、牙齒咯咯作響的女兒,另一隻被自己鮮血浸透的左手本能地想去扶老李。
“彆動!有毒!”老闆娘厲聲喝止,聲音因為剛纔的嘶吼和極度的緊張而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她猛地將滴著粘稠黑血的撬棍甩到一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顧不得臉上、身上那令人作嘔的粘膩和惡臭,她一把扯開那個被雨水打濕的急救包,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裡麵除了常規的紗布、繃帶、消毒水,還有幾支用膠帶纏著、標簽模糊的注射劑和幾支泛著幽藍光澤的解毒血清——那是她以前在特殊渠道搞來的“家底”,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迅速擰開一瓶強效消毒水,刺鼻的氣味瞬間在狹窄的車廂內瀰漫開來,混合著血腥和怪蛇的腥臭,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複雜氣味。她毫不猶豫地將大量消毒水倒在老李那猙獰的傷口上,白色的泡沫瞬間湧出,伴隨著老李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撐住!老李!我們馬上走!”老闆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這毒發作得太快,症狀太詭異,她手上的東西,真的有用嗎?
她抬頭望向那幽深黑暗、彷彿巨獸之口的高檔小區內部,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綠化帶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陰影裡無聲地蠕動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這裡太大了,太暗了,誰知道這該死的噴水池裡,或者小區的哪個角落,還藏著多少這種怪物!
“開車!回我們家!快!”老闆娘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個,因極端天氣,高溫,暴雨,被遺棄的“家園”,此刻在她心中卻成了唯一可能找到一線生機的堡壘!
那裡有她囤積的物資,有她熟悉的環境,更重要的是,那裡有她親手佈置的、簡陋但可能有效的防禦!她必須把老李帶回去,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引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車子猛地倒車,沉重的輪胎無情地碾過怪蛇那尚有餘溫、鱗片在車燈下反射著詭異幽光的冰冷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碾碎了一地狼藉的鱗片和粘液。然後,車子一個急甩尾,調轉車頭,輪胎在積水中捲起巨大的扇形水花,以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出這個剛剛變成地獄入口的高檔小區,再次一頭紮進無邊無際、被暴雨無情鞭笞的黑暗之中。
車窗被密集的雨點敲打得劈啪作響,雨刷器瘋狂地左右搖擺,卻依然隻能勉強劃開一片模糊的視野。車燈的光柱在濃稠的雨幕中顯得如此無力,隻能照亮前方幾米濕漉漉的路麵,兩側是吞噬一切的、如同墨汁般粘稠的黑暗。
老李在副駕駛上痛苦地蜷縮著,壓抑的呻吟聲斷斷續續,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偶爾發出幾句意義不明的囈語。
後座的三個孩子,依偎在她老公懷裡瑟瑟發抖,小小的身體像隻受驚的鵪鶉,指甲深深掐進濕透的衣服裡。
老闆娘死死抓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冰冷的塑料布裡。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鋼釘,死死釘在前方那條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通往“家”的破敗道路,眼神裡燃燒著比剛纔砸向怪蛇時更加熾烈、也更加悲壯的火焰——那是絕望深淵中唯一閃爍的微光,是她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最後的堡壘!
雨聲更大了,密集得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彷彿在為這場剛剛結束的短暫而慘烈的戰鬥,也為即將到來的、更加深不可測的危機,奏響一曲宏大而絕望的哀樂。
而那條死去的怪蛇,它那雞冠般豔麗卻猙獰的頭顱,在車燈最後掃過的瞬間,覆蓋著粘液的眼皮似乎極其細微地、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隨即被身後洶湧而來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徹底吞冇,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