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五十斤,有5袋;麵,三十斤,有3袋;花生油兩桶,豬肉、牛肉、魚、各種水果罐頭各一箱……以及,貓糧,十二大袋,還有三箱罐頭。若乾零食、凍乾……”
我握著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確認著。儲物間裡瀰漫著塵埃、乾燥穀物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罐頭混合的氣味。手電筒的光柱在兩側高聳的貨架間移動,照亮了這些我們賴以生存的“寶藏”。每一件物品被劃上勾號,都像是在這末日般的世界裡,為自己和姐姐的生命多上了一道保險。幾隻貓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安靜地蜷縮在門口,用它們那雙在黑暗中閃著光的眼睛默默注視著我。
清點完畢,我小心翼翼地關上厚重的儲物間門,那“哢噠”一聲上鎖的輕響,彷彿將外麵那個風雨飄搖的世界暫時隔絕。我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布藝沙發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柔軟,硌得我腰背生疼。
時間,在這個被暴雨和未知恐懼籠罩的城市裡,彷彿被拉成了一根無限延長的橡皮筋,每分每秒都充滿了粘稠的質感。
僅僅一個星期嗎?感覺卻像熬過了一個世紀。記憶還停留在今夏那場烤乾一切的極端高溫,柏油馬路在烈日下融化,空氣扭曲得像地獄的火焰。緊接著,便是這近乎一個月的、冇有儘頭的暴雨。
政府的撤離通知通過喇叭和手機簡訊一遍遍催促,居民們像潮水般湧上大巴車。可是,姐姐因為生病體質弱,一坐車就暈得天旋地轉,吐得死去活來;而我,家裡還有這幾隻與我相依為命的貓,它們是我的家人,我無法將它們拋棄在某個冰冷的收容所,更冇有私家車能帶我們一起走。最終,在絕望和無奈中,我們選擇了留下。
這個決定,在當時看來是孤注一擲的賭博。幸好,交好的寵物店老闆娘在臨走前,冒著大雨將幾大箱物資塞到了我手裡。“小默,拿著!有貓的,也有你們的。我走了,店裡也顧不上了,這些東西總比浪費強。你和姐姐,還有這些小傢夥,一定要撐住!”她眼裡的擔憂和真誠,像一顆定心丸,讓我在最初幾天恐慌的夜裡,能勉強睡去。
然而,前夜那場毫無征兆的降溫,卻將這份來之不易的踏實感擊得粉碎。氣溫驟降十幾度,暴雨裡甚至夾雜著冰冷的雪粒。雖然這兩天又回升到了濕冷的常態,但那種寒意,卻像一根魚刺,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嚨裡,吞不下,也吐不出。
它在無聲地警告我:這僅僅是開始。
萬一……再次突然降溫呢?降到零下,甚至更低?萬一,在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整個城市的電網不堪重負,徹底崩潰呢?停水,停電,天然氣中斷……這些曾經隻在電影裡看到的場景,此刻卻像最恐怖的夢魘,在我腦海裡反覆上演。
中午胡亂吃了點東西,我便開始翻箱倒櫃,清點家裡的冬用物資。
厚實的棉被、壓箱底的棉服、蓬鬆的羽絨服、成套的保暖內衣、防風的外套、手套……我們身處北方,禦寒的衣物倒是不缺,足夠我們姐倆裹成粽子。
但真正的致命傷,是取暖。冇有了市政供暖,這鋼筋水泥的公寓樓瞬間就會變成一座冰窖。用爐子?既能取暖又能做飯。可這裡是城市,不是農村,冇有現成的柴火堆,也冇有蜂窩煤。我們用的是天然氣管道,一旦中斷,就是徹底的斷絕。我倒是會用液化氣罐,可問題還是那個致命的問題——去哪裡找?
思緒飄回童年,那時家還在農村,冬天的夜晚,一家人圍著燒得通紅的地鍋,暖意融融。後來搬進城裡,每年過年也回老家,燒地鍋、用蜂窩煤爐子,這些技能我都冇丟。可是在這死寂的城市裡,去哪裡找那些能燃燒的木頭和煤炭呢?想到這裡,太陽穴突突地跳,一陣陣的頭疼襲來。
我走到陽台,玻璃窗上佈滿了雨痕,外麵的世界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玻璃上,發出“劈啪”的悶響。狂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積水,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小區裡的樹木在風雨中劇烈地搖擺,那些曾經枝繁葉茂的樹梢,此刻正發出瀕死般的、窒息的呻吟,大片的樹葉被殘忍地撕扯下來,在空中無助地盤旋,最終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就在這片混亂的景象中,我的目光突然被一個地方牢牢吸引——小區深處,那片被遺忘的彆墅區。
那裡隻有十幾棟孤零零的建築,本該是二十多棟的,可開發商中途資金鍊斷裂……,結果不了了之了!成了這片高檔住宅區裡一個格格不入的傷疤。
以前,晚飯後我常和姐姐去那裡散步消食。那些彆墅都帶著獨立的院子,我記得有幾家主人很有生活情趣,在院子裡開辟了小菜園,種著青菜、香蔥。還有幾家,天氣好的時候,會在院子裡支起烤架,一家人其樂融融地露天燒烤,空氣中瀰漫著孜然和炭火的香氣。
政府部門撤離居民時,那些彆墅區的人,無疑是行動最快的一批。他們開著私家車,載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早早地就消失在了通往城外的高速公路上。他們走得匆忙,會不會……留下些什麼?
一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那裡,或許有我需要的東西。廢棄的院子裡,可能有乾枯的木柴、修剪下來的樹枝;那些喜歡燒烤的家庭,冇準會留下成箱的木炭,甚至是備用的液化氣罐!那些小菜園裡,或許還能找到一些可以充饑的根莖蔬菜。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滋長。恐懼和猶豫在心中交戰,理智告訴我,外出探險的風險極大,但求生的本能最終壓倒了一切。我不能坐以待斃,為了姐姐,為了這些貓,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決定了,去那裡看看。我對自己說,我隻是看看,如果什麼都冇有,或者情況不對,我就立刻回來。
為此,我立刻開始為明天的“探險”做準備。我找出一雙鞋底紋路最深的防滑雨靴,一套深色、便於行動的衝鋒衣,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結實的多功能軍刀和一個電量充足的強光手電筒。我還把一個空揹包放在旁邊,以備不時之需。我把這些東西整齊地放在玄關,然後再次坐回沙發上,看著窗外依舊肆虐的、彷彿永不停歇的暴雨,心中默唸著:
不管怎麼樣,明天,我必須出去一趟。為了活下去,我必須變得比這風雨更無情,更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