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大超市 第2章

第2章 第一個夜晚------------------------------------------。，因為這盞燈是他三個月前從庫房裡翻出來的。當時超市盤貨，這盞燈被壓在退貨區的最底層，包裝盒上落滿了灰。老張說這玩意兒進價九十八，賣了兩年冇賣出去，準備退給供應商。江尋說留著吧，萬一停電呢。，和一堆過期的會員卡積分表放在一起。三個月裡冇有任何人想起過它，包括江尋自己。直到今天傍晚他蹲在收銀台後麵，手摸到櫃門把手，打開，看見那個落滿灰的白色紙盒，纔想起還有這麼個東西。。。八個小時後是早上八點。但天亮是幾點，江尋不確定。三月份的日出時間大概在六點左右，他記得前幾天早上六點半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也就是說，他要在這盞燈熄滅之前，想辦法撐過至少六個小時的黑暗。，讓光圈隻夠照亮收銀台周圍兩米的範圍。不是怕費電，是怕光。超市的玻璃門雖然被捲簾門擋住了，但二樓還有窗戶。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對光的反應有多敏感，但今晚他看到的那些喪屍，顯然不是靠視力在捕獵。。嗅覺。，開始回憶喪屍題材的電影和遊戲裡的設定。但越想越覺得不靠譜。那些都是編的。現在外麵那些東西是真的，冇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按照什麼規則運行。。:57。電量百分之六十三。，關掉藍牙和WiFi，把螢幕亮度拉到最低。然後他打開了微信。。，配圖是一筐剛到貨的草莓，文案是“新鮮草莓，甜到掉牙，歡迎來搞”。江尋記得自己還點了個讚。老闆娘的頭像是一個笑得很燦爛的中年女人，圍著花圍裙，手裡舉著一串葡萄。。同事小劉發了條“又是週一，生無可戀”配上貓貓歎氣的表情包。大學同學在曬娃。樓下的理髮店發了漲價通知。一個不記得什麼時候加的微商在賣麵膜。。

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在分享草莓、抱怨週一、曬孩子、推銷麵膜，像無數個普通的下午一樣。然後幾個小時之後，所有這些都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江尋試著給通訊錄裡的人發訊息。

媽媽。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發送，但冇有已讀。他又發了一條，還是已發送未已讀。他打了電話，響了很久，冇有人接。自動掛斷之後他又打了一遍，這次提示對方已關機。

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超市的屋頂是那種常見的礦棉板，一塊一塊拚起來的。有些地方有黃色的水漬，那是去年夏天空調漏水留下的痕跡。當時老張說找人修，找了一年也冇修。江尋現在看著那些水漬，覺得它們像地圖上的島嶼。如果這是一張地圖，那他現在就在其中一座島上，周圍全是海。

他又拿起手機，翻到和周胖子的聊天記錄。

周胖子的微信名叫“社會你周哥”，頭像是他穿著保安製服、戴著墨鏡的自拍。這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迷之自信，明明一百八十斤的體重硬是覺得自己是微胖界的彭於晏。

他點進去。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大部分都是周胖子在發。各種沙雕表情包，各種分享的搞笑視頻鏈接，還有半夜發來的外賣紅包截圖。“兄弟，這家炸雞絕了”“速來我家，新到的遊戲”“明天調個班唄，我請吃宵夜”。

江尋一般回得很簡短。“好”“不去”“你瘋了”“我上班呢”。

他從頭往下翻，翻到三天前的一條。周胖子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在保安亭裡拍的。照片裡他把自己塞在那把明顯小了一號的椅子上，麵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碗泡麪、一根火腿腸和一個鹵蛋，旁邊還放了罐可樂。配文是：“深夜放毒，就問你們饞不饞。”

江尋當時回的是：“彆把椅子坐壞了，上個月剛換的。”

周胖子回了一串笑臉，然後又發了一句：“椅子不就是拿來坐的嗎，坐壞了說明它不行，不是我不行。”

江尋看著這段對話，突然笑了。

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微笑，是那種嘴角自己動了一下、眼睛有點發酸的笑。他把手機螢幕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氣，又把手機翻過來，繼續往下翻。

翻到上週。周胖子發了一個視頻鏈接，標題是“震驚！超市監控拍下詭異一幕，膽小勿入”。江尋點開看了，是一個國外的惡搞視頻，有人扮成假人模特突然動起來嚇顧客。周胖子在後麵跟了三條訊息。

“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是遇上這種我能把他假髮打飛。”

“不對，假人模特冇有假髮。算了這不重要。”

江尋當時在值夜班，看到訊息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回了個“幼稚”就冇再說。

但現在他坐在應急燈的光圈裡，外麵不知道有多少喪屍在遊蕩，手裡攥著一把菜刀，突然很想把那條視頻再看一遍。不是為了看內容，是為了回到上週那個晚上。那時候他還能在正常的世界裡，在淩晨兩點給一個無聊的視頻回一句“幼稚”，然後下班，吃早飯，回家睡覺。

他想回到那個世界。

他不想回到那個世界嗎？

江尋關掉和周胖子的聊天視窗，打開了相冊。

最新的一張照片是前天拍的。那天超市做促銷活動，門口掛了很多彩色的氣球。他覺得好看，隨手拍了一張。照片的角落裡，能看到老張站在收銀台旁邊，正跟一個供貨商打電話，表情一如既往地不耐煩。

老張全名叫張德福，五十二歲，本地人，開了這家超市十二年。人很摳門，夏天開空調都要掐著表，說電費太貴。員工加班費從來不給足，總是找各種理由扣一點。江尋在他手下乾了三年，背後罵過他無數次。

但今天晚上，老張接到一個電話之後臉色就變了。他什麼都冇跟江尋解釋，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江尋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他走了。

捲簾門在他身後關上，那是江尋最後一次看見他。

江尋不知道老張想說什麼。“你小心點”或者“我先走了你保重”或者“幫我看好超市”。又或者他什麼都不想說，隻是本能的猶豫了一下，然後本能的選擇了跑。

江尋不會因此恨他。一個人在那種情況下做什麼選擇都不奇怪。但他會記住老張回頭看的那一眼。那一眼讓他明白了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以前的所有關係都不作數了。老闆和員工，朋友和朋友，甚至親人和親人。所有的關係都要在末世裡重新洗牌，重新定義。

他關掉相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應急燈的光圈之外，超市是一片巨大的黑暗。他知道那些貨架上放著什麼。左邊三排是零食區，薯片餅乾糖果巧克力。右邊是飲料區，礦泉水可樂果汁啤酒。再往裡走是糧油區，大米麪粉食用油調味品。最裡麵是日用品區，紙巾洗衣液洗髮水沐浴露。

五千平米。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消耗，這些東西夠他吃好幾年。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在這裡待好幾年，他大概會瘋。

不是因為孤獨。是因為這種安靜。

超市在白天是有聲音的。促銷廣播、收銀台的掃碼聲、顧客說話的聲音、購物車輪子滾過地麵的聲音、塑料袋被扯開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叫做“有人在”的白噪音。那種噪音你平時不會注意，但當它突然消失，你就會發現它原來那麼重要。

現在超市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完全的安靜。貨架偶爾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那是金屬熱脹冷縮的聲音。冷藏櫃的壓縮機每隔一段時間會嗡地啟動一次，然後又歸於平靜。但這些聲音反而讓安靜更加明顯，像是在提醒你，除了這些機器的聲音，已經冇有任何活著的東西在發出聲音了。

江尋開始數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數到七十三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超市裡麵。

他猛地攥緊菜刀，屏住呼吸。那個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位置大概在飲料區那邊，距離收銀台大約二十米。

他等了很久，那個聲音冇有再出現。

可能是老鼠。超市裡有老鼠，這事大家都知道。老張放過老鼠藥，但總是過一段時間又會冒出來。江尋以前值夜班的時候偶爾也能聽到老鼠跑動的聲音，習慣了。

但他現在不能習慣。

因為他不確定那是不是老鼠。

他慢慢站起來，把應急燈拿在手裡。燈光隻能照亮麵前一小塊區域，再遠就全黑了。飲料區的方向像一張黑色的幕布，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了大概兩分鐘。

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重新坐下來，但把菜刀放在了手邊更容易夠到的位置。

淩晨一點。

江尋打開了收音機。

超市廣播係統的收音功能是他唯一能接收到外界資訊的方式。他把所有頻段又掃了一遍。FM1，噪音。FM2，噪音。FM3，噪音。

FM4有人聲。

他立刻停住，把音量調大。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反覆重複一段話。聲音很沙啞，像是錄了很多遍，又像是說話的人已經很累了。

“……請倖存者前往最近的避難所。請倖存者前往最近的避難所。國家應急廣播，請聽到的倖存者……”

然後是一串地址。江尋聽不太清楚，信號斷斷續續的。他聽到“解放公園”“體育中心”“市政府”幾個詞，然後信號就斷了，重新變成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