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釣徒 第45章 峰主的血賺哲學

“奇蹟峰”的糧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沈依晴那份用最冷靜的筆觸寫就的物資消耗報表，上麵的數字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錐子，紮得林峰主坐立難安。

倉庫裡罐頭堆的高度每日遞減，燃油的需求也倔強地指向紅色區域，連蘇芊芊掌勺的大鍋飯裡，魚乾的比例都顯著提升，壓縮餅乾的碎末若隱若現。

“媽的！坐等餓死不是老子的風格！”林奇把那份令人沮喪的報表拍在充當辦公桌的平整巨石上，震得旁邊一個當菸灰缸用的貝殼跳了一下：“必須再次下水了！南邊那個沉冇商場！聽說貨不少！老子就不信撈不回夠吃仨月的！”

南邊沉冇商場的傳聞，在基地裡悄悄流傳，總是伴隨著“不太平”、“邪乎”、“食人魚”之類的字眼。但饑餓是比任何謠言都更直接的威脅，林奇選擇性地忽略了那些模糊的警告，在他看來，餓肚子纔是眼前最大的“不太平”。

點將環節毫無懸念，沈依晴作為“總工程師”必須留下主持大局，規劃那些永遠也規劃不完的基地建設和應對日益複雜的物資分配。

能跟著出海的，還是老搭檔：蘇芊芊（首席廚師兼食物鑒定師、士氣鼓動者——主要通過食物實現）、何嘉怡（首席醫療官兼緊急情況處理者、團隊冷靜擔當），以及他本人，林奇船長（總指揮、武力擔當、風險承擔者兼主要受益人）加上幾個幫忙的。

“奇蹟號”再次啟航，告彆了日漸喧囂卻暗藏焦慮的“奇蹟峰”，船頭劈開灰藍色的水麵，朝著南邊那片既充滿誘惑又縈繞著不祥傳聞的水域駛去。

船上的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出海都要緊繃，不僅因為物資壓力，更因為那些語焉不詳的“不太平”。

蘇芊芊檢查著帶來的網兜和鉤索，動作比平時慢了些，何嘉怡則反覆清點醫療箱裡的止血帶、強心針和血漿代用品，神情專注得近乎凝重。

林奇察覺到了這種情緒，他叼著一根香菸（存貨極度緊張，隻能乾叼著過癮），試圖驅散沉悶：“都繃著臉乾嘛？給老子笑一個！聽說那商場以前是個高檔貨，裡麵說不定還有冇開封的魚子醬和紅酒！撈回來，晚上讓廚師給你們露一手！”

蘇芊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船長，真……真有魚子醬啊？”

“廢話！”林奇一瞪眼：“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們？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他選擇性的遺忘了自己畫過的大部分餅。

何嘉怡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檢查器械，彷彿在準備一場手術。

航行了大半天，到達了目標區域，這裡的海水顏色似乎更深沉一些，波浪也顯得更加慵懶而有力。

聲納螢幕上，一個巨大的人工構造物輪廓清晰地顯示出來，靜靜地臥在數十米深的海底，像一頭沉睡的、充滿秘密的鋼鐵巨獸。

“就是這兒了！”林奇眼神灼熱，小心的收好香菸，站起身：“準備深潛！都給老子打起精神！眼睛放亮，手腳麻利！撈到好東西，回去重重有賞！”

三人開始穿戴潛水裝備。動作熟練，卻比平時沉默。林奇檢查了氣壓表，給水下魚槍壓上箭矢，又額外掛上了一把沉重的水下破拆斧（打算用來對付可能鎖著的櫃門）。

蘇芊芊反覆確認網兜的牢固程度，何嘉怡則在每人隨身的小急救包裡又塞了一卷高壓止血繃帶。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依次入水，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上來，耳邊隻剩下自己呼吸器單調而放大的嘶嘶聲，以及氣泡上升時發出的咕嚕聲。

下潛過程壓抑得令人窒息，光線迅速變暗，水壓增大，水溫降低。能見度變得很差，隻能依靠強光手電的光柱切開前方昏黃的海水。偶爾攪起的泥沙像迷霧般瀰漫，更添幾分詭異。

那座商場的巨大黑影逐漸在下方顯現。它曾經的光鮮亮麗早已被海水和時間侵蝕，破碎的玻璃幕牆像被挖掉眼睛的空洞眼眶，歪斜的廣告牌上模糊的字跡訴說著過去的繁華。一個巨大的破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形成的，成為了進入這座水下墳墓的入口。

“跟緊我！注意周圍！”林奇通過水下通訊器低聲命令，他的聲音在電流聲中顯得有些失真。他率先從破口遊了進去，手電光柱謹慎地掃視著內部。

裡麵更加昏暗，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倒塌的貨架、漂浮的塑料模特（有的失去了四肢，表情詭異）、散落的購物車、還有各種無法辨認的雜物，構成了一個寂靜而混亂的水下迷宮。手電光掃過，偶爾能照到一些密封包裝的商品，引起一陣小小的興奮。

“那邊！食品區！”蘇芊芊突然激動地指向一個相對完整的區域，通過通訊器喊道。她的手電光鎖定了一些貨架，上麵似乎堆滿了罐頭和瓶裝飲料！

三人精神一振，小心地規避著障礙物，朝那邊遊去。果然！雖然大部分包裝被水泡得膨脹變形，標簽模糊，但確實有不少密封完好的食品！甚至還有一個冷櫃區，雖然電力早已中斷，但一些真空包裝的肉類或許還有希望！

“快！裝！”林奇下令，自己也動手往最大的網兜裡塞罐頭。蘇芊芊和何嘉怡也忙碌起來，動作迅速而謹慎。

就在林奇琢磨著怎麼用斧子撬開旁邊一個可能是珠寶或電子產品的加固櫃檯時，何嘉怡的手電光猛地一晃，照向了遠處一片更深、更黑暗的區域，那裡像是倉庫的入口。

她的動作瞬間徹底僵住，通過麵鏡，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猛然收縮，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隻見那片深邃的黑暗中，幾條巨大的、紡錘形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滑翔而出！它們的遊動優雅而充滿力量感，灰褐色的背部在水下光線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白色的腹部則顯得格外刺眼。

裂開的巨嘴裡，密佈著層層疊疊、森白而巨大的鋸齒狀利齒！冰冷、毫無感情的小眼睛，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詭異的光，齊刷刷地鎖定了他們這三個不速之客！

不止一條！是好幾條！體型碩大的牛鯊！這玩意兒在淺水區和河口地帶比大白鯊更具攻擊性，是出了名的“淺水殺手”！

“鯊魚！！！”何嘉怡的尖叫聲透過通訊器尖銳地炸開，充滿了無法抑製的恐懼！

林奇頭皮猛地一炸，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猛地回頭！蘇芊芊直接嚇傻了，手裡的一個罐頭脫手，慢悠悠地沉向海底，她都毫無反應。

領頭的最大那條鯊魚，似乎被強光、陌生的氣泡聲和他們的動作徹底激怒，巨大的尾鰭猛地一擺，身體像一枚魚雷般驟然加速，血盆大口張開到一個可怕的角度，露出咽喉深處恐怖的黑暗，直撲向離它最近、似乎還在發愣的何嘉怡！

“操他媽的！！”林奇反應快得驚人，怒罵聲和動作幾乎同時爆發！他來不及取下魚槍，直接掄起掛在腰側那柄沉重的水下破拆斧，用儘全身力氣，藉助浮力的擺動，朝著那鯊魚最敏感的鼻吻部狠狠砸了過去！

咚！！！一聲沉悶而令人牙酸的巨響在水下傳播開！斧子結結實實地砸中了目標！那鯊魚顯然吃痛，猛地一擺頭，張開的大口擦著何嘉怡的身體扭開，帶起的水流攪得她翻滾了一下。它攻擊的勢頭被打斷，變得有些狂躁地扭動身體。

“跑！快他媽往外跑！彆回頭！！”林奇咆哮，聲音因恐懼和用力而扭曲！他一把拽住幾乎癱瘓的蘇芊芊的胳膊，另一隻手瘋狂地揮舞著斧子，逼退另一條從側麵試探性靠近的稍小鯊魚。

何嘉怡也從極致的恐懼中掙紮出來，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她拚命踢動腳蹼，朝著來時的破口瘋狂遊去！

三人開始了這輩子最狼狽不堪的水下逃竄！什麼網兜，什麼罐頭，全顧不上了，保命要緊！身後的鯊魚顯然被同伴的受挫和這些“獵物”的逃跑徹底激怒了，它們巨大的身軀在狹窄的商場通道內顯得極具壓迫感，靈活地擺動著，緊追不捨！

林奇殿後，一邊拚命倒遊，一邊揮舞著斧子，試圖威懾它們。氧氣急劇消耗，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最近那條鯊魚口腔內壁的褶皺和那些剃刀般的牙齒！

衝出商場破口！什麼都顧不上，拚命上浮！黑暗的海水從下方湧來，總覺得那張血盆大口隨時會從腳下出現！

上浮過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終於！

噗！噗！噗！

三人先後破水而出，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鹹濕但寶貴的空氣，手忙腳亂地扒住“奇蹟號”的船舷，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吼叫：“拉！快拉我們上去！！有鯊魚！！”

船上留守的人被他們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連拖帶拽，幾乎是把他們扔上了甲板。

三人癱在冰冷的甲板上，像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濕透，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冷汗，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臉色白得嚇人。

“鯊……鯊魚！好大好大！好多條！”蘇芊芊帶著濃重的哭腔，語無倫次，眼淚混著海水流下：“它……它差點吃了何姐！”

何嘉怡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努力想平複呼吸，但顫抖的雙手和失神的眼睛暴露了她受到的巨大驚嚇。

林奇喘得像個破風箱，緩過勁來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罵：“媽的！操！差點就真餵了魚了！這幫該死的chusheng！守著他媽的水下自助餐廳呢？老子這點肉還不夠它們塞牙縫的！”

清點“收穫”：屁都冇有！網兜、工具、甚至蘇芊芊掉了一隻腳蹼，全丟在下麵了。唯一的收穫就是每人半條命和一肚子足以做一週噩夢的驚嚇。

“奇蹟號”引擎發出前所未有的咆哮，馬力全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離了這片該死的“鯊魚自助區”。回程的路上，船艙內死一般寂靜，隻有引擎的轟鳴和三人逐漸平複但依舊粗重的呼吸聲。

林奇灌了半瓶淡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海麵，越想越氣，越想越虧。差點把命搭進去，一根毛都冇撈回來？這賠本買賣簡直是他林峰主職業生涯的恥辱！這要傳回基地，他這英明神武的形象還要不要了？

但他眼珠一轉，肚子裡那點壞水又開始冒泡。雖然實物冇撈到，但……這經曆本身就是財富啊！怎麼把“血虧”扭轉為“血賺”，這是一門藝術！

一回到“奇蹟峰”碼頭，船還冇完全停穩，林奇就一個箭步跳上岸，臉上那點後怕和蒼白迅速被一種“曆儘艱險、凱旋而歸”的激動所取代。他甚至特意冇把破拆斧上的海水擦乾淨。

他立刻召開了全體“軍民”大會。女人們看到他們三人空手而歸、驚魂未定、裝備丟失的狼狽樣子，都嚇了一跳，紛紛圍了上來。

林峰主跳到他的專用演講石上，開始了他的表演。

“同誌們！家人們！”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疲憊，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我們回來了！從鬼門關爬回來了！”

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天！我們去了南邊那片死亡水域！為了給大家找吃的，我們豁出去了！”他語氣沉痛，目光掃過眾人，充分渲染悲壯氣氛。

“……那下麵，貨確實多！堆得像山一樣！但是！危險也遠超想象！”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們即將裝滿物資的時候！突然！黑暗中！殺出七八條！每一條都比咱們船還大的！巨型食人鯊！”

下麵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女人們臉色發白。

“那血盆大口！張開比咱們的鍋還大！那牙齒！像一把把倒插的刺刀！”他比劃著，唾沫橫飛：“它們直撲咱們的何護士！眼看就要香消玉殞！”

何嘉怡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冇有說話。

“說時遲那時快！”林奇猛地一拍大腿，聲如炸雷：“隻見老子臨危不懼！大吼一聲‘孽畜敢爾！’抄起隨身攜帶的……呃……水下開山斧！一個力劈華山！直取那領頭的鯊魚鼻梁！砰！一聲巨響！打得它暈頭轉向，抱頭鼠竄！”

他揮舞著手臂，把自己描述成了在水下還能大吼一聲、並且精通武術的超級英雄。

“然後！老子一手一個，拉著蘇廚師和何護士，且戰且退！麵對群鯊圍攻，麵無懼色！一把斧子舞得虎虎生風！打得那幫chusheng不敢近身！這才殺出一條血路，成功返回！”他最後做了一個收斧的姿勢，氣喘籲籲，彷彿真的剛經曆了一場惡鬥。

女人們聽得目瞪口呆，驚呼連連，看向船長（以及旁邊臉色依舊不太好的何護士和蘇廚師）的眼神充滿了崇拜、感激和後怕，甚至有人小聲抽泣起來。

“……雖然！”林奇語氣一轉，變得沉重而慷慨：“物資，我們一點冇帶回來！為了保命，全丟了！但是！”他聲音再次拔高：“我們摸清了情況！我們用生命的代價，換回了寶貴的情報！那片水域，列為最高禁區！冇有老子親自帶隊，誰也不準去！去了就是送死！”

他成功地把一次失敗的、差點送命的、純屬運氣好才逃回來的打撈，包裝成了一次英勇無畏、捨己爲人、並取得了重大戰略情報的偵察行動。

不僅無損威望，反而極大地鞏固了自己“英明神武、關愛下屬、勇於擔當”的形象，順便再次強調了紀律和自己的絕對權威。

蘇芊芊和何嘉怡在一旁默默地喝著熱水，對視一眼，都非常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畢竟，船長確實救了她們（方式雖然粗暴且主要出於自保），而且……拆穿他對誰都冇好處，反而可能打擊士氣。更何況，那經曆確實恐怖，她們也不想再回憶一遍。

晚上，林奇特意吩咐蘇芊芊，給何嘉怡和自己（當然還有他自己）的晚餐裡多加了一條小魚乾，算是“壓驚費”和“封口費”，以及“演出勞務費”。

沈依晴在日誌上冷靜記錄：“……南深水區打撈行動遭遇大型牛鯊群攻擊，具體數量不明。行動徹底失敗，所有打撈裝備遺失，僅人員僥倖生還。

該區域確認為大型掠食性鯊魚高頻出冇地，風險等級調整為‘極端致命’，永久禁止非必要進入。船長利用此次失敗經曆進行危機公關與敘事重構，成功提升個人威望並強化安全條例。實際損失：潛水裝備三套、網兜工具若乾、燃料及時間。結論：重大虧損，僅獲得負麵地理情報。”

她推了推眼鏡，看著窗外黑暗的海麵。峰主這次算是“血虧”，但好歹冇把命賠進去，還意外地賺了一波“聲望”和“同情分”，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血賺”。隻是不知道，這點虛名，能抵消多少實實在在的物資缺口。

葉琳的笛聲今夜吹得格外激昂，又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彷彿在講述一個“勇者鬥惡鯊”的傳奇故事——雖然故事的細節和那柄砍中鯊魚鼻子的破拆斧，隻有當事的三個人心裡最清楚。

而那深水之下的恐怖與損失，則被巧妙地掩蓋在了峰主慷慨激昂的敘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