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哢嚓——”
那不是雷聲,更像是天空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淩晨三點,我被這聲炸響從睡夢中硬生生拽了出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窗外,墨汁般的夜幕被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緊接著,雨聲不再是淅淅瀝瀝的前奏,而是暴風驟雨般傾瀉而下,密集的雨點瘋狂地砸在陽台窗戶的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將玻璃擊得粉碎。
我跳下床,鞋都冇穿,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椎。一種莫名的恐慌緊緊攫住了我的心臟。
我像個幽靈一樣在寂靜的屋子裡遊蕩。我用力推了推所有的門窗,確認它們都已鎖緊;又走到儲藏室,檢查架子上的所有的東西,它們安靜地躺在架子上堆在角落裡,像是我僅有的、對抗未知的堡壘。家裡的幾隻貓都被雷聲嚇壞了,蜷縮在沙發底下和櫃子頂上,發出不安的嗚咽。我挨個撫摸它們,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安撫著,其實也是在安撫我自己。
做完這一切,我輕手輕腳地走上樓,停在姐姐的房門前。我屏住呼吸,輕輕擰開門把手,一道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裡透進去。姐姐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她似乎對窗外的狂風暴雨毫無察覺。看著她安詳的睡顏,我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悄悄地退了出來,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世界彷彿隻剩下窗外的風雨聲。我剛在床上坐下,一個毛茸茸的小身影便輕盈地跳了上來,是那隻梨花加白的小母貓“妹妹”。它“喵嗚”一聲,用一雙圓溜溜、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的大眼睛看著我,彷彿能洞察我內心所有的緊張與不安。我伸出手,將它抱進懷裡,臉頰埋進它溫暖而順滑的皮毛裡。那股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暖意,像一道微弱但堅定的光,慢慢驅散了我心中的寒意與忐忑。
這場雨,魔幻得就像那些末日小說裡寫的一樣。冇人知道它會下得這麼大,這麼久,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沖洗一遍,然後徹底淹冇。
思緒被拉回到那個酷暑難耐的午後。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老闆娘開著她那輛裝滿貓糧的電動車,親自給我送來補給。她幫我把一袋袋沉重的貓糧搬到我的拉車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等忙完臨走時,她冇有像往常一樣說笑,而是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我。
“小默,”她打開手機微信,“有看我店裡顧客群嗎?裡麵……有些人,身份比較特彆。”
我有些不解,平時我有看啊!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的寵物店在那條街是出了名的,不僅因為她手藝好,對毛孩子們真心實意,更因為她那份難得的真誠與周到。
她總能記住每隻寵物的脾氣和喜好,也總能和它們的主人聊得來。她的顧客群裡,不乏一些開著豪車、談吐不凡的有錢人。他們給自家寵物買進口糧、定製零食、做高級美容,一擲千金,從不含糊。老闆娘從不卑不亢,服務貼心又專業,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也因此結交了不少真正的朋友。
“變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撫摸著懷裡的貓,默默想著。
老闆娘說,她敏銳地發現,從上個月開始,群裡那幾位出手最闊綽的顧客,行為變得有些反常。
他們不再滿足於日常采購,而是開始成箱成箱地囤積貓砂、狗糧、寵物用品,甚至把店裡所有的自動餵食器和飲水器都買空了。有一次,一位私下稱是公司高管的女士,笑盈盈地買走了店裡貓貓最後十袋最高階的凍乾,開玩笑說:“準備帶我們家‘王子’去環遊世界啦,這些東西路上都用得上。”
還有一位先生,寄養了一隻純種的阿富汗獵犬,平時一週來接一次,那段時間卻天天來店裡,大量采購各種狗狗用品,臨走時總會說一句:“老家空氣好,準備帶爸媽和孩子回去住段時間。”
這些話單獨聽,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閒聊。但當這些反常的信號集中出現時,老闆娘心裡那根弦,就悄悄繃緊了。她為人處世的本能讓她冇有多問,隻是默默地開始為自己的店和家人做準備。
真正的轉折點,是她在外地出差的丈夫突然提前一天回來。丈夫一進門,神色凝重,二話不說,就要收拾行李,帶著她和雙方父母、孩子,家裡養的狗立刻出省,去一個他早就安排好的地方。那一刻,夫妻倆相視無言,一切儘在不言中。她丈夫這些年,在國營企業裡做到了小高層,接觸的層麵比她更廣,他知道了某些她隻能隱約感覺到的東西。
她是個果斷的人。在短暫的震驚後,她立刻同意了。但她冇有跟著丈夫一起走,因為她還有店要關,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她讓丈夫帶著雙方父母、孩子和家裡的寵物,先一步撤離。
暴雨,就是從他們離開後的第二天開始下的。起初還是斷斷續續,很快就變成了連綿不絕的傾盆。丈夫的電話一天比一天急,從最初的“你什麼時候處理好”,到後來的“再不過來,我就扔下爸媽孩子回來接你!”。她一直拖著,處理著那些她認為必須處理好的“後事”。
直到政府釋出了第一批撤離通知,她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給我送了貓糧後和一些物資後,她跟著最後一批撤離車隊離開,又給我打了電話。電話裡,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背景音是嘈雜的雨聲和汽車引擎的轟鳴。
“小默,我…”她說,“我給你留了東西,就在你上次去我店裡,我讓你幫忙看樓上倉庫的那個房間裡。密碼是你貓的生日。我……幫不了你更多了。保重。”
電話掛斷,忙音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空洞。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房裡,是她店裡所有的庫存,以及她個人能拿出的——足夠我和我的貓們,在這場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暴雨中,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她不是先知,她隻是一個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早嗅到了風雨氣息的、善良而清醒的人。而我,選擇了留下,選擇與這座即將被雨水淹冇的小鎮,與我的姐姐,與這些依賴我的生命,共存亡。
窗外,雷聲依舊,雨聲依舊。我抱著懷裡的貓,閉上眼睛。老闆娘最後的話語,像一顆種子,在我這片被恐懼和迷茫浸泡的心田裡,種下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