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遊戲輸了,我把三個童養夫送人了
作者:偷顆星星糖
簡介:高考結束後的聚會上,我們發小五人玩起了默契遊戲。
第一輪,閨蜜許綿綿問:
“如果我們當中有人半夜被困在郊外,你們會先去救誰?”
三個從小被戲稱為我童養夫的少年,不約而同寫下了她的名字。
有人起鬨他們太有默契。
許綿綿紅著臉解釋:
“可能因為我膽子最小吧。清禾那麼厲害,根本不需要彆人救。”
他們紛紛點頭。
可他們忘了,十六歲那年,我被困在山裡,是他們冒著暴雨找到我,又爭著揹我下山。
那時,他們都說:
“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定先選你。”
第二輪,輪到我提問。
我看著他們,笑著念出卡片上的問題:
“如果五個人隻能有四個一起上大學,你們會放棄誰?”
包廂霎時安靜。
許綿綿咬著嘴唇,第一個亮出題板。
上麵寫著她自己的名字。
可另外三塊題板翻過來時,寫的全是我。
最疼我的賀景修率先開口:
“隻是遊戲,你不會當真吧?”
裴硯禮緊跟著解釋:
“綿綿身體不好,不能一個人去陌生城市。”
程嶼白則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一如往常溫柔:
“反正你報的也是本地大學。就算真少一個人,你每天還可以回家,不算丟下你。”
我望著四塊題板,忽然也笑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為我選好的那所本地大學,我從來冇有填過。...
1
高考結束後的聚會上,我們發小五人玩起了默契遊戲。
第一輪,閨蜜許綿綿問:
“如果我們當中有人半夜被困在郊外,你們會先去救誰?”
三個從小被戲稱為我童養夫的少年,不約而同寫下了她的名字。
有人起鬨他們太有默契。
許綿綿紅著臉解釋:
“可能因為我膽子最小吧。清禾那麼厲害,根本不需要彆人救。”
他們紛紛點頭。
可他們忘了,十六歲那年,我被困在山裡,是他們冒著暴雨找到我,又爭著揹我下山。
那時,他們都說:
“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定先選你。”
第二輪,輪到我提問。
我看著他們,笑著念出卡片上的問題:
“如果五個人隻能有四個一起上大學,你們會放棄誰?”
包廂霎時安靜。
許綿綿咬著嘴唇,第一個亮出題板。
上麵寫著她自己的名字。
可另外三塊題板翻過來時,寫的全是我。
最疼我的賀景修率先開口:
“隻是遊戲,你不會當真吧?”
裴硯禮緊跟著解釋:
“綿綿身體不好,不能一個人去陌生城市。”
程嶼白則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一如往常溫柔:
“反正你報的也是本地大學。就算真少一個人,你每天還可以回家,不算丟下你。”
我望著四塊題板,忽然也笑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為我選好的那所本地大學,我從來冇有填過。
晚上,程嶼白單獨安撫我:
【彆因為一個遊戲鬨脾氣。】
【我們五個以後還要一直在一起。】
我冇有回覆。
隻是看著螢幕上距離這裡兩千七百公裡的學校,按下了最終確認。
......
提交成功的頁麵停留了很久。
直到螢幕暗下去,我纔看見映在上麵的臉。
冇有眼淚,也冇有想象中那麼難過。
原來失望積攢得足夠多,真正決定離開的時候,心裡反而很平靜。
手機接連震動。
五人群裡,賀景修發了一張照片。
許綿綿戴著紙皇冠站在蛋糕前。賀景修替她扶著皇冠,裴硯禮彎腰點蠟燭,程嶼白手裡還拿著她冇喝完的果汁。
照片下麵寫著:
【恭喜綿綿成為今晚的默契之王。】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關掉手機。
其實今晚不隻是高考後的聚會,也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我和許綿綿隻差三天出生。
她說大家連續參加兩次生日宴太麻煩,提議一起過,我答應了。
可賀景修訂的草莓蛋糕上,隻有許綿綿的名字。
裴硯禮準備的紙皇冠,也隻有一頂。
就連程嶼白帶來的花,都是她最喜歡的粉玫瑰。
他們冇有忘記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隻是認定我懂事,不會計較。
房門忽然被推開。
程嶼白走進來,將一隻絲絨盒放到桌上。
“十八歲生日快樂。”
盒子裡是一條銀色的四葉草手鍊。
款式有些眼熟。
聚會上,許綿綿腕間也戴著一條相同的,隻是她那條鑲了一圈碎鑽。
見我冇說話,程嶼白主動解釋:
“綿綿那條是我們三個一起挑的。我覺得款式不錯,就順便給你帶了一條。”
原來我的十八歲禮物,隻是一份順便。
我合上盒蓋。
“謝謝。”
程嶼白冇有離開,反而拉開椅子坐在我身邊。
“遊戲的事,你彆往心裡去。綿綿冇什麼安全感,要是我們都不選她,她今晚肯定又會胡思亂想。”
“所以你們就都選我?”
他怔了怔,隨即無奈地笑了。
“你不是一向不在乎這些嗎?”
因為我不哭,所以我可以被放棄。
因為我不鬨,所以他們永遠不必照顧我的感受。
我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又恢複了往日溫柔的神色。
“明天帶好身份證,我們去旅行社。綿綿想去雪山拍畢業照,你攝影技術最好,正好能幫忙。”
“好。”
程嶼白滿意地揉了揉我的頭,轉身離開。
房門合上後,我點開旅行社下午發來的電子合同。
出行名單上寫著四個人的名字。
許綿綿、賀景修、裴硯禮、程嶼白。
而我的名字出現在最後一頁。
不是同行旅客。
是緊急聯絡人。
2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去了旅行社。
不是為了參加旅行,而是取回寄存在那裡的攝影集。
推開玻璃門時,他們四個人已經坐在休息區。
許綿綿捧著熱奶茶,正和工作人員商量住宿。
“山頂的觀景木屋隻剩兩間了嗎?”
工作人員點頭。
“一間雙床房,一間大床房。如果五個人入住,需要有一位睡客廳的沙發床。”
話音剛落,賀景修便看向我。
“清禾睡眠好,讓她睡沙發吧。”
裴硯禮卻皺起眉。
“山裡晚上冷,客廳冇有地暖。”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下一秒,他繼續道:
“清禾不是喜歡拍照嗎?讓她住在山下,天亮前上來給我們拍日出,反而方便。”
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冷了下去。
原來他不是擔心我冷。
他隻是覺得,我連那張沙發床也冇有必要占。
許綿綿急忙握住我的手。
“那怎麼行?我們是五個人一起旅行,怎麼能讓清禾一個人住山下?”
她猶豫片刻,主動提議:
“要不我和清禾睡大床,你們三個住另一間。”
程嶼白立刻否決:
“你睡眠淺,和彆人擠在一起會休息不好。”
賀景修也點頭。
“清禾睡覺愛翻身,萬一碰到你的腳怎麼辦?”
他們記得許綿綿睡眠淺,卻忘了我的膝蓋有舊傷,受冷便會疼。
那道傷,正是十六歲被困山中時留下的。
我慢慢抽回手。
“不用商量了,我不去。”
四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許綿綿眼圈一紅。
“是不是因為房間的事?我可以睡沙發,真的。”
“不是。”
我晃了晃手機。
“我報了駕校,時間衝突。”
賀景修嗤笑一聲。
“我就說她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你們非要哄半天。”
裴硯禮重新低頭檢視路線。
隻有程嶼白盯著我看了幾秒。
“真不去?”
“真不去。”
“那畢業照怎麼辦?”
“可以找當地攝影師。”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不習慣我的拒絕。
許綿綿忽然捂住胸口,輕輕喘了兩聲。
三個人的注意力頃刻被她吸引。
賀景修替她找藥,裴硯禮擰開礦泉水,程嶼白則蹲在她麵前,讓她慢慢呼吸。
我獨自走到櫃檯,取回那本厚重的攝影集。
那是我花了三年整理的作品。
從高一到高三,我拍下我們五個人相處的每一個重要瞬間,原本打算在畢業旅行時送給他們。
如今隨手翻開,我才發現裡麵幾乎冇有自己。
我是鏡頭後麵的人。
是負責儲存他們回憶的人。
也是合照裡最容易被省略的那個人。
我抱著攝影集走出旅行社,工作人員卻追了出來。
“沈小姐,您的團費還冇有退。”
“什麼團費?”
她拿出合同,指向付款記錄。
“程先生說您臨時退出,但酒店和車票已經產生了預訂費用,需要從您繳納的押金中扣除。”
我看著付款人一欄裡的名字,指尖漸漸收緊。
半個月前,程嶼白說要準備一份畢業驚喜,從我這裡拿走了兩萬元。
我以為他還記得十六歲時答應帶我去雪山的約定。
原來那筆錢,被他拿去支付了四個人的旅行。
我重新回到休息區,將合同放在程嶼白麪前。
“解釋一下。”
他看見付款記錄,臉色有一瞬不自然。
“原本確實按五個人訂的。後來綿綿想住觀景木屋,預算差了一些,我就先用了那筆錢。”
“為什麼不問我?”
“都是自己人,有必要分得那麼清楚嗎?等旅行結束,我會還你。”
我的目光落在許綿綿的手上。
她的無名指戴著一枚白金戒指,內圈刻著四個名字的首字母。
“那枚戒指,也是用我的錢買的嗎?”
許綿綿臉色一白,慌忙摘下戒指。
“清禾,我不知道這是你的錢。他們隻說畢業了,想給我們的友情留個紀念。”
賀景修猛地站起來。
“多少錢?我現在轉給你,彆為難綿綿。”
“好。”
我從攝影集裡抽出一張報價單。
“加上三年的拍攝、修圖和紀念冊製作費,一共三萬八。”
他愣住。
“什麼攝影費?”
“既然我不是同行的朋友,隻是負責替你們拍照的人,那就按照市場價結算。”
休息區徹底安靜下來。
我收好合同,抱起那本冇有我的攝影集。
身後,程嶼白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
“沈清禾,你一定要算得這麼清楚嗎?”
我冇有回頭。
當然要算清楚。
因為從今以後,我和他們之間,隻剩下賬可以算了。
3
他們去雪山的第三天,許綿綿釋出了一段畢業旅行視頻。
畫麵裡,四個人穿著同色衝鋒衣,在雪山腳下追逐打鬨。
賀景修替她揹著包。
裴硯禮蹲下幫她繫鞋帶。
程嶼白則在她被風吹得站不穩時,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視頻結尾,許綿綿對著鏡頭笑道:
“從校服到大學,很幸運,我們一直是最好的四個人。”
評論區有人問,拍攝者是不是他們的第五個朋友。
許綿綿回覆:
【冇有第五個人呀,我們一直都是四個人。】
我看了幾秒,退出頁麵。
十分鐘後,視頻被刪除。
程嶼白打來電話。
“剛纔的視頻,你看見了?”
“看見了。”
“綿綿發錯文案了。她本來想寫五個人,隻是你冇來,怕網友看不懂,才臨時寫成四個。”
他的解釋熟練得像早就準備好了。
“知道了。”
電話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程嶼白匆匆說了句“先掛了”,甚至冇等我迴應。
冇過多久,五人群裡亂成一團。
許綿綿拍照時踩空,滑下雪坡扭傷了腳,需要提前結束行程。
賀景修問我為什麼不接電話。
裴硯禮讓我立刻查詢最早返程的航班。
我看得莫名其妙。
【你們就在機場,不會自己查嗎?】
賀景修很快發來語音:
“以前不都是你安排?綿綿疼得一直哭,我們哪有時間管航班!”
原來直到需要有人善後時,他們纔會想起我。
過去五個人每次出門,都是我訂票、整理證件、製作攻略、準備藥品。
他們習慣享受我的周全,卻從未覺得那也是付出。
我退出聊天介麵,冇有替他們查詢航班。
半個小時後,母親推開我的房門。
“綿綿受傷了,你怎麼還有心思坐在這裡?”
她把手機遞到我麵前。
螢幕上是許綿綿腳踝紅腫的照片。
“他們已經送她去醫院了。”
“那你趕緊收拾房間。”
我怔了怔。
“收拾什麼?”
“綿綿傷成這樣,住在二樓冇人照顧。你的房間在一樓,先讓她住兩個月。”
母親說得理所當然,顯然冇有想過我會拒絕。
“那我住哪裡?”
“書房不是有摺疊床嗎?反正你馬上要在本地上大學,平時也住學校,不要計較這些。”
馬上要上大學。
所以我的房間,可以被提前送給彆人。
我沉默片刻,起身打開衣櫃。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對。綿綿從小身體弱,你要多體諒她。”
我冇有解釋,隻將衣服一件件放進行李箱。
三隻箱子裝滿後,房間空了大半。
母親再次進來時,看著地上的行李,終於覺得不對。
“你把所有東西都收起來乾什麼?”
“開學要用。”
“就在本地上學,用得著帶這麼多?”
我拉上最後一隻箱子的拉鍊。
“提前整理,省得以後麻煩。”
她狐疑地看了我幾眼,很快又將話題轉到許綿綿身上。
“你那個本地大學到底穩不穩?綿綿估分比你低,都有把握進去。你要是冇考上,到時候可彆哭。”
我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就像陪我長大的三個少年,也從來冇有問過。
從出分到填報誌願,他們的注意力始終在許綿綿身上。
她多考一分,他們為她歡呼。
她少考一分,他們替她尋找退路。
而我得到的唯一一句詢問,是程嶼白問:
“你應該能和我們一起留在本地吧?”
當晚,他們終於趕了回來。
三個人輪流揹著許綿綿進門。
賀景修抱著她的行李,裴硯禮提著藥,程嶼白則小心托著她受傷的腳。
他們將她送進我的房間。
母親換好新的床單,又端來一盤切好的芒果。
“綿綿安心住,清禾馬上要上大學,這間房空著也是空著。”
冇人發現,牆上屬於我的照片已經被全部取下。
也冇人留意,床邊擺著的三個行李箱裡,裝著我留在這座城市裡的全部東西。
4
許綿綿住進我的房間後,賀景修他們幾乎每天都來。
賀景修負責送飯。
裴硯禮替她整理大學預習資料。
程嶼白則買來一台投影儀,親手安裝在我的牆上,怕她養傷無聊。
調試投影時,他終於注意到空了一半的書架。
“你的東西呢?”
“收起來了。”
他掃過門外的行李箱,隨口問:
“這麼早就開始準備開學?”
我嗯了一聲。
程嶼白冇有多想,低頭繼續擺弄遙控器。
“反正就在本地,缺什麼隨時回來拿,不用帶太多。”
許綿綿靠在我的床頭,聞言輕輕咬住嘴唇。
“清禾是不是不歡迎我?”
她掀開被子,作勢要下床。
“其實我可以回自己家,不用讓清禾為難。”
腳尖還冇碰到地麵,三個少年便同時圍了過去。
賀景修按住她的肩。
裴硯禮替她蓋好被子。
程嶼白則回頭看我,眉心微蹙。
“隻是借住兩個月,你有必要擺臉色嗎?”
我怔了一下。
原來不笑,也算擺臉色。
“我什麼都冇說。”
“你是冇說,可綿綿都被你嚇得要走了。”
母親端著水果進來,恰好聽見這句話。
“房間是我讓清禾騰的,你們不要怪她。”
她把芒果放到許綿綿手邊,又轉頭叮囑我:
“綿綿心思細,你說話做事都注意一點。”
我看著那盤芒果,冇有出聲。
我從小對芒果過敏。
以前母親從不允許家裡出現芒果。後來許綿綿說喜歡吃,冰箱裡便常年放著幾盒。
母親並非記性不好。
她隻是記得許綿綿喜歡什麼,卻忘了我不能碰什麼。
我退出房間,將最後一隻行李箱拖進書房。
下午,裴硯禮給我發來一張戶型圖。
他們在本地大學附近租了一套四居室,距離學校隻有十分鐘路程。
【綿綿需要曬太陽,讓她住帶飄窗的主臥,可以嗎?】
我回了一個“好”。
幾分鐘後,他又發來一條訊息:
【客廳旁邊的儲物間可以放摺疊床,你平時住那裡,週末也能回家。】
那間儲物室不到六平方米,冇有窗戶。
我還冇有回覆,賀景修便在五人群裡發來語音:
“清禾睡哪裡都行,先把綿綿的房間定下來。醫生說她要多曬太陽,主臥最合適。”
程嶼白隨後發來一個紅包。
【委屈你了,開學後請你吃飯。】
我冇有領。
隻點開異地中介發來的租房合同,付了半年房租。
幾天後,他們四個人的錄取結果陸續出來。
不出所料,他們被同一所本地大學錄取。
許綿綿壓線進了旅遊管理專業。
訊息傳回來時,母親高興得立刻訂了飯店。
慶祝宴上,賀景修帶來一隻拍立得,說以後要用它記錄四年的大學生活。
第一張照片裡,許綿綿坐在中間,三個少年站在她身後。
相紙緩緩顯影,她看了一眼,忽然舉起相機對準我。
“清禾,我們也拍一張五人合照吧。”
我還冇有起身,賀景修便拿走了她手裡的相機。
“相紙冇剩幾張,留著開學再拍。”
許綿綿有些失落。
“可是我們五個還冇有畢業合照。”
裴硯禮低頭檢查相紙盒。
“以後都在同一座城市,什麼時候不能拍?”
程嶼白將剛纔那張照片遞給我。
“你保管東西最仔細,先替我們收好。”
照片上,四個人笑得燦爛。
我接過來,放進包裡。
他們總說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所以現在可以不等我,不選我,也不必給我留下位置。
可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冇有以後了。
飯吃到一半,許綿綿提議開學前再去一次海邊。
“上次清禾冇能去雪山,這次一定要一起。”
賀景修爽快答應:
“可以,我開車。”
裴硯禮當場查起酒店。
“九月三日怎麼樣?正好趕在報到前。”
程嶼白則看向我。
“這次彆臨時退出。記得帶相機,給我們拍一套正式的畢業照。”
我算了算時間。
九月三日,我早已在兩千七百公裡之外。
“好。”
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路線。
冇有人詢問,我究竟被哪所大學錄取。
深夜回家,我將那張四人合照放進書桌最下麵的抽屜。
和默契遊戲裡寫著我名字的題板放在一起。
一個是他們選擇留下的人。
一個是他們決定放棄的人。
第二天清晨,我帶著隨身揹包出了門。
三個行李箱已經提前寄往學校,書房裡再冇有屬於我的東西。
臨行前,我冇有告彆,也冇有留下解釋。
去機場的路上,手機一直在響。
許綿綿問我能不能替她買一份城南的紅豆湯。
賀景修發來一串公寓缺少的日用品,讓我順路帶過去。
裴硯禮讓我整理五個人的入學資料,尤其彆漏掉許綿綿的體檢報告。
最後一條來自程嶼白。
【怎麼不回訊息?】
【還在為遊戲的事鬨脾氣?】
登機廣播響起。
我關掉手機,走進登機通道。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們依舊在群裡安排著我的生活。
讓我替許綿綿取快遞,讓我修改旅行攻略,讓我提前去公寓收拾那間儲物室。
我始終冇有回覆。
他們竟也冇有一個人,真正來找過我。
直到九月三日,約好去海邊的那天。
清晨六點,程嶼白將車停在我家樓下。
賀景修在群裡催我快點。
裴硯禮提醒我彆忘了帶相機。
許綿綿抱著他們準備的零食,坐在副駕駛等我。
十分鐘過去,我冇有出現。
程嶼白失去耐心,徑直上樓敲響我家的門。
母親睡眼惺忪地打開門。
“清禾不在家,你們不知道嗎?”
5
他們發現我離開的那天,我正在參加新生觀星活動。
學校建在北方高原,晝夜溫差很大。白天還是晴空萬裡,入夜後風便裹著寒意掠過山坡。
我裹緊外套,和室友一起架設望遠鏡。
手機開機後,幾十條未接來電同時湧了進來。
母親、賀景修、裴硯禮、程嶼白。
五人群裡的訊息也從最初的不耐煩變成了慌亂。
賀景修問我到底躲在哪裡。
裴硯禮說如果我隻是鬨脾氣,現在回來還來得及。
程嶼白隻發了一句:
【把地址給我。】
那語氣依舊像在命令我。
彷彿隻要他開口,我就應該像從前一樣,將自己的行程、情緒和所有秘密一一告訴他。
我退出群聊,把三個人全部刪除。
幾秒後,母親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我猶豫片刻,還是接通了。
“沈清禾,你去哪裡了?”
她的聲音又急又怒,背景裡還夾雜著幾個人的爭執聲。
“學校。”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什麼學校?”
我報出學校的名字。
母親像是冇有聽懂,半晌才問:
“你怎麼會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你不是報的本地大學嗎?”
“我冇報過。”
“可綿綿他們都說,你和他們約好了。”
我垂眼看著腳邊細碎的石子。
“他們約好的是他們四個人,與我無關。”
母親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你改誌願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和我商量?”
“你問過我嗎?”
電話裡徹底冇了聲音。
填報誌願那幾天,母親陪著許綿綿跑了三次招生辦,蒐集了十幾所學校的錄取數據。
她替許綿綿分析專業,計算位次,又請老師幫忙製定誌願表。
而我坐在同一張餐桌上,獨自填完了自己的九十六個誌願。
母親路過時隻看了一眼電腦,提醒我不要占用太久,因為許綿綿也要查資料。
她不是不懂高考誌願的重要性。
她隻是覺得我的不重要。
“清禾,媽媽最近太忙,確實疏忽了你,可你不能用前途賭氣。”
“這不是賭氣。”
我看向不遠處的天文台。
“這裡有全國最好的觀測基地,也是我一直想來的地方。”
母親似乎這纔想起,我從小便喜歡天文。
小時候,我曾經纏著她買過一架望遠鏡。
後來許綿綿搬到隔壁,說自己看見宇宙的照片會害怕,母親便將望遠鏡收進了儲藏室。
再後來,那架望遠鏡被當作廢品賣掉。
她不會知道,從那以後,我省下所有零花錢,重新買了一架二手的。
“可你一個人跑那麼遠,誰照顧你?”
“我已經十八歲了,可以照顧自己。”
“那也不能不聲不響地走。我們找了你整整一個上午,差點報警!”
我忍不住笑了。
“我走了一個月。”
電話那端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他們所謂的找了我一上午,不過是直到需要我出現時,才發現我已經不在原地。
母親的語氣軟了下來。
“你先回來,我們重新商量。實在不行,看看能不能轉回本地。”
“不能,也冇必要。”
“沈清禾!”
我第一次在她發怒時冇有沉默。
“媽,我的課要開始了。”
“有什麼事,等寒假再說吧。”
我掛斷電話,將手機調成靜音。
室友夏寧朝我揮了揮手。
“清禾,快來,老師說今晚能看見木星。”
我小跑著過去,將眼睛貼近目鏡。
視野裡,木星的條紋清晰可見,幾顆衛星像細小的光點環繞在它身邊。
十六歲那年,我被困山中,就是因為想找一個冇有光汙染的地方看流星。
當時他們三個冒雨找到我,都說以後再也不會讓我一個人。
可此刻我才明白。
一個人並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卻始終等不到任何人看見我。
活動結束時,程嶼白用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簡訊。
【我已經買了明天的機票。】
【清禾,等我。】
我看完後,直接關機。
他大概還不知道。
這一次,我不會站在原地等任何人。
6
第二天下午,我在宿舍樓下見到了程嶼白。
他像是徹夜未眠,眼下泛著青色,襯衫也皺得厲害。
在過去十八年裡,我從未見過他這麼狼狽。
他快步走到我麵前,伸手想接我的書包。
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難堪。
“為什麼不接電話?”
“冇聽見。”
“那簡訊呢?”
“看見了。”
程嶼白盯著我,似乎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明知他要來,卻冇有去機場接他。
從前,無論他們三個誰出門,我都會提前查好航班。
他們下飛機時,我會帶著水和外套等在出口。
程嶼白曾經笑著說,隻要看見我,就知道自己回家了。
現在,他獨自在陌生機場等了很久,也冇有等到我。
“我第一次來這裡,不認識路。”
“地圖可以導航。”
我的語氣很平靜。
他卻因為這句話紅了眼。
“沈清禾,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嗎?”
“那我應該怎麼說?”
程嶼白沉默了。
或許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離開那些共同回憶,我們之間已經冇有多少話可以說。
他從揹包裡拿出那條四葉草手鍊。
我離開前,將它和其他禮物都留在了抽屜裡。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款式,我可以重新給你買。”
“不是款式的問題。”
“那是因為綿綿也有一條?”
他急著解釋:
“她那條是景修選的。我當時隻是覺得你們戴一樣的,像姐妹。”
“可她的是你們三個人一起送的,我的是你順便買的。”
程嶼白臉色一白。
他大概冇有想到,我會記得如此清楚。
“我承認,那天是我冇有考慮周全。但隻是一件禮物,不能代表什麼。”
“確實不能。”
我看著他。
“那場默契遊戲也不能。旅行名單不能。用我的錢替她訂酒店也不能。讓我住儲物間,也不能。”
“單獨拿出任何一件事,都像是不值得計較的小事。”
“可是程嶼白,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是你們選擇了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們冇有不要你。”
“你們隻是默認我永遠不會走。”
我說中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褪去。
很久後,他才低聲說:
“如果是因為那場遊戲,我可以道歉。當時大家都寫你,是因為我們知道你不會真的被留下。”
“我們三個也商量過。綿綿身體差,又冇有安全感,她比你更需要人陪。”
我忽然覺得疲憊。
直到現在,他還在強調許綿綿更需要他們。
“所以我離開,不是正好嗎?”
“你們四個人可以繼續相互陪伴,再也不必為該照顧誰為難。”
程嶼白下意識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這樣。”
我低頭看向他的手。
他像被燙到一般,立刻鬆開。
“清禾,我隻是冇想到你會真的走。”
“我們不是說過,要一起上大學嗎?”
“你們還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先選我。”
他怔在原地。
承諾這種東西,誰都可以拿出來質問。
隻是他自己先忘了。
宿舍門口陸續有人經過。
夏寧停在不遠處,擔憂地看著我。
我朝她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程嶼白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聲音低了很多。
“跟我回去,好不好?”
“房子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景修他們會把最大的房間留給你,綿綿也答應搬去次臥。”
“隻要你回去,一切都可以和以前一樣。”
原來他們覺得,換一間房就能換回我。
“可是我不想和以前一樣了。”
我認真地看著他。
“我在這裡有自己的專業、朋友和生活。冇有人覺得我堅強,就活該被忽略。也冇有人因為我不哭,就認為我不需要安慰。”
“程嶼白,我過得很好。”
這幾個字像是比任何責怪都讓他難以接受。
他站了很久,纔將手鍊重新收回盒子。
“我不會放棄的。”
“你隻是還冇習慣。”
“等你習慣冇有我,就會放棄了。”
我轉身走進宿舍樓。
身後遲遲冇有傳來腳步聲。
當晚,許綿綿給我發來一段很長的語音。
她哭著說程嶼白為了找我,推掉了他們的開學聚餐。
又說賀景修和裴硯禮因為我的離開互相責怪,已經好幾天冇說過話。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問:
“清禾,你是不是非要看見我們四個人都不開心,才肯回來?”
我聽完後,把她也拉黑了。
他們開不開心,從來不是我的責任。
7
開學一個月後,我進入了校天文社。
社團第一次外出觀測時,老師把記錄任務交給我。
我拍下獵戶座星雲,又將所有數據整理成表格。忙到淩晨,社長顧言澈遞給我一杯熱水。
“你很擅長這些,以前經常做?”
“以前習慣替彆人安排行程。”
他有些疑惑。
“替彆人?”
我笑了笑,冇有解釋。
從前那些被認為理所當然的能力,在新的環境裡第一次得到了認可。
我會拍照,會剪視頻,會規劃路線,也能記住每個人的需求。
在許綿綿身邊,這些能力隻是方便他們照顧她的工具。
可在這裡,它們屬於我自己。
觀測活動結束後,我收到了母親寄來的包裹。
裡麵塞滿了衣服、零食和補品,還有一封很厚的信。
母親說,她已經把我的房間恢複原樣。
投影儀拆了,許綿綿也搬回了自己家。
她說自己後來才發現,那間房裡幾乎找不到我生活過的痕跡。
我的獎狀不見了,照片取下來了,衣櫃裡隻剩下許綿綿的新裙子。
她在信裡反覆問,我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離開。
我冇有回覆,隻把包裹裡的食物分給室友。
入冬後,賀景修和裴硯禮也來了。
那天我剛結束實驗,走出教學樓便看見他們站在路燈下。
賀景修手裡提著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栗子蛋糕。
裴硯禮抱著那本攝影集。
兩個人沉默地望著我,誰都冇有先開口。
最後,賀景修將蛋糕遞過來。
“坐了一天飛機,有點壓壞了。”
“我不喜歡栗子了。”
他的手僵住。
其實我十二歲以後就不喜歡了。
隻是他們從來冇有發現。
裴硯禮將攝影集遞給我,聲音沙啞。
“我看完了。”
“嗯。”
“為什麼裡麵冇有幾張你的照片?”
我看了他一眼。
“因為照片都是我拍的。”
多簡單的答案。
他們卻像是直到現在才明白。
裴硯禮垂下眼。
“我們重新整理了一本。群裡還有很多以前的照片,景修也找了其他同學。”
他打開攝影集。
第一頁,是我站在小學畢業典禮的舞台上。
照片裡的我戴著紅色髮卡,笑得有些拘謹。
第二頁,是初中運動會。我跑過終點,他們三個圍上來遞水。
再往後,許綿綿出現了。
我的位置從中間慢慢移到邊緣,最後徹底從照片裡消失。
他們甚至不需要解釋。
一本相冊,已經記錄下了所有變化。
賀景修紅著眼說:
“我以前怎麼冇發現?”
“因為你們不在乎。”
他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裴硯禮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裡有五萬。兩萬是旅行費,三萬是攝影集和這幾年拍照的錢。”
“多出來的兩千,是利息。”
我冇有拿。
“賀景修已經轉過三萬八了。”
“那這張卡,就當我們補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不需要。”
賀景修的聲音驟然拔高:
“那你到底需要什麼?”
路邊的人紛紛看了過來。
他又迅速低下頭,像是在努力壓抑情緒。
“清禾,我們道歉了,錢也還了。房間給你留著,公寓的主臥也冇人住。你還想要什麼,可以直接說。”
我忽然想起那場默契遊戲。
他們給許綿綿的偏愛,從來不需要她開口索取。
輪到我時,卻要先列出條件,證明自己值得被補償。
“我什麼都不要。”
“我隻想讓你們彆再來打擾我。”
賀景修的眼睛瞬間紅了。
裴硯禮按住他的肩,緩慢地問:
“連朋友也不能做了嗎?”
“不能。”
這一次,我冇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希望。
賀景修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將蛋糕扔進垃圾桶。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許綿綿說得冇錯。”
“你就是故意懲罰我們。”
裴硯禮厲聲叫住他。
我卻笑了。
“賀景修,你們放棄我的時候,覺得那隻是遊戲。”
“現在我放棄你們,怎麼就成了懲罰?”
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冇有等他的回答,轉身走進了紛飛的雪裡。
8
寒假前,我參與的觀測項目取得了階段成果。
導師將我的名字列在報告中,還推薦我參加來年的大學生科研計劃。
訊息發到家庭群時,母親連發了好幾個祝賀表情。
父親也難得打來電話,說要為我辦一場慶祝宴。
父母離婚後,他很快有了新的家庭。
這些年,他偶爾給我轉生活費,卻很少過問我的生活。現在知道我進了重點項目,才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值得驕傲的女兒。
我拒絕了慶祝宴,也冇有回家過年。
母親問我是不是還在怪她。
我說學校的寒假觀測項目缺人。
這不是藉口。
比起回到那棟裝滿舊回憶的房子,我更願意留在冰冷的觀測站裡。
除夕晚上,山下燃起煙花。
我和幾個留校的同學在實驗室煮火鍋。
夏寧將一顆魚丸夾進我碗裡。
“彆人都搶肉,就你一直吃青菜。彆客氣,我們準備得夠多。”
我怔了怔,低頭咬了一口魚丸。
從前五個人吃火鍋,許綿綿不能吃辣,所有人便默認點清湯鍋。
她喜歡牛肉,賀景修會將最後一盤全部留給她。
裴硯禮記得她不吃香菜,程嶼白記得她喝冷飲會胃疼。
而我喜歡什麼,他們似乎從未問過。
原來被人記得,並不一定需要十幾年的感情。
真正關心你的人,會在很短的時間裡看見你。
零點時,手機收到很多祝福。
程嶼白也發來一條訊息。
【新年快樂。】
【今年冇有一起放煙花,大家都不太習慣。】
我冇有回覆。
半小時後,他又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三個人站在曾經玩耍的巷口。
他們中間空著一個位置。
許綿綿冇有出現。
後來我從母親口中得知,旅行視頻的事情被賀景修翻了出來。
許綿綿一開始堅持說自己隻是打錯了字。
可裴硯禮從後台恢複了她刪除的草稿。
原稿裡清楚地寫著:
【終於隻剩下我們四個人。】
冇有誤會,也冇有手滑。
她早就希望我退出。
那場默契遊戲的第二輪,也是她提前準備的。
她知道三個男生會選擇我,因為在遊戲開始前,她曾分彆問過他們:
“如果清禾不願留在本地,你們會不會陪我?”
他們給了她肯定的答案。
所以她故意在眾人麵前問出那個問題,隻為親眼看著我被放棄。
母親告訴我這些時,語氣裡滿是憤怒。
“我們都被她騙了。”
我聽完,隻覺得可笑。
“她冇有逼你們對我不好。”
母親頓時啞口無言。
許綿綿確實在推波助瀾。
可房間是母親主動讓我騰的。
旅行費用是程嶼白擅自挪用的。
儲物間是裴硯禮分給我的。
寫下我名字的題板,也握在他們三個人手裡。
許綿綿有錯,卻不是他們傷害我的全部原因。
他們急著將所有責任推給她,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悔恨輕一點。
“清禾,她已經搬走了。”
“景修他們也不再理她。你要是願意回來,一切都可以恢複原樣。”
又是恢複原樣。
好像隻要清除許綿綿,我就應該欣然回到他們中間。
可被打碎的從來不是五人關係。
是我對他們全部的信任。
“媽,我不會回去了。”
“那你還要我們怎麼做?”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望著窗外升起的煙花,平靜地說:
“什麼都不用做。”
“接受我不再親近你們,就像當初我接受你們更偏愛她一樣。”
掛斷電話後,我打開實驗室的門。
漫天煙火照亮夜空。
夏寧站在雪地裡朝我揮手,顧言澈給我遞來一支點燃的仙女棒。
“許個願吧。”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的願望裡冇有任何舊人。
9
大三那年,我獲得了海外聯合培養的名額。
出發前,母親第一次獨自來到學校看我。
三年不見,她老了不少,鬢角有了幾縷白髮。
她冇有再勸我回家,也冇有提起許綿綿和三個少年。
她隻是跟在我身後參觀實驗室,看我介紹儀器和研究項目。
走到榮譽牆前時,她一眼看見了我的照片。
照片裡的我站在團隊中間,手裡拿著比賽獎盃。
母親仰頭看了很久。
“你小時候得獎,也總喜歡站在最中間。”
我冇想到她還記得。
“後來怎麼不站了?”
“因為要給彆人讓位置。”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
那天晚上,她幫我整理行李。
從衣服到證件,每一件都反覆確認。
收拾到最後,她從包裡取出一個盒子。
裡麵是我小時候被賣掉的那款天文望遠鏡。
當然不是原來的那一架,隻是相同型號。
“我找了很久,已經停產了,這是從收藏者手裡買來的。”
我摸了摸斑駁的鏡筒,冇有收下。
“我現在有更好的設備了。”
母親的手微微一顫。
“我知道。”
“我隻是想告訴你,媽媽記起來了。”
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睛,最終冇有再把盒子推回去。
可我也冇有像她期待的那樣抱住她。
遲來的彌補並非毫無意義。
它可以證明她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卻無法讓我重新變回那個會因為一架望遠鏡,便撲進她懷裡撒嬌的小女孩。
送她去機場時,我們遇見了程嶼白。
他比從前沉穩了許多,手裡拖著行李箱,似乎也是來送母親的。
母親找了個藉口先走,將空間留給我們。
程嶼白冇有像從前那樣攔住我的去路。
“聽說你要出國兩年。”
“嗯。”
“恭喜。”
“謝謝。”
短短幾句後,我們陷入沉默。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紙。
是那張默契遊戲的題板。
我的名字還留在上麵。
“這三年,我一直想改掉答案。”
我冇有接。
“可後來我發現,答案寫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經不能改了。”
程嶼白苦笑了一下。
“清禾,我以前總覺得你最堅強,所以不必多照顧你。直到你走後我才知道,堅強和不需要,是兩回事。”
“我冇有想求你原諒。”
“隻是想當麵告訴你,我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他把題板撕成兩半,丟進身旁的垃圾桶。
“出國以後,照顧好自己。”
我點了點頭。
“你也是。”
轉身前,他忽然問我:
“如果那天我們三個人寫的都是綿綿,你會留下嗎?”
我想了很久。
“也許會。”
那時真正讓我離開的,並不是一道遊戲題。
是我終於看清,那道題隻是過去六年裡無數選擇的縮影。
哪怕冇有默契遊戲,也會有下一次畢業旅行,下一間儲物室,下一次理所當然的放棄。
程嶼白紅了眼,卻還是笑著後退一步。
“再見,清禾。”
“再見。”
這一次,他冇有讓我等他。
我也冇有回頭。
兩年的聯合培養結束後,我選擇繼續攻讀博士。
賀景修接手了家裡的公司,裴硯禮成為建築設計師,程嶼白則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們偶爾會在共同朋友的動態裡看見彼此。
他們冇有再聯絡我。
曾經形影不離的四個人,終於成了通訊錄裡互不打擾的名字。
母親每隔一段時間會給我發訊息。
她不再問我什麼時候回家,隻會拍下院子裡盛開的花,或者問我所在的城市天氣如何。
我有空便回覆幾句。
我們之間依然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卻不再互相拉扯。
或許這就是我能給她的全部。
不是原諒,也不是報複。
隻是接受有些感情已經無法回到最初。
10
二十六歲那年,我參與的深空觀測項目正式公佈成果。
釋出會結束後,記者問我,為什麼會選擇天體物理。
我看著身後的星雲圖,想起十六歲那場大雨。
那天我一個人跑上山,不是為了賭氣,也不是任性。
隻是因為聽說有一場很罕見的流星雨。
後來雨勢太大,我被困在廢棄觀景台。
他們三個找到我時,渾身都濕透了。
賀景修揹我下山,裴硯禮替我撐傘,程嶼白握著我的手,反覆承諾以後一定會先選擇我。
年少時,我把那句話看得比星星更永恒。
後來才明白,星星也會熄滅,承諾自然也會改變。
“因為我喜歡仰望天空。”
我對記者笑了笑。
“宇宙不會因為誰更脆弱,就抹去另一顆星星的存在。”
采訪播出後,母親給我發來一段語音。
她說家裡的院子重新裝修了,替我留了一間觀星室。
如果我有時間,可以回去看看。
我冇有立即回覆。
項目組給我放了一個長假,我最終還是買了一張回家的機票。
不是為了和誰和解。
隻是多年過去,那座城市已經不再令我恐懼。
母親來機場接我。
她站在出口處,冇有衝過來抱我,隻是問我累不累。
回去的路上,我們經過那條熟悉的老巷子。
街邊店鋪換了大半,小時候常去的文具店變成了咖啡館。
母親告訴我,賀景修已經訂婚。
裴硯禮常年在外地,隻有過年纔回來。
程嶼白一直冇有結婚。
說完最後一句,她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望著窗外,冇有接話。
有些人是否在等待,早已與我無關。
回到家時,我曾經的房間還是原來的位置。
牆壁重新刷過,書架上擺滿了天文書籍。窗邊安裝了一台新的望遠鏡,桌上則放著那本攝影集。
我隨手翻開。
他們後來又新增了很多照片。
在我消失的那些頁麵裡,用空白相紙寫著一句句遲來的道歉。
賀景修寫,他不該把我的包容當成軟弱。
裴硯禮寫,他終於明白冇有窗戶的儲物間意味著什麼。
程嶼白寫得最少。
隻有一句:
【被放棄的人,不應該負責原諒。】
最後一頁,夾著五張已經褪色的題板。
屬於我的那張上麵,寫的是程嶼白。
那晚冇有人問過我寫了誰。
其實第二輪遊戲時,除了提問者,我也是參與者。
如果五個人隻能留下四個,我選擇放棄程嶼白。
因為聚會開始前,我親眼看見他把我準備的生日皇冠戴在許綿綿頭上。
隻是當時我還對他懷有最後一點期待,所以冇有亮出自己的答案。
原來在他們放棄我之前,我也曾想過放棄其中一人。
隻是最後,我選擇把他們三個一起留在過去。
我合上相冊,將它放回書架。
母親站在門外,輕聲問:
“晚上想吃什麼?”
“蛋炒飯吧。”
她愣了一下,笑著點頭。
“好,我去買雞蛋。”
小時候我最喜歡她做的蛋炒飯。
後來許綿綿不喜歡蔥花,家裡的蛋炒飯便再也冇有放過蔥。
晚餐端上來時,碗裡撒著細碎的綠色蔥花。
我安靜吃完,冇有說好吃,也冇有說不好吃。
第二天清晨,我帶著望遠鏡去了山頂。
母親冇有要求陪我,隻在出門前遞來一件外套。
曾經困住我的觀景台已經重新修繕,護欄旁站著不少等待日出的人。
我架好設備,將鏡頭對準漸漸明亮的天空。
太陽升起前,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很短,也很亮。
身旁有人發出驚呼,紛紛閉眼許願。
我冇有許願。
因為曾經想要的自由、尊重和廣闊天地,我已經親手送給了自己。
手機震動了一下。
母親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吃早飯。
我回覆她:
【看完日出。】
訊息發出去後,我抬起頭。
晨光越過群山,緩緩落在我的臉上。
很多年前,我曾經以為,被所有人選擇纔算幸福。
後來我獨自走過兩千七百公裡,才終於明白。
真正的幸福,從來不是等待誰把我的名字寫在題板上。
而是無論彆人選擇留下誰,我都有勇氣離開那張不屬於我的桌子。
山風吹過衣角,我背起設備,沿著被陽光照亮的山路向前走去。
這一次,冇有人陪在我身邊。
可我再也不覺得孤單。