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菩提祖師知道徒兒說的是什麼。
那缺憾,是嫦娥奔月那日,後羿冇能拉住她的手;
是堯帝駕崩那日,後羿冇能陪在他身邊;
是人族敗退那日,後羿冇能挽狂瀾於既倒。
那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烙在他心頭的傷疤,日日夜夜,從未癒合。
須菩提祖師看著跪在地上的後羿,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臉上的怒意終於一點一點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憐惜。
“癡兒啊。”
他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如同暮鼓在深山古寺中悠悠迴響。
“你這又是何苦呢。”
“你應該知道,你一旦下山,就近乎是十死無生啊。”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後羿,一字一句地問道:
“值得嗎?”
後羿臉上的笑意冇有消散,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聲音堅定如鐵。
“值得。”
“徒兒心有大憾,難成混元。即便成就混元,也難得自在逍遙。”
他抬頭,目光與須菩提祖師對視,眼中滿是坦然。
“那這一生修行,又有何意義?”
臥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須菩提祖師手中的拂塵微微顫抖,那雙看遍滄海桑田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著。
終於。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後羿。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麵的牆壁上,那道身影,蒼老而孤獨。
“罷了罷了。”
他的聲音淡淡傳來,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釋然。
“不讓你走上一趟,你怕是又要多上一道遺憾。”
“去吧。”
頓了頓,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得彷彿隻有他自己才能聽到。
“若是……當真事不可為,記得回來。”
“隻要你回到這山中,為師定能護你無恙。”
後羿重重叩首。
額頭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三叩之後,他的額頭已經泛起了紅痕,卻渾然不覺。
“謝師父成全!”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須菩提祖師的背影。
那道蒼老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後羿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冇有說出口。
他轉身,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流光,衝出斜月三星洞,衝出靈台方寸山,緊隨白夜天的身影而去。
臥房中,隻剩下須菩提祖師一人。
他依舊背對著房門,望著牆上那道被月光投下的影子。
良久,他才幽幽一歎。
那歎息聲,蒼老而深沉,彷彿蘊含著無儘歲月和無數無奈。
院中,鬆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傳來幾聲鶴鳴,清脆悠遠,在夜空中迴盪。
須菩提祖師緩緩闔上雙目,低聲喃喃。
“徒兒,保重。”
.............
白夜天走入山下小鎮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晨霧還未散儘,鎮子卻已經甦醒。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早起的商販們開始擺攤設點,賣包子的小販掀開蒸籠,熱氣騰騰的白霧沖天而起。
賣豆腐的老嫗支起攤子,豆香四溢;
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夾雜著鐵匠粗獷的吆喝;
街角的茶攤上,幾個早起的老人正捧著茶碗,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久違的人間煙火氣。
白夜天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年來,他日日夜夜待在斜月三星洞中,飲的是瓊漿玉露,食的是仙花靈草。
可那些仙家氣象,卻都比不上此刻撲麵而來的這股混著麵香、炭火、汗水和泥土的人間氣息。
這股氣息粗糲、滾燙、鮮活,如同一股暖流,沿著他的鼻息湧入肺腑。
在胸腔中緩緩散開,熨帖著他三年清修積攢下來的所有孤寂。
白夜天頓感無比舒暢。
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邁步走進鎮子。
尋了一家看著最熱鬨的包子鋪,他撿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大眼,笑起來嗓門大得驚人。
“客官來得巧!剛出籠的肉包子,皮薄餡大,保您吃了還想吃!”
白夜天笑著點了點頭。
“來十個。”
“十……十個?”
老闆娘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身材清瘦,不禁有些狐疑。
“客官,我這包子個頭可不小,您一個人……”
“吃得完。”
白夜天淡淡笑道。
老闆娘不再多說,轉身去張羅。
不多時,十個白花花的包子端上桌來,熱氣騰騰,麵香撲鼻。
白夜天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滾燙的湯汁在口中炸開,肉香、蔥香、麵香混在一起,刺激著他的味蕾。
他愣了一下,隨即加快了速度。
一個,兩個,三個……
十個包子,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老闆娘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道:
“客官,還……還要嗎?”
白夜天想了想,點了點頭。
“再來十個。”
老闆娘:
“……”
吃完包子,白夜天又逛了逛鎮子。
買了幾個燒餅揣在懷裡,嚐了一碗豆腐腦,又在一個老鐵匠那裡看了會兒打鐵。
鐵匠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腱子肉。
手中大錘一下一下地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四濺。
他嘴裡叼著一根旱菸袋,一邊打鐵一邊哼著小曲,愜意得很。
白夜天站在鋪子門口看了許久,看得入了神。
老漢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咧嘴笑道:
“小夥子,會打鐵不?”
白夜天搖了搖頭,
“不會。”
“想學不?”
白夜天想了想,笑道:
“改日吧。改日若有機會,定向老丈請教。”
老漢哈哈大笑,也不在意,繼續低頭打他的鐵。
白夜天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老漢打鐵的姿勢,那一下一下的節奏,那飛濺的火星,那汗流浹背的身影……
竟讓他想起了方寸山上的樵夫。
他搖頭笑了笑,將這份心緒壓下,大步走出了鎮子。
是該找個地方,好好參悟那帝堯傳承秘錄了。
白夜天走出鎮子,沿著山路行了約莫兩個時辰,找到了一處隱秘的山洞。
山洞不大,卻極為隱蔽。
洞口被一株歪脖子老鬆遮擋得嚴嚴實實,若不仔細檢視,根本發現不了。
他踏入山洞,佈下“玄天絕陣”。
這門陣法可隔絕一切氣息探查,除非是超越他兩個大境界的存在,否則根本無法窺破此陣。
陣法佈下,一層無形的光幕將洞口封住,外界的聲音、氣息、光線儘數被隔絕。
山洞內,隻剩下白夜天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